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三岁,在城东火葬场当夜班保安,已经干了六年零四个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个月到头能拿一万六。
这数字在三四线城市不算顶天,但绝对够我这种快退休的老头子舒舒服服过日子了。我老婆刘桂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儿子周磊去年刚结婚,儿媳妇怀了,一家子开销不小。要不是这份工,我早去建筑工地看大门了,风吹日晒一天一百二,还得跟包工头陪笑脸。
但话说回来,这一万六不是白拿的。
火葬场夜班保安,听着就瘆得慌。白天殡仪馆还有人来人往,到了夜里十一点之后,整片园区就我一个人。停尸房、告别厅、火化车间、骨灰寄存处,加起来十几栋楼,黑灯瞎火的,风一吹那些纸花圈沙沙响,跟有人在你后脖子眼儿吹气似的。
我刚来的头三个月,每天下班回家腿都是软的。不是怕鬼——我是真不信那玩意儿——是那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你口鼻,闷,透不过气。
但钱给够了,胆子自然就肥了。
六年下来,我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东西不该看的,我看了;不该听的,我听了;不该记的,我记了。今天我就坐在这儿,把那些压在肚子里头六年的事,一件一件掏出来。
你要是觉得我编故事,那随你。我周德明活了大半辈子,没必要拿死人开玩笑。
我得先说说这个火葬场是个什么格局。
正式名字叫"南州市殡仪服务中心",坐落在城东开发区边缘,再往东两公里就是山。整个园区占地六十多亩,从大门进去是一条两百米长的甬道,两边种着雪松。甬道尽头是主楼,三层,一楼是业务大厅和告别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守灵室。主楼后面是火化车间,一共六口炉子,白天烧,晚上不烧。火化车间后面是停尸房,单独一栋平房,门口常年挂着个白布帘子,风一刮扑棱扑棱的。
我的值班室在大门旁边的平房里,窗户正对着甬道。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我负责整个园区的巡逻和监控。园区装了三十二个摄像头,监控屏幕就在我值班室里,六块屏轮着切。
我的工作流程很简单:十一点接班,先绕园区走一圈,检查门窗锁没锁好,然后回值班室盯着监控。凌晨两点再巡一圈,四点再巡一圈,然后坐到天亮。中间饿了有微波炉热饭,困了有折叠床眯一会儿。
听起来挺轻松是吧?
但你要知道,你守的不是商场,不是小区,是火葬场。
白天这里送走的人,晚上就躺在停尸房里。你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些走廊、告别厅、停尸房门口,全是空的,但你知道每一条走廊尽头都躺着人。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几十个。有的刚来,有的放了三四天等家属来认领,有的身份不明——身上没证件,脸摔烂了,谁也不知道是谁。
这种时候,你盯着屏幕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空荡荡的画面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当然,是错觉。但我敢说每个干这行超过三个月的人,都有过这种错觉。
我刚来没多久,就碰上第一件让我后脊梁发凉的事。
那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了。那天晚上我两点巡完一圈,刚回值班室坐下,监控屏幕上突然闪了一下。就一下,像信号不好那种雪花,但只闪了一帧。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再闪。我以为是设备老化,没当回事。
结果凌晨四点那趟巡逻,我走到主楼后面的时候,发现停尸房的门——那扇平时锁得死死的铁门——虚掩着。
我心跳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是怕,是警觉。我拿手电筒照了照门缝,里面黑漆漆的,没声音。我推开门进去,走廊灯是声控的,我一跺脚,灯亮了。两边是冷柜,编号一到二十四,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死者姓名和编号。
我一个个看过去,柜门都是关着的,没有异常。
但我走到最里头那排的时候,发现地上有水。
不是冷凝水,是成片的水渍,从冷柜底下渗出来的,一直拖到门口。我蹲下来摸了一下,是温水。
停尸房里怎么会有温水?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站起来,拿手电筒照向最里头那组冷柜——编号21到24。其中23号柜的门,微微弹开了两指宽的缝。
我手抖着把柜门拉开。
空的。
里面没有尸体,但垫尸袋上有水痕,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尸臭,是那种……像泡了很久的衣服拧干之后的味道,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刺鼻。
我立刻给值班组长老马打了电话。老马二十分钟后赶到,听完我的描述,脸色变了。
"23号柜今天放的是谁?"我问。
老马翻了登记本,说:"今天下午送来一个溺水的,男,四十来岁,身份不明,从南河里捞上来的。家属还没联系上。"
"溺水的?"
