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的试探
宋建国把最后一勺米舀进电饭煲内胆里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打开门看见外甥孙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头发染成了不太自然的浅棕色,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银钉。孙凯咧嘴冲他笑了一下,喊了声"舅"。宋建国愣了一下才侧身让他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孙凯平时不怎么登门,偶尔在家族聚会上碰面,也是低头刷手机的时候多、抬头说话的时候少。今天主动找上门来,总归是有些原因的。
孙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绕了一圈打量这间不大的两居室。客厅的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扶手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和半包没拆封的饼干。他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笑嘻嘻地说:"舅,我路过这儿,上来看看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宋建国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夹在指间。
宋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孙凯吸了两口烟,掸了掸烟灰,忽然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说:"舅,你现在退休了,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宋建国的手停在膝盖上。他抬眼看了看孙凯,这个外甥比他姐姐小了十五岁,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大学毕业之后换了三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一年。姐姐宋建红没少为这个儿子操心,逢年过节在饭桌上提起他就叹气。宋建国心里清楚孙凯这趟来八成是冲着什么来的,可他没有拆穿,只是顿了一顿说:"三千二。"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看见孙凯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那变化很细微,眉毛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可宋建国跟他姐姐做了大半辈子的姐弟,外甥脸上那些小动作跟他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孙凯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干笑了一声说:"三千二啊,也还行,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够用就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天气和菜价,然后站起来说有事要先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冲宋建国摆了摆手说"舅你保重身体",门关上的时候宋建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噔地一路向下去了。
宋建国走回客厅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微微一紧。三千二。他实际上拿的是五千八,工龄长,单位效益好的年头退休的,加上早年评了中级职称,比同批退休的多出一些。可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过,退休了也是一个人,房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他唯一的伴。钱多了容易招事,他太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楼下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回来煮碗稀饭就着咸菜吃完,给君子兰浇浇水,翻开老花镜看一会儿报纸。午饭后眯一觉,下午出去沿着小区旁边的河堤走一圈,看看钓鱼的人撒竿收竿,看看柳树的叶子从嫩绿渐渐转深。晚上做一两个菜吃完了,坐在客厅里听广播,到十点钟准时洗漱上床。
孙凯那天上门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访,外甥随口问了一句长辈的收入,他随口回了一个数,这事就算翻过去了。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随口说的三千二,在一个星期之后会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撞回他的生活里来。
第七天傍晚宋建国刚把君子兰浇完水,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按门铃,是指关节直接砸在门板上的那种拍法,又快又重,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气。他走过去拉开门,姐姐宋建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半袖衫,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帆布袋子,袋口系得紧紧的。她看见宋建国开门就往里迈了一步,鞋都没换就进了屋。
"宋建国,"她一开口嗓子就是尖的,"你给我说说清楚,你退休金到底多少?"
宋建国怔了一下,把门带上跟在姐姐后面走回客厅。宋建红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扔,自己站在茶几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那种表情宋建国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每次动了真火就是这个模样。
"姐,你坐下说。"宋建国指了指沙发。
"我坐不下。"宋建红的声音压低了,可那压低了的底下一层东西绷得更紧,"你跟我说三千二,孙凯回来跟我说了。他爸单位退了休的老同事跟你一个系统的,人家打听过了,你们单位那个年限那个职称的退休金少说五千五往上。你骗他干什么?你骗我儿子干什么?"
宋建国在藤椅上坐下,抬头看着自己姐姐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算疼,可那种酸涩的感觉慢慢往四边漫开。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亲姐姐,看着她额角那几根夹杂在黑发里的银丝,看着她因为生活操劳而显得比同龄人苍老一些的面容。
"姐,"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孙凯来问我退休金是干什么用的,你不知道?"
宋建红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闪了闪,可很快又重新定住了:"他干什么用的?他一个孩子,就随口问问长辈的身体情况和生活来源,这不是很正常的关心吗?"
"他开着车从城东跑到城西来看我,从他进门到出门一共坐了二十分钟。他问我身体好不好没有,问我吃饭香不香没有,他上来第一句就问退休金。"宋建国看着姐姐的眼睛,"姐,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想管你借钱,让你来替他开这个口?"
