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调查｜起底如是书院创始人家族式生意：其子其妹也涉足国学教育

界面新闻记者 | 张钰馨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对如是书院的学员来说，看见有学生被老师“请戒尺”、殴打，乃至断食，已不足为奇。

这是一所自称为“文化教育机构”，以家庭教育和禅修养生为特色的国学书院，总部位于浙江省新昌县的七盘仙谷景区，在多地设有分院。

如是书院的创办人赖泽明曾为特大传销案头目。近10余年间，他又从领导力培训导师摇身变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播者，将阵地转向了家庭教育。

2026年8月16日，据“新昌发布”发布通报称，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新昌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调查过程中，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赖泽明的其他亲属也涉足国学教育。赖泽明之子赖籁担任如是书院的副院长，且自任西樵如是书院院长。多位受访者告诉界面新闻，赖泽明的妹妹也开办过面向未成年人的国学课程，学员们称她“姑姑”，称其机构也存在暴力行为。

书院内的暴力日常

如是书院的客房内，有两名助教正在商量，要如何让学员陈景云长点教训。

“等警察走了之后，我们再开始搞他”。先提出方法的助教说，再下一步，要看父母会不会把陈景云放在学堂。陈景云提供的录音显示，另一名助教随后接了话：“（不在学堂）就没意思了。”前者答：“为了收入，搞一下。”

2026年6月，17岁的陈景云正处于休学状态，长期学习国学的母亲为两人报名了如是书院为期7天的课程，分别为“如是大学”和“如是中庸”。

开课第一天，如是书院创始人如平（赖泽明）向台下的60余名学员夸耀自己的课有神效。“他宣称，吸毒者在戒毒所里只有百分之几十的治愈率。自从来听了他的课，基本都戒掉了。还有一位想要跳楼的抑郁症患者，听了他的课一年后，喜笑颜开。”陈景云向界面新闻转述。

在察觉到课堂内容不对劲后，陈景云谎称要回房间吃药，打算整理行李离开。一名助教紧随其后，打开了上锁的房门，又有6名助教随即赶来。陈景云与他们争执无果，被押送回了课堂。

他试图挣脱，一名坐在台下的中年男性学员冲上前，将他过肩摔倒。随后，如平让三四个助教控制住陈景云，扇了他四五个耳光，并以此作为教育案例。陈景云回忆，在自己被打时，座位上还有学员叫好，“就要这样！不打不行”。

在短期课程中，助教和如平的暴力行径大多是公开的，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如是大学”的最后一天，设有家长分享环节。35岁的董晓和母亲被学员推搡到台上发言，她在母亲说话前制止，“因为所有的家长都在说自己孩子坏话，我不想让我妈说”。

董晓称，如平突然跳起来扇了她，连续多个耳光，“打到他没力气了”。在她试图反抗时，“后面大概20个助教都跑上来了，按胳膊、按头、按腿，我一动不能动。”随后，如平还向董晓的母亲建议，可以将董晓收进如是书院。

收进如是书院，指的是一年制的封闭式管教课程，名为“木铎学堂”。未成年人一年收取12万元，18岁及以上收取20万元，有着比短期课程更为严苛的管理制度。多名学员向界面新闻表示，封闭式管教的作息为5点起床，5点半开始打坐一小时，有时要跑几公里，才能吃上早饭。

如是书院“木铎学堂”的课程表。受访者供图

封闭式管教的餐食多为素食。一名参与如是书院7天冬令营的学生告诉界面新闻：“有老学员说，如果没有客人来，基本上都是吃素，饭菜单一。”

2022年5月11日，黄俊杰父母将其骗入如是书院上“木铎学堂”。黄俊杰称，学员生病大部分没有人处理，除非严重到起不来床。有一次，他咳嗽、发烧，助教也不允许他吃肉，理由是“有业障，受苦就能消除业障”。