"对,泡了至少两天。"
我明白了。那摊水是尸体袋子里渗出来的河水,带着淤泥和腐殖质的味道。但问题是——尸体呢?
老马也慌了。我们俩把停尸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卫生间和储物间都看了,没有。最后老马给殡仪馆馆长打电话,馆长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赶过来。
折腾到天亮,真相才搞清楚:下午送来的时候,搬运工把尸体放进了23号柜,但柜门锁扣坏了,没卡住。夜里尸体袋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而那个"温水",是尸体泡胀之后组织液渗出来的。至于尸体去哪儿了——最后在停尸房外面的排水沟里找到了,不知怎么滚出去的,半截身子泡在沟里。
虚惊一场。
但那天之后,我连续一个星期做噩梦,梦见一个浑身发胀发白的人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手指头泡得像白萝卜,朝我伸。
老马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德明,你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看到不该看的,是你想多了。"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你想多了,是它真的发生了。
第二件事,跟一个女人有关。
那是第三年冬天,一月份,快过年了。那天晚上特别冷,零下四五度,值班室里暖气片滋滋响,我裹着军大衣坐在监控前。
凌晨一点多,监控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从大门外面走进来。我赶紧拿起对讲机,问门口岗亭的夜班同事有没有看到人进来。同事说没看到,大门锁着的。
我再看监控——人不见了。
甬道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雪松在风里晃。
我以为是监控延迟或者画面卡了,没太在意。结果过了十分钟,告别厅一楼的灯亮了。
我立刻出去查看。手电筒照过去,告别厅的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是关着的。但灯——就是亮着。
我绕到侧面,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但正前方的电子蜡烛亮着,灵堂布置还在——白天刚办过一场葬礼,花圈还没撤。灯是感应灯,应该是有活物触发了感应。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灯突然灭了。
我后脖子一阵凉。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你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就是不散。
我回值班室把这事记在了值班日志上。第二天交接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白班保安老赵说了。老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看到的是几号告别厅?"
"一号。"
老赵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上个月底,一号厅办过一个葬礼。死的是个女的,三十二岁,乳腺癌晚期。她老公那天哭得不行,抱着骨灰盒在厅里坐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后来还是殡仪馆的人强行把他请出去的。"
"跟这有什么关系?"
老赵又吸了口烟:"那个女人生前最爱穿黑色羽绒服。"
我没说话。
老赵把烟掐了,说:"德明,我干了八年了。有些事,你记在心里就行,别往外说。说多了,对自己不好。"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在值班日志上"留白"。不是不记,是只记事实,不记感受。比如"凌晨一点二十分,一号告别厅感应灯亮起,经检查无异常"——这就够了。至于我看到的那个人影,我烂在肚子里。
但有些事,你烂在肚子里也压不住。
第四年春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是清明节前一周,园区里特别忙,白天送进来七具遗体,全是车祸和突发疾病的。停尸房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加了临时冰柜。
我那天晚上巡逻的时候,发现停尸房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
不对。园区晚上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大门十一点就锁了。这辆车是从哪儿来的?
我走近一看,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车窗贴了深色膜,里面黑乎乎的。我敲了敲车门,没反应。
我拿手电筒往里照,后座上——躺着一个人。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猛地拉车门,锁着的。我又跑到驾驶座那边,同样锁着。我趴在玻璃上往里看,后座那个人一动不动,脸朝下,看不清面容。
我立刻给老马打电话。老马赶到后,我们俩一起把车门撬开。
后座上确实躺着一个人——但不是死人,是个活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脏兮兮的夹克,满脸胡茬,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他半天,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俩,吓得差点从车里滚出来。
"你谁啊?你在这干什么?"老马吼他。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睡会儿,就睡会儿。"
"睡这儿?你知不知道这是火葬场?"