宋建红的脸更红了。她别过脸去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又转回来,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没有回答,可她不回答的样子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地告诉了宋建国答案。
"他说他看上一个什么项目,想投点钱,手里周转不开,"宋建红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硬邦邦的尾音也松了一些,"让我帮他问问我这边能不能凑些。我寻思你一个人过,花钱的地方少,退休金应该攒了些,就让他来探探你的口风。"
宋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沉沉的,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看着他姐姐模糊的轮廓。宋建红比他大六岁,从小就是替他出头的那一个。小时候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宋建红拎着扫帚冲出去把那些捣蛋的男孩追得满巷子跑。后来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不好,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大半是宋建红在撑着。她嫁人的时候宋建国还小,站在送亲的队伍里抓着她的嫁衣下摆不肯松手,被大人掰开了手指头。她出了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回头的样子他记了好多年。
"姐,"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退休金确实是五千八。我告诉你三千二,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我有这些之后,觉得我该拿出来帮你儿子填那个窟窿。"
宋建红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她手里那根帆布袋的带子被绞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孙凯那孩子从小到大花了你多少钱了?"宋建国转过身来,"他上技校你掏的,他谈恋爱你给买手机,他换了四份工作每次空档期都是你接济着。你管他叫'孩子',可他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二十六的人,自己看上个项目来找舅舅的退休金,你觉着这事正道吗?"
宋建红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可那层红还没有凝成水珠,只是薄薄地铺了一层在眼白上面。"他是你外甥,"她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就你这一个姐。"宋建国说。
宋建红别过头去。她抬起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蹭完了又把手放下来,手指还微微蜷着。她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站着,肩膀的线条一点点松了下来,像是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地泄了出去。
"姐,"宋建国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从她嫁衣下摆上被掰开手指时一样,"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攒了些钱。我不乱花,也不打算让谁替我花。可你要真有一天自个儿用得上,我二话不说给你。但孙凯不行。他得自个儿走他的路。"
宋建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嘴角那根绷着的线终于弯了弯,变成了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她抬手在宋建国胳膊上拧了一把,没使劲,就轻轻拧了一下。"你这个死倔的脾气,"她说,"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
宋建国被她拧着咧了咧嘴,也笑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走过去拉亮了客厅的灯,暖黄的灯光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他看见茶几上那只搪瓷缸子还搁在那儿,里面的水还是那天孙凯走后他倒的那杯,早凉透了。
"吃了没?"他问。
"没吃。"
"我给你下碗面。"
宋建国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搁在灶上打着火。水咕嘟咕嘟烧开的时候他抓了一把挂面放进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切了几片青菜叶丢进去烫了烫。宋建红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在灶台前弯腰捞面的背影,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把他的侧脸罩得模糊了一瞬,像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傍晚,她嫁人之前坐在自家灶房门口看着那个矮矮的弟弟踮着脚够灶台上的醋瓶。
她把面碗接过去的时候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口气,可那咸淡刚刚好的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她胸口的某处郁结缓缓地冲开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他自己那碗面低头慢慢吃。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再多说方才的话。面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又散开,散进这间老房子熟悉的空气里。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青翠的光,一根新抽出来的花箭正从叶丛中间微微探出头来。
等宋建红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全吃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把那帆布袋从沙发上拎起来挎在肩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宋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
"孙凯那个项目的事,我不会再替他张罗了。"
宋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换鞋。她弯着腰系鞋带的动作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侧身蹲下去的时候后腰的衣料微微绷着,露出底下驼了弧度来的脊背。
"姐,"他说,"你回去跟孙凯说,想干正经事得先学会自个儿蹲下来挣钱。舅舅的钱是舅舅的,不是谁的提款机。"
宋建红直起身来推开防盗门,跨出去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进门时的怒气,也没有了方才在暮色里浮上来的委屈和酸涩,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姐姐看着弟弟的眼神。她冲他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再说,带上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了。宋建国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直到最后消失在了单元门的开合声中。他关上防盗门,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槽里。
