审讯室的铁门在安欣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高启强坐在对面,手铐搁在桌面,神情不像个刚落网的逃犯,倒像个等待开盘的赌徒。
安欣翻开卷宗,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对方忽然往前凑了凑:“安警官,你以为我黑白通吃?”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空气里。
安欣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我头上还有人,当年李响的死,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窗外闷雷滚过,雨点砸在玻璃上,安欣后背一阵发凉。
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撞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他知道,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七月的泰和市闷得像一口蒸锅。
空气黏稠,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气。
高启强落网的消息传遍全局那天,安欣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局门口的鞭炮碎屑红了一地,像是过年。
他高兴不起来。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没完。
高启强跑了七天,路上换过三辆车,两次差点脱网,最后在长江边一个废弃码头的集装箱里被堵住。
抓捕组的老赵跟他说,高启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挣扎,没喊冤,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安欣心里不舒服。
他认识高启强二十年了。
这个从鱼贩子一步步爬上来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笑。
他太清楚高启强了,这个人但凡笑了,一定是手里还捏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上午十点,第一次提审。
看守所的走廊很长,两侧铁门紧闭,只有尽头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
高启强被带进来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来开会的。
安欣坐在对面,翻开卷宗:“高启强,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
“说吧,这七天躲在哪里?”
“在江边,等你们找到我。”
“等我们找到你?”
“我跑不动了,安警官。”高启强的声音平淡,“这二十年,我哪一天不是在跑?但跑了这么久,跑不出泰和市。”
安欣看着他,没有接话。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高启强态度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但安欣越听越觉得不对,这人像在背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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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关键处,高启强总是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一个尾巴,让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安警官,你查了我这么多年,累不累?”高启强忽然问。
“回答我的问题。”
“我累了。”高启强自己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有人比我更累。他装了二十年好人,你说他累不累?”
安欣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这话里藏的东西,他听懂了,又不敢确定。
审讯结束后,安欣回到办公室,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楼下的街景。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高启强那句话,什么叫“装了二十年好人”?
谁装了二十年好人?
他又想起李响。
想起李响死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
李响的遗体从江里打捞上来的时候,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车上没有刹车的痕迹,监控录像在事发路段恰好是盲区。
当时的结论是酒驾事故,但安欣知道,李响从不喝酒。
他车上连一瓶啤酒都不会放,因为他母亲就是被酒驾司机撞死的,他恨酒。
安欣拉出抽屉,从最里边拿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是李响死后第七年才交到他手上的,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齐的旧警服、一个搪瓷杯、几本笔记本。
李响的母亲前年去世,临终前让人把这箱东西转给安欣,带话说:“你留着吧,可能有用。”
安欣一直没打开过。
他怕自己忍不住。
但今天他打开了。
纸箱的胶带已经发黄,一扯就断。
他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里面是李响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前面几页是工作记录,写着哪年哪月哪日办了什么案子,见了什么人。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潦草,像是写的人心情急切。
翻到最后一页,安欣的手停住了。
笔记本的夹层被人用刀片划开过,里面塞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枚黄铜色的旧弹壳。
弹壳很旧,铜体发暗,尾部有手工改装的磨痕。
安欣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二十三年前,新泰镇的村支书陈德贵,因为实名举报镇领导贪腐,被人枪杀在江边。
那桩案子定性为流窜犯抢劫杀人,不了了之。
安欣刚入警时听老同事提过这桩旧案,说案情不复杂,但现场遗留的弹壳一直没有找到匹配的枪。
安欣手心冒汗。
他又翻了一遍笔记本,在夹层的另一边,发现了一页被撕掉后又重新粘上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旧船厂,靠水侧,第三根柱子。”安欣看了很久,把这页纸照了下来,又把弹壳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事,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雨出了好一会儿神。
李响,你到底在查什么?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档案室,调出新泰镇那桩旧案的卷宗。管档案的老林看他翻这么旧的卷宗,多问了一句:“安队,怎么翻起老黄历来了?”
“随便看看。”
“那案子,我记得当年可轰动了,说是抢劫杀人,后来也没抓到人。”
安欣没有接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翻。
卷宗不厚,十几页纸,结案报告写得潦草,现场勘查的细节也很模糊。
安欣一页一页翻过去,在辨认笔录那一页停住了。
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韩建忠。
安欣心里翻了个浪。
韩建忠,现任省公安厅副厅长,也是安欣的老领导。
安欣刚入行的时候,韩建忠还是市局刑侦科的中队长。
作风硬,讲究规矩,对年轻干警也严格,局里上下都服他。
安欣也挨过他的骂,也受过他的栽培。
他做梦也想不到,韩建忠的名字会出现在一桩悬案的卷宗里。
安欣又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落款处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卷宗,还了回去。
下午,安欣去了军械处。
老技术员陈工拿着放大镜端详那枚弹壳,看了很久才放下:“这东西哪来的?不是制式的,像是私造的土弹。市面上早就绝迹了。”
“如果是二十三年前的呢?”