"知道……"
问了半天才搞清楚。这小子叫小吴,是隔壁市来的,他爷爷三天前去世了,今天下午在南州火化,骨灰寄存在这里等清明再带回老家安葬。他家里人下午办完事走了,他一个人留下来,说想再陪爷爷一会儿。殡仪馆下班后,他没走,偷偷翻墙进来,钻进自己的面包车里睡觉,打算天亮再走。
"你爷爷在几号柜?"我问。
"不在柜里了,今天下午火化了,骨灰在三楼寄存处。"
我松了口气。但老马不依不饶,说你私自闯入,按规定可以报警。小吴吓得直哭,说他就是舍不得爷爷,家里穷,来回跑一趟油费都心疼,想在这儿守一宿,天亮去给爷爷上炷香再走。
最后老马心软了,说:"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去。要是被馆长发现,你和我都得卷铺盖走人。"
小吴千恩万谢。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爸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火化那天我在炉子外面站了一下午,直到骨灰出来,我捧着那个盒子,手一直在抖。那种感觉——好像手里捧的不是骨灰,是你这辈子跟这个人说过的话、吵过的架、没来得及说的"我爱你",全化成了一捧灰。
我对老马说:"让他留着吧。"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再巡逻,一直盯着监控看那辆面包车。凌晨三点多,小吴下车了,走到主楼后面,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监控拍不到他具体在干什么,但我猜他是在对着三楼骨灰寄存处的方向说话。
天亮后,小吴走了。临走前,他在大门口冲我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值班室窗口,看着他的面包车消失在甬道尽头,突然鼻子一酸。
第五年夏天,我家里出事了。
我老婆刘桂芳查出了子宫肌瘤,良性的,但需要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调养,前前后后得五万多。我们家那点积蓄,刚给儿子交了新房首付,兜里就剩两万多。
我急了。
那个月我主动申请加了一个通宵班,等于连着干两个夜班,多拿一千六。老马说你不要命了,我说要钱。
但光靠加班不够。我开始琢磨别的路子。
火葬场里有个灰色地带——家属有时候会塞红包给搬运工或者火化工,求他们"照顾"一下,比如把骨灰装得好一点,或者火化的时候多烧一会儿,让骨灰更完整。这种事殡仪馆明令禁止,但底下人睁只眼闭只眼。
我一个保安,本来不沾这些。但那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找到我,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大哥,我妈今天下午火化,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没收。不是装清高,是怕。我在这行干了几年,见过太多因为收了不该收的钱最后出事的人。老马说过一句话:"干这行的,手不能脏。手一脏,心就乱,心一乱,什么都看得见了。"
我没要那个信封。但那个男人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就想她走得体面点。"
我把他扶起来,说:"你放心,我会看着。"
那天下午火化的时候,我特意站在车间外面守着。火化工老孙是个老油条,平时手脚不干净,但我盯着他,他不敢造次。最后骨灰出来,装盒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老孙没做手脚。
男人来取骨灰的时候,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他冲我鞠了个躬,走了。
我没拿他一分钱,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里,心里特别踏实。不是因为做了好事,是因为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这一万六的工资,我拿得干净。
但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是你守不住的。
第六年秋天,我儿子周磊跟他媳妇闹离婚。
原因说出来你可能觉得荒唐——我儿媳妇嫌周磊工资低,一个月四千五,还不稳定,三天两头换工作。她怀孕了,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周磊呢,性子闷,被骂了不吭声,憋着,憋到最后爆发,摔门就走。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接到刘桂芳的电话,说俩人又吵了,儿媳妇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刘桂芳在电话里哭,说磊磊也不回来,手机关机,她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我坐在值班室里,对着监控屏幕,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小吴在他爷爷骨灰寄存处外面站着的样子,想起我自己爸走的时候我没能见最后一面。我想,如果有一天周磊出了什么事,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凌晨两点巡逻的时候,我站在火化车间外面,看着那六口炉子,突然想:人这辈子,说到底就是一场火化。你来了,你走了,中间那几十年,烧完了就是一捧灰。但你活着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老婆、孩子、父母——那些牵扯、那些爱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是你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条微信:"儿子,爸不管你们的事,但你媳妇怀着孩子,你先去接她回来。有什么话回家慢慢说。爸明天早上六点半下班,回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巡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下班。骑着我的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冰糖、八角、桂皮。回家的时候,周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刘桂芳在厨房忙活,看到我回来,说:"磊磊刚把小芳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厨房。肉下锅的时候,周磊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爸。"
"嗯?"