离开书院后，当时12岁的黄俊杰因营养不良迟缓发育。3年过去，每每听到古琴声、遇到人群聚拢而来时，他仍会有应激反应，“是一种很压抑的绝望，喘不上气，眼泪不受控制”。

逃离书院

参加“如是大学”的第一天，独自离开课堂的陈景云在助教闯入房内后拨打了报警电话。他报警称，书院所教授的是类传销的伪国学，且自己受到了威胁，希望警方可以来书院一趟。

陈景云告诉界面新闻，报警电话挂断后，助教抢走了他的手机。他提供的通话录音显示，警方给他回电时，助教可蘋接起了电话，称陈景云已回到课堂。

随后，可蘋回答警方，“小朋友16岁了”。她进一步解释道：“他抑郁了，妈妈焦虑得不行了。今天第一天上课，才听了十几分钟，说是传销。”对此，陈景云回忆，面对助教的询问，自己只说是在吃精神类的药物。实际上，他从未确诊抑郁症。

通话录音显示，另一通电话来自城南乡政府，也由两位助教接起。因通话信号不佳，进线人员无法多做询问。可蘋回复是说：“（是）一个孩子”，另一位提醒：“（还有）妈妈”。可蘋和另一位助教说：“他们知道的”。

第一日课程结束前，如平希望与陈景云拥抱和解。后来，陈景云从母亲处得知，两人拥抱的场景被人拍下。他认为，此番记录一方面是书院为了作为此前争执、殴打矛盾已经化解的证明，另一方面则是向家长展示如平的“教育”方法已有成效。

如是书院助教处理上述事件的聊天记录，右侧为陈景云母亲。受访者供图

第二日晚上，陈景云踩着椅子从书院小门翻走，前往当地派出所报案。录音显示，面对陈景云关于“人身威胁”的担忧，民警称，书院的负责人已经承诺不会威胁他，“你妈妈在这里，不让你离开，有什么问题吗？”。

民警还“劝告”陈景云：“最好是和你妈一起回去，这是我给你的建议。”他从派出所跑了出来。在多地逗留数天后，回到了家。

封闭式管教期间，黄俊杰曾有机会逃离如是学院。进入书院的头一个月，他向一位前来参观的学生借了手机，给母亲打去求助电话。母亲转而将逃跑信息告诉负责人程淼，黄俊杰遭到了更为严厉的惩戒，“罚站到近凌晨1点才让我睡觉。不让我吃饭、喝水，打我的腿。第三天上午我渴得不行了，才向他们认错，有了水喝”。

长期课程所在的位置也增加了学员自行逃离的难度。曾在“木铎学堂”（如是学院下设课程）的学员小林告诉界面新闻，2025年底，封闭式管教的地点从如是书院搬去了目熙山庄。陈景云的母亲曾在今年前往目熙山庄参观，佐证了该地为一年制课程授课点的说法。

界面新闻现场调查看到，该地距离如是书院约30分钟的车程，地处偏僻。山庄的正门悬有“目熙山庄”的牌匾，后门则挂上了“美德少年成长基地”、“家长学习实践基地”两块牌匾。围墙未能覆盖的区域，由竹篱笆和铁丝网封闭。此外，以目熙山庄为中心向外约800米内，多为小道和农地，并无居民住宅。

目熙山庄的后门附近。界面新闻记者 张钰馨 摄 一家文化企业的教育生意

如是书院总部位于浙江省新昌县城南乡潜溪村七盘仙谷，隶属于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天眼查信息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4年，赖泽明（即如平）为该公司的实控人。

据如是文化的对外宣传资料，这是一家有20年历史的资深教育机构，为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而创办，主要特色为家庭教育和禅修养生。

综合公开资料和多名学员讲述，“如是大学”和“如是中庸”是如是书院的主设课程，在广东佛山、四川成都，山东曲阜、吉林长春等全国多地巡回开讲。“如是大学”的费用为5800元，“以预防或根治家庭关系中的问题为目的”，为期4天；“如是中庸”的费用为4800元，“提高人的知、仁、勇三种能力”，为期3天。后者为进阶课程，只有上过“如是大学”才能报名。