他走回餐桌边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在碗沿上带走面汤的油花,碗壁被手温捂过之后还残留着一点余热。他把两只碗擦干放进碗架里,擦净了灶台,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厨房里的水汽散出去。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花圃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宋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区路灯的光把楼下的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吹着树影微微摇动。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只旧皮夹,皮夹里夹着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他每个月都会看一眼,可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打开。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关上了窗户,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搪瓷缸水还在,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水的滋味在舌根上散开,带着一点搪瓷内壁常年沏茶留下的浅淡苦味,可他喝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东西就着这口凉水一并吞下去咽进胃里慢慢消化。
他放下搪瓷缸的时候眼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花箭比前两天又高了一寸,顶端那簇花苞已经微微松开了一点口子,能看见里面深橙红色的花瓣隐隐约约的轮廓。宋建国看着那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过些日子就要开了。他想。开了就开了,安安静静地开在这间客厅里,开给他一个人看。
那天之后的大半个月里,宋建国没有主动联系姐姐,宋建红也没有再来电话。日子又回到了它原本的轨道上,买菜做饭浇花散步,河堤上的柳絮开始飘了,一团一团地在风里打着旋,粘在路人的衣领和头发上。宋建国沿河走了一圈回来拍了好一阵子才把那些白茸茸的东西从肩膀上拍干净。
有天傍晚他去菜市场买豆腐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楼的刘师傅,两个人站在摊子前面等老板娘切豆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刘师傅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他"你姐家那个小子是不是又换工作了",宋建国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这我还真不清楚,不常联系"。刘师傅也没再追问,接了他那块豆腐就走了。
宋建国拎着豆腐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想起姐姐那天晚上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亮光。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两眼,锁屏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抬头看着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着绿油油的背面,沙沙沙的响了一路。
又过了一周的周末,门铃响了。宋建国当时正蹲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手上沾满了泥土。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拉开门,看见孙凯站在门口。这回他没穿那件连帽衫,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是那个浅棕色,可耳垂上那颗银钉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跟上回很不一样,肩膀微微弓着,两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层惯常的嬉笑褪了个干净。
"舅,"孙凯喊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宋建国侧身让他进来。孙凯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像上回那样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而是站在茶几旁边垂着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换了新盆的君子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花养得真好,都快开了。"
"快了,"宋建国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再有个三五天就彻底开了。"
孙凯嗯了一声。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悠悠经过的叮当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闷闷的。孙凯站在那儿搓了搓手指,终于抬起头看着宋建国说:"舅,上次的事,我妈跟我谈过了。她说我不该去打听你退休金的事。"
宋建国在藤椅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站着的外甥。孙凯的表情里没有那种被大人教训之后典型的不耐烦,倒有了一种宋建国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劲儿,像一个人刚把某件一直在糊弄的事翻出了真面目之后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那种忐忑。
"你妈那天气冲冲地来找我了。"宋建国说。
"我知道,"孙凯的声音低了低,"她回去跟我说了。我说她了,我说你去找我舅干什么,她自己也没跟我说就跑过去了。"
宋建国看着孙凯垂下去的眼皮,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不再戴着银钉的耳垂,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跟那天穿着连帽衫翘着二郎腿探问他退休金的是同一个人,可又有什么地方正在悄悄地变着,像墙角那株君子兰在你看不见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往上窜。
"你那个项目,是什么?"宋建国问。
孙凯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做社区团购,我觉得有前景,想投五万块钱进去入个干股。可我手里只有两万多,缺口凑不上。我妈那边她给我垫过太多了,我不太好意思再开口,就想着看看你这边能不能……"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自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算了舅,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那天回去想了好几天,靠家里人凑钱入股这种事,就算入了心里也不踏实,以后赚了亏了都说不清。"
宋建国靠在藤椅背上,把两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看着他眉间那道正在长出来的、还不太深刻的竖纹,那道纹让他想起宋建红二十多岁时候的样子,一样的拧着,一样的在跟自己较劲。
"孙凯,"宋建国说,"你手上那两万多,是你自己攒的?"