"你那条微信……我看了。"
"看了就看了。"
"我明天去跟小芳道歉。"
"不是道歉的事。你得找份正经工作,不能让她跟着你吃苦。"
周磊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你一个月拿一万六,是不是特别累?"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我在火葬场具体干什么,他只知道我在"单位"上班。
"不累。"我说,"就是晚上不能睡觉。"
"那你白天补觉就行了。"
"白天你妈吵我。"
周磊笑了。这是我那个月第一次看到他笑。
时间过得快。一晃六年多了。
我今年五十三,按理说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但我跟馆长谈过,说我想干到六十。馆长说行,你身体好,干到六十没问题。
一万六的工资,我不想丢。
但说实话,这几年下来,我心态变了。刚来的时候,我眼里只有钱。现在的我,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人。
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哭天抢地,太多来不及说的"对不起"和"我爱你"。我见过八十岁的老母亲抱着四十岁儿子的遗体不撒手,见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跪在灵堂前磕头磕到额头流血,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痛不是哭出来的,是那种整个人突然空了、垮了、塌了的感觉,像一栋楼被抽掉了地基。
我也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了我自己。
我爸走的时候我三十七岁,正是拼事业的年纪,忙着跑业务、喝酒、应酬,觉得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是赚钱。我爸最后那半年身体不好,我回去看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外地陪客户吃饭,接到我妈电话,说"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我挂了电话,跟客户说了声"家里有事",打车去了机场。
飞机晚点了。等我赶到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我去医院的那个晚上。那年我六岁,发高烧,外面下大雨,他背着我走了三公里泥路到卫生院。他的背很宽,雨打在他身上,我趴在他肩膀上,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背上。
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从那以后,我跟家里人的关系就变了。我开始觉得亏欠——对爸亏欠,对妈亏欠,对老婆孩子也亏欠。我拼命赚钱,想弥补,但有些东西是钱补不回来的。
在火葬场干了这几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钱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身边的人还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对他们。
去年冬天,又出了一件事,让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接班,监控里就看到一辆警车开进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车来火葬场,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无名尸体需要认领,要么是刑事案件牵涉到遗体。
车停在主楼前面,下来两个警察,抬着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我赶紧出去接应。
"麻烦登记一下。"我把登记本递过去。
其中一个警察说:"不用登记了,直接送停尸房。这是今天下午高速车祸的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家属一会儿就到。"
"好。"
我帮着把担架推进停尸房,放进了4号冷柜。警察走后,我回到值班室,盯着监控。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大门口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年纪四十出头,女的哭得几乎走不动路,男的搀着她。我打开大门,他们冲进来,直奔停尸房。
我跟着过去。到了停尸房门口,女的突然站住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男的扶住她,自己也红了眼圈。
"姐,咱看一眼就走。"男的说。
女的哭着点头。
我帮他们打开了4号冷柜。白布掀开,里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灰白,额头有一道撞伤的痕迹。
女的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下去。她趴在冷柜边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儿子""儿子",声音都哑了。
男的也哭了,但他强忍着,拍着女的背,说:"姐,咱不看了,咱不看了。"
他们走后,我关上柜门,站在停尸房里,好久没动。
我想起周磊。如果有一天周磊也这样躺在这里,刘桂芳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走到主楼后面,掏出手机给刘桂芳打了个电话。
"喂?"她迷迷糊糊的声音。
"睡了吗?"
"还没,看电视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桂芳笑了:"老东西,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就是想你了。"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你值班好好干,别瞎打电话。"
"嗯。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冷风里,心里暖烘烘的。
今年春天,我妈走了。
九十一岁,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刘桂芳去给她穿衣服,发现她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老马说你快回去吧,我替你顶着。我说不用,我值完这班再走。
老马骂我:"你妈没了你还不回去?"