借儒家经典《大学》和《中庸》为包装外壳，如是书院实际的授课内容与传统文化相去甚远。小蓝曾在高中时上过上述系列课程，就授课观点与如平展开过辩论。

小蓝回忆，一次发言环节，一位女性诉说了自己被丈夫家暴的经历。如平试图说服她，“你所承受的这些是你应得的。人应当对自己负责任，实际伤害你的是你自己。是你邀请了你的丈夫来加害你”。

小蓝反驳如平，既然家暴的丈夫已经违背了课程所讲的“人伦纲常”，则不应当视其为“人”。那为何还要用“人”的标准要求一个妻子为“非人”所负责？如平回答：“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要找一找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你，这些人才允许自己成为牲畜？”

此外，书院还设有多种差异化课程。“格物语禅-中级班”是止语的禅修课程，主打修行闭关，在多次学习后可以报名“高级班”。另有“师道班”，课程周期为一年，旨在培养“家庭教育指导教师”。

综合上述授课类型来看，如是书院涉猎颇广。主要针对青少年的长期课程，采用封闭式集中管教的方法，与“行为矫正机构”、“特训学校”存在相似之处；以“家庭教育”为主的短期课程，授课对象横跨多个年龄段，更接近一般培训课程。

事实上，近年来以“问题少年”行为矫正、国学教育等名义开展培训的机构屡次曝出违规办学、暴力管教等问题，相关管理政策正在逐步精细化。

2018年，国务院办公厅出台《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文件明确，校外培训机构必须经审批取得办学许可证，再依法登记取得营业执照，才能开展培训；审批登记实行属地化管理，未经教育部门批准，不得以家教、咨询、文化传播等名义面向中小学生开展培训业务。

此后，更为具体的培训乱象开始被纳入监管。2019年，针对一些社会培训机构以“国学”“女德”等名义违规开展培训的现象，教育部办公厅出台《禁止妨碍义务教育实施的若干规定》。该《规定》明确，校外培训机构不得违法招收义务教育阶段适龄儿童、少年开展全日制培训，替代实施义务教育；也不得以“国学”为名传授“三从四德”等封建糟粕。

针对未成年人的不良行为矫治问题，地方监管也开始进一步细化。2026年4月，四川省教育厅等十五部门联合印发了《四川省加强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管理办法》。该《办法》明确，对未成年人不良行为进行教育管理属于各级人民政府履行未成年人保护职责的范畴，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

界面新闻查询发现，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为文化艺术活动策划、企业管理咨询、商务信息咨询等，并不涉及文化教育培训。在全国校外教育培训监管与服务综合平台公布的持有办学许可证机构中，也未查询到该公司。

对于机构营业执照登记范围与实际开展业务不一致的情况，界面新闻询问绍兴市教育局。其解释称，行业主管部门审批相关资质时，主要依据机构申报的信息；营业执照则由市场监管部门核发，其中载明相应的经营范围。至于机构是否开展登记经营范围之外的活动，则需结合现场实际情况判断。

针对资质问题，“新昌发布”8月16日通报称，依据查明的事实，“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

从特大传销案头目到书院创办人

如是书院创办人如平，名为赖泽明。多名受访者提到了他的曾用名，赖泽平，该名字还有另一段传销往事。

据《新华网》2004年报道，1998年8月，赖泽平在广东省珠海市成立“珠海民众企业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伙同他人从事传销。1999年5月，“民众企业”在珠海受查处，赖泽平“移师”北海，注册成立“北海市民众经贸发展有限公司”，继续从事传销活动。截止被警方抓获，北海“民众公司”共发展下线3334人，收取“加盟费”1430多万元，获利730多万元。