"一半自己攒的,一半是以前上班时候公司发的年终奖。"孙凯答得倒是实诚,"我换过几份工作没错,可没哪份是空手走的。"
宋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叠齐整的现金,是他这些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匀出来的一笔整数,零头用来过日子,整的留着备急。他数了二十张出来放回信封里,把剩下的重新锁进抽屉,然后拿着信封走回客厅递给孙凯。
孙凯看着那只信封愣住了,没有接。"舅,你这是……"
"不是给你的。"宋建国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是借给你的。借条你写一张,利息我不收,可本金你得分着还。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两年还不上就三年。你把还钱的日子写明白了签上字摁个手印,这钱你拿去用。不管你那项目成不成,还钱的日子不能拖。"
孙凯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牛皮纸信封,看了好半天。他伸手去拿信封的时候指尖在信封边沿上蹭了一下,像是还有点犹豫。可最后他还是拿起来了,捏在手里感觉了一下那摞现金的厚度,然后抬头看着宋建国。
"舅,你为啥愿意借我?"他问。
宋建国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揉了揉自己那只老寒腿的膝盖。他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光,不紧不慢地说:"你妈那天来找我,我知道她是替你来开口的。可我那天跟你妈说了一句实话——钱是我的,不能谁想用就拿去用。可今天你自己上门来了,你跟我说了你想做的那个事,你没让我直接给你,你说了你自己手上有两万多、缺口你自己想办法补。你带着你自己的东西来的,不是空着手来的。"
孙凯攥着那只信封站在茶几前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宋建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舅,我写借条"。宋建国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孙凯坐下来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写,每一个字都写得板板正正的,跟平时刷手机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他把借条递给宋建国。宋建国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孙凯站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里,站在客厅中央拍了拍裤子口袋外面那一点凸起的轮廓,像是确认那摞钱确实在口袋里待着。
"舅,"孙凯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可那股认真劲儿还在,"我会还你的。"
"我知道。"
孙凯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宋建国:"我妈那天来跟你吵架,是她不对。她一个护犊子的心,你别往心里去。"
宋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外甥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白净干净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孙凯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宋建红带着他来串门,那小子刚会走路不久,趔趔趄趄地扶着茶几走了一圈,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哭完了一抬头看见茶几上那盆君子兰正绿油油地摇晃着,就伸着胖手去够叶片。那时候的孙凯肉乎乎的,鼻涕泡吹得老大,跟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可蹲下来系鞋带时肩膀弓起的弧度,大概是从没变过的。
"回去跟你妈说,"宋建国说,"有空一块吃顿饭,我来做。"
孙凯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进门时紧绷着的样子截然不同,露出了他那一排白牙和他眼角两道浅浅的笑纹。他冲宋建国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楼梯下去了。这回他的脚步声比上回轻快,噔噔噔地一路往下,在一楼拐了个弯然后出了单元门,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
宋建国关上门走回客厅。窗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君子兰在暮色里静静的,花箭顶端的花苞已经松开了口,露出里面一朵半开的橙红色花瓣来,像一只小拳头正慢慢摊开手掌。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水是中午晾的,不凉不热。
他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借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孙凯的字迹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受控制的笔锋,可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是用了力的。他把借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靠着沙发背看了一眼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正从楼房的间隙里褪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灰紫色。
他想着该挑个日子买菜了。姐姐爱吃他做的糖醋鱼,孙凯小时候最爱啃他炖的排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不用提那天吵过的架,也不用提那张借条上的还款日期。就是吃饭,喝口热汤,看看电视里放的节目,听听窗外的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该缓的慢慢就缓了,该长的它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自个儿长着。
宋建国把搪瓷缸子搁回茶几上,轻轻伸了个懒腰。沙发垫子承着他的后背微微陷了陷,不软不硬的,刚刚好。
那顿饭定在了下个周六。宋建国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卖鱼的老板替他刮了鳞去了内脏,用袋子装好递给他。他又买了排骨、青椒、土豆和一把嫩生生的小葱,拎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从楼缝中间往下落,把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拖成一道长长的人形。