我说:"我妈走了,但她走得好。我守着这班,是给她积德。"
其实我知道,我是不敢回去。不是不怕面对,是不敢面对那种空了的感觉。我怕我一进门,看到那张床空了,我妈不在了,那种感觉会把我撕碎。
但我还是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刘桂芳已经把后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我妈躺在堂屋里,身上盖着白布,周围点着长明灯。周磊和他媳妇跪在旁边,媳妇大着肚子,跪着不方便,但还是坚持跪着。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我妈最后一眼。
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出殡那天,我亲自把她送到火化车间。老孙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炉子提前预热好,火化的时候多烧了二十分钟。
骨灰出来的时候,我亲手装的盒。盒子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我妈的名字:周李氏。
我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坐车回老家安葬。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油菜花,黄灿灿的,春天来了。
我突然想起我妈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别留遗憾。"
我妈这辈子没读过书,这句话是跟我爸学的。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这话,我妈记了一辈子。
现在说说我在这六年里,真正看到的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鬼。是人。
是人性的暗面,是人性的光亮,是人在面对死亡时最真实、最赤裸的样子。
我见过一个女儿,在父亲遗体火化前,偷偷把一枚金戒指塞进父亲手里,说"爸,那边缺钱花,你带着"。火化工发现后,按规定要登记上交,女儿跪下来求他,说那是她爸生前给她买的,她想还给他。火化工最后没上交,但也没放进炉子——他把戒指收起来,后来托人还给了那个女儿。
我见过一个丈夫,妻子死后他每天晚上都来火葬场门口站一会儿,站了整整三个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她火化那天我喝醉了,没来送她。我每天来站一会儿,就当是补上。"
我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跟着大人来送奶奶。大人都在哭,他不哭,就站在灵堂门口,盯着奶奶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尖,在照片上亲了一下。
这些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震撼。不是因为可怕,是因为真实。
人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把所有的伪装撕掉。你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是自私还是善良,是冷漠还是深情,是计较还是豁达——在那一刻,全露出来了。
而我,一个夜班保安,坐在监控屏幕后面,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只不过这场戏里没有演员,全是真人。
今年夏天,周磊找着正经工作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六千,五险一金。他媳妇生了,是个闺女,八斤二两,胖乎乎的。
我抱着我孙女,软软的一团,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突然觉得——这一万六的工资,值了。
刘桂芳说:"你这老头子,天天守着死人,回来抱活人,不忌讳啊?"
我说:"死人我守着,活人我抱着,这不就是我一辈子的活儿吗?"
刘桂芳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昨天晚上,我在值班室里坐着,翻值班日志。六年多来,我写了厚厚一摞日志,每一页都是"正常""无异常""巡逻完毕"。但那些没写上去的东西——那些人影、那些哭声、那些在监控里一闪而过又消失的画面——全在我脑子里。
我想起老赵跟我说过的话:"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别往外说。"
但我今天说了。
不是因为我老了话多,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不该烂在肚子里。每一个走进火葬场的人,不管是躺着进来的,还是走着进来的,他们身上都带着一个故事。这些故事里有爱,有恨,有遗憾,有释然。它们不该被遗忘。
而我,周德明,一个火葬场夜班保安,一个月拿一万六,守着这座城市最安静也最喧嚣的地方。我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但也因此懂得了太多该懂的。
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
好好活着。好好爱身边的人。别等他们躺进冷柜了,你才想起该说的话没说,该做的事没做。
这是我六年零四个月守出来的道理。
值不值?
值。
凌晨四点,我拿起手电筒,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园区里静悄悄的,雪松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停尸房的白布帘子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
我沿着甬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一切正常。
回到值班室,我泡了杯浓茶,坐在监控屏幕前。屏幕上,那些空荡荡的走廊、告别厅、停尸房门口,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它们不会一直安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人进来。有人哭着进来,有人抱着骨灰盒安静地走出去。有人带着遗憾来,有人带着释然走。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
直到我该走的那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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