“那倒有可能。那时候新泰镇那边手工作坊多,造土枪土弹的屡禁不止。”陈工把弹壳递还给安欣,“安队,这弹壳你是从哪弄来的?”
“旧物堆里翻出来的,随便看看。”安欣没有多说,收好弹壳就离开了。
傍晚,安欣去了李援朝家。
李援朝是李响的父亲,泰和市公安局老局长,今年七十四了,身体不好,前年住了两次院。
退休后一直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二楼,楼道又窄又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安欣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李援朝穿着一件旧白背心,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进来吧,我就猜你该来了。”
“叔,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这两年,哪次来看我不是有事才来的?”
安欣被这话噎了一下,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李响穿着警服拍的,被框在玻璃相框里。
安欣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李援朝从里屋端出两杯茶:“说吧,什么事。”
安欣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桌上:“您认得这个东西吗?”
李援朝低头看了看,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开口。
“这弹壳,是李响的笔记本里夹着的。”安欣说,“他藏得很深,夹在封皮里。”
李援朝慢慢伸出手,拿起弹壳,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弹壳,嘴里说了一句:“你最好不要碰。”
“叔,李响不是意外死的。我查了几年,总觉得哪里不对。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老人的咳嗽声和收音机的戏曲声。
李援朝坐了好长时间,像一尊石像。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地底发出来的:“那桩案子,响子也查过。他拿了东西回来给我看,我叫他别碰了。”
“为什么?”
“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我知道什么东西碰不得。”李援朝握着茶杯,指尖泛白,“可那孩子犟,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他后来都不跟我提这事了,直到最后一次回家,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旧船厂里的东西藏不住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去找安欣。”
李援朝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能出什么事。结果不到一个月,他就……”
安欣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您知道旧船厂在哪里吗?”
“城北老船厂,早就拆了。他去查过好几次,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铁锈味。”李援朝往窗外看了一眼,“你打算去?”
“去看看。”
安欣起身要走,李援朝叫住了他:“安欣。”他停住脚步,回头。
“你和他一样,都是一根筋的人。”李援朝声音干涩,“但我告诉你,那些人连响子都不在乎,你在他们眼里也一样。你这条命,出了这个门就是拎在裤腰带上的。”
安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李援朝是真的担心他,但他停不下来。他从来都停不下来。
从李援朝家出来后,安欣直接去了城北。
旧船厂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堵断墙和生锈的钢架立在杂草丛中。
天黑了下来,他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杂草没过了膝盖,脚边到处都是碎石和碎玻璃。
江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
安欣找到靠水那一侧,数到第三根柱子。
柱子是水泥浇的,表面已经风化脱落。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底部。
没有明显的新土,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他找来一根铁棍,试着往下挖了挖,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挖了半米深,什么也没挖到。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在柱子旁边的排水沟里翻了翻,依然一无所有。
安欣直起身子,手电筒的光扫过柱子的上半部分,忽然发现水泥表面有一条不自然的裂缝。
他踮起脚尖,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
安欣把它取出来,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打开盖子,里面裹着一层塑料袋,再打开,是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袋口用蜡封着。
他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金额十二万元,收款方是一个户名。
凭证背面写着一行字:韩建忠妻弟,新泰镇。
还有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是李响的。
上面列着一条线:某建材公司承接新泰镇旧街改造项目,通过转账方式向韩建忠妻子的弟弟支付了十二万元好处费。
陈德贵发现了这笔账,写了举报信,一个月后死在了江边。
安欣把材料收好,放回铁皮盒子。
他站在江风里,看着黑黢黢的江面,李响啊李响,你一个人把这条线理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要是早告诉我,也许就不会死了。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十点。安欣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看守所。他要再审一次高启强。他现在手里有东西了,得逼高启强把底牌亮出来。
看守所的夜班民警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安排了审讯室。
十分钟后,高启强被带进来。
他坐下,看了看安欣,笑了一下:“安警官,大半夜不睡觉?”
安欣没有说话,把那份银行凭证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推到高启强面前:“认识这个吗?”
高启强低头看了看,目光微微一滞。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即又笑了:“安警官,你这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你为什么不验到底?”
“验到底?”高启强笑容慢慢收了,“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女儿在他们手里。我要是验到底,她这辈子就不可能回国了。”
“你确定你女儿还活着?”
高启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安欣看了好长时间:“你什么意思?”
“你落网之前,你自己心里清楚。跟韩建忠打交道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他的手段。他让你坐牢,让你扛罪,你觉得他会留一个活口在外面吗?”安欣一字一字地说,“你女儿失联了一个月,你是真的相信她还能回来,还是你不敢去想?”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高启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句话没有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安警官,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一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