周六一大早他就开始忙活了。排骨焯水去沫,糖色炒得红亮亮的,排骨下锅翻了几下就裹上了一层油亮的焦糖色。他把灶火调小,盖上锅盖慢慢炖着。然后又去收拾那条鱼,两面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葱姜蒜切好码在案板上备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终于彻底开了,六朵橙红色的花挤在花箭顶端,每一朵都张开了六片花瓣围着黄色的花蕊,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温润饱满的光泽。宋建国浇花的时候多看了它们两眼,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中午刚过门铃就响了。他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宋建红和孙凯两个人。宋建红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衫,头发新剪过,鬓角齐齐地贴着耳廓。她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塞进宋建国怀里说你吃这个,昨天人家送的一箱挺甜的。孙凯跟在他妈后面进了门,今天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洗过没有染,那个浅棕色的部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发根处露出原本的黑色。
宋建红进了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炖的排骨锅,低头闻了闻,说"闻着就是那个味"。她挽起袖子在水槽边帮着洗葱摘菜,宋建国在旁边切姜丝,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忙各的,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邻居家又换了防盗门、楼下刘师傅的孙女考上了大学。那些话稀疏平常的,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争吵,也没有提起那张折在宋建国衣袋里的借条。她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地让那些话沉在了碗底,水面上的波纹已经平了。
孙凯在客厅里坐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掏出手机来刷。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调到一档讲历史的节目,音量开得不响,正好能听见解说员在讲什么朝代的事。他听着听着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宋建国养的那一排花草,君子兰开了满枝的橙红色,旁边还有一盆吊兰的绿叶子垂到花盆沿外面。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君子兰最外面那一片花瓣,又缩回了手。
菜上桌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子。糖醋鱼卧在白瓷盘里浇着酱红色的汁,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离了骨,青椒炒肉片绿的绿红的红码得利索,一碗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宋建国把最后两碗米饭端上来,三个人围着那张旧餐桌坐下来。宋建红坐他对面,孙凯坐在侧面,座位跟很多年前逢年过节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当年坐不住满屋子跑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比宋建国还高了半个头。
宋建红夹了第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说了句"手艺没退步"。宋建国端着饭碗低头笑了,说"老了,味觉不灵了,咸淡都靠手感了"。孙凯在侧面夹了块排骨啃着,啃得满手是汁也不擦,腮帮子鼓着含含混混地说了句"舅你这排骨比我妈炖的好吃"。宋建红拿筷子头敲了一下儿子的手背说"你这就开始嫌弃你妈了",孙凯缩了缩手嘿嘿地笑,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建红忽然放下筷子,从身后的包里摸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敞着口露出里面一沓钞票的边缘。宋建国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你把那个退回去。"宋建红说,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做姐姐的人说话时特有的笃定,"他的事他自己想办法,不能让你掏这个。"
孙凯在旁边嚼排骨的动作停了停。他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宋建国。他放下纸巾开口说:"妈,我跟舅说了是借的,写了借条了。不是白给的。"他又转向宋建国,"舅,那钱我先用着,等我这阵子理顺了,头一笔就还你。"
宋建红瞪了儿子一眼,可那瞪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火气,更多的是一种做母亲的、到了儿子这个年纪已经不太管得住却又习惯性地要管两下的复杂。宋建国伸手把那只信封推回了宋建红面前,又顺手把自己碗里的剩饭扒了两口咽下去。
"姐,"他说,"孙凯写的借条我收着了。钱他拿去了就是拿去了,你替他往回送算怎么回事。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自己开口借的钱自己还,跟你没关系。你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宋建红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信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没有再推回去。她把信封收回了包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们舅甥俩一个鼻孔出气",可语气里已经没有半点针锋相对的东西了。
吃完饭孙凯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宋建红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了把橘瓣上的白络扯得干干净净才递给宋建国。他接过来吃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的瞬间整张脸都松了下来。宋建红看着他吃橘子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这几天变化不小,天天在屋里对着电脑捣鼓他那什么团购的文案,以前没见他这么上心过。"
宋建国嚼着橘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孙凯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哼着一段跑调的旋律,显然心情不错。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得直挺挺的,橙红色的花瓣张着,每一片都舒展得刚刚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了很久。宋建红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眯了眼。宋建国给她搭了条薄毯在膝盖上,她唔了一声没睁眼。孙凯洗完了碗出来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翻一本宋建国从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图册,里面印着各种花卉的插画,他看着一张石榴花的图看了好半天,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记什么。