2002年，法院判决赖泽平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罚款50万元。

赖泽明似乎并不避讳提起这段往事。小林回忆，在“木铎学堂”时，赖泽明曾提过监狱里的事。“他说，当时在里面的时候，也和监狱里的人讲这些东西（指如是书院的课程内容），里面的人都挺尊重他。”小林称。

多位受访者告诉界面新闻，在10多年前，赖泽明已经在全国各地巡讲“如是中庸”，授课地点多选在酒店。2014年，如是书院开始建设，部分学员还以“供养”的名义出资。

如是文化官方宣传称，“如是”系列课程的前身是教练技术（NLP）课程，“如是大学”前身是教练技术一阶段，暗合《大学》精神。公开资料显示，“教练技术”课程曾在全国多个城市出现，参加培训者多为企业管理者和白领。2018年，深圳警方破获全国首例以“教练技术”为名、通过非法有害培训实施精神控制的新型传销案。涉案机构通过“软暴力”等手段，引诱、胁迫学员“感召”他人参加培训。

2012年，董晓曾在山东济南“兰夫人和”上过教练技术一阶段，授课导师正是赖泽明。据董晓回忆，该课程内容与其12年后上的“如是大学”区别不大，“也有红黑游戏、给最对不起的人打电话道歉，和上台分享的环节”。

总部设在浙江新昌的如是书院，近几年不断向外拓展。赖泽明之子赖籁担任如是书院的副院长，持有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40%股份。2023年，赖籁在广东佛山白云洞景区成立佛山西樵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建立西樵如是书院，自任院长。此外，据《南方都市报》此前报道，如是书院在福建厦门、山东等地设有分院。其中，厦门还设有多个分支机构。

赖泽明的其他亲属也涉足国学教育。多位受访者告诉界面新闻，赖泽明的妹妹也开办过面向未成年人的国学课程，其名为赖泽红，学员们称她“姑姑”。2025年，14岁的小欣参与了赖泽红开办的“胡童金吕堂”夏令营，为期21天，地点在目熙山庄。小欣回忆，参加夏令营的学员最小仅6岁。上课、吃饭期间，如果学员出现不符要求的行为，“姑姑”会用戒尺打手掌或头部以示惩戒。

她曾目睹了一位学员从二楼楼梯拐角处跳下，滚落至一楼，“看到这一幕时不会觉得惊讶，习以为常。长期留在那里上课的人都是不情愿的，所以才会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

天眼查信息显示，赖泽红为绍兴新昌胡童金吕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实控人，持股98%。该公司成立于2026年，经营范围包含教育咨询服务、中小学生校外托管服务、幼儿园外托管服务等。

2026年8月5日，封闭式课程等相关问题经媒体曝光后，“新昌发布”通报称，新昌县已经成立多部门联合调查组，对报道中反映的问题开展线索核查和调查取证工作。通报发布当晚，赖籁在其朋友圈发布《论语》“子畏于匡”。这句话讲述孔子受困于匡地时，将自己视为周文王以来礼乐文化的继承者，认为若上天不让“斯文”断绝，匡人便不能把他怎么样。

如是书院副院长赖籁8月5日晚发布的朋友圈。受访者供图

一名前往七盘仙谷爬山的游客告诉界面新闻，她在8月5日上午看到书院内有很多学生，穿着统一的蓝色服装。8月6日19时许，一位新昌县居民提供的视频显示，相关人员正撤下如是书院大门一侧的标牌。

时至8月8日，如是书院总部和目熙山庄均大门紧闭。按照课程表，目熙山庄当日原本排有课程。从山庄铁丝网近处向内观察，可见区域内无人员走动，晾衣处也已不见衣物。

2026年8月16日，新昌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如是书院”未依法办理相关登记备案手续，经营场所由赖某明于2016年向新昌县七盘合一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系民营企业，实控人为当地村民张某某）转租，其业务主要依托赖某明及其亲属关联的6家公司开展。

通报还称，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新昌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调查过程中，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陈景云、董晓、黄俊杰、小林、小蓝、小欣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