宋建国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浮上来一种他很久没有体味过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浓烈,不沸扬,就只是平平地铺在胸口上,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温温的、沉沉的、不晃动。他看了看靠在沙发扶手上已经睡熟了的姐姐,她的呼吸平缓而绵长,嘴角有一点往下撇的弧度,跟他小时候记忆里她趴在家里的饭桌上打盹时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阳台上低头翻图册的孙凯,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那一圈新冒出来的、还不太硬的胡茬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轻轻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灶台擦了最后一遍,把碗架上的盘子重新归了归位。拧上水龙头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了外面的天光,蓝得透亮透亮的,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像谁在头顶上洒了一把细小的豆子。
他关上厨房的窗,转身走回客厅。宋建红还在睡,孙凯还在翻图册,窗台上的君子兰还开着。他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来,把这幅画面妥帖地收进心口最宽敞的那一格抽屉里,轻轻合上了盖子。
日子过了大约两个多月,那天傍晚宋建国正在给君子兰花谢之后修剪残花,门铃响了。他用剪刀把最后一朵蔫了的花柄剪掉,起身去开门。孙凯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看见他就咧嘴笑了一下。
"舅,"他说,"我来还钱。"
宋建国侧身让他进来。孙凯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在茶几旁边站定,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沓钱来,一沓一沓摞在茶几上。他数了数,把其中一沓推到宋建国面前。
"这是头一期,两千。说好了一年还完,我算了一下分成十二期每期这个数,能赶上。"孙凯把剩下的钱收回帆布袋里,"你要是觉得我这样还太慢了,后面我挣得多了就多还点。"
宋建国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边上还用皮筋扎了一圈。他伸手拿起来捏了捏,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新钞,棱角挺拔,散发着油墨的清味。他没有数,直接把那沓钱拿进了卧室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张借条放在一起。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孙凯还站在客厅里,正低着头看窗台上那盆已经开完了花的君子兰,花箭顶端只剩几片干枯的花萼还挂在上面。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干花萼,干瘪的薄片在他指尖碎了一小片。
"开完了?"他问。
"开过了。"宋建国说,"明年开春又得发新的花箭。"他在藤椅上坐下来,看着孙凯站在窗口的背影。两个月没见,他的肩膀好像宽了些,脖颈后面的皮肤晒黑了一圈,衬衫领口底下的那道分界线明显得很。
"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宋建国问。
孙凯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上,两手反撑着台沿,那种放松的姿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松松垮垮的不在意,现在是真的有东西在底下撑着的松弛。他说项目上个月正式启动了,跟两个朋友合伙干的,拉了三十多个小区的团购群,每天流水虽然不多可慢慢在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实了很多,没有以前那种夸夸其谈的浮劲儿,就是在讲一件他每天都在做所以很熟悉的事情。
"我妈前两天来看我的新住处了,"孙凯说着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我搬出来单住了,跟朋友合租,一个月房租平摊下来八百块。她说我屋里收拾得还行。"
宋建国听到这儿笑了一声。宋建红那个当妈的看见儿子搬出去自己住了,嘴上大概说了句"还行",心里怕是高兴得半宿睡不着。他想象着她站在孙凯那间合租屋里四处打量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跟她当年站在他这间旧客厅里数落他碗筷没收进橱柜的模样该是如出一辙的。
"你妈高兴吧?"他问。
孙凯挠了挠后脑勺:"她没明说,可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三百块钱说买点日用品,我没要,她又塞回来了。我也没再推,想着回头给她买双软底鞋,她那双走路走多了脚疼。"
宋建国看着孙凯说这话时脸上那种自然而然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孩子确实在变了。那种变不是被谁拎着耳朵逼出来的,是他自己走到了某个岔路口之后选了跟以前不一样的方向。路还长着,走得稳不稳得慢慢看,可至少他开始迈步了。
"舅,"孙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帆布袋的带子,"我下个月再过来。到时候可能少点也可能多点,看收益情况。"
"按你写的那个数来就行,不用赶。"宋建国说。
孙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从帆布袋侧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青红相间的苹果,个头不大可看着新鲜。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说了一句"合伙人的亲戚家自己种的,你也尝尝",然后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舅,回头见。"
宋建国走过去把那只塑料袋拎起来,苹果的清香从袋口飘出来,淡淡的,混着一点秋日里果实特有的那种半熟的甜。他拿了一个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浅淡,带一点酸。他嚼着苹果走回窗边,看着楼下的路面,孙凯的身影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地沿着路往外走,帆布袋挎在肩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铺在身后。
宋建国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里,拿抹布擦了擦窗台。君子兰的花箭上那些干枯的花萼已经被他刚才剪干净了,叶片之间又冒出了两片小小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正在太阳落下去之前最后的那一点余晖里面安静地舒展着。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拧干晾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本翻了半截的旧杂志,靠着沙发背,慢慢地翻到了他折了角的那一页。
窗外秋天的风正从楼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进来。甜丝丝的,细细的,漫过窗台漫过茶几漫过沙发扶手上那只搪瓷缸子边沿凝结的水珠。宋建国低头看着杂志上的字,嘴角挂着一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弯着的弧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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