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远东阿穆尔河流域的新石器时代文化

俄罗斯远东地区（阿穆尔河流域、滨海边疆区及库页岛）新石器时代（约 13,000–3,000 BP）的考古发现和文化序列相关信息比较少，这些考古遗址的关注度也不高，但它们是欧亚大陆北部古人类历史拼图的重要组成，其中有很多有价值信息等待挖掘。

传统的“新石器革命”概念通常将农业/食物生产与陶器、磨制石器相联系。但在俄罗斯远东地区，食物生产（农业）出现得很晚（约 5,000–4,500 BP，如亚历山大诺夫卡/扎伊萨诺夫卡文化晚期出现的粟/小米）。 因此远东新石器时代是非农业的新石器化模式。

远东地区新石器时代始于约 13,000 BP，该地区的森林猎人和河流渔猎采集者就已经发明并使用陶器，属于全球最早的地区之一 。这表明陶器的产生和使用并不依赖于农业经济。 当地居民形成了适应多样环境（森林、河流、海洋、湖泊、山区）的半定居或定居生活方式，并且高度依赖水生资源（如季节性鲑鱼捕捞、海洋哺乳动物捕猎及贝类采集）。

远东新石器社会发展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具有所谓“跨平等社会”特征。人们创造出了精美的艺术品和器具，有复杂的象征性仪式及墓葬习俗，进行远距离原料贸易（如黑曜岩、玉石）。 远东新石器文化与周边地区（中国东北、朝鲜半岛、日本列岛、雅库特等）存在长期的技术交流与文化互动。

一、阿穆尔河流域（Amur Region）

阿穆尔河流域横跨俄中边境，面积达两百万平方公里，距太平洋不远。该地区属季风气候，湿地遍布沼泽、湖泊、池塘和其他水道。各种鱼类资源丰富，植被茂盛。对于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而言，河流系统是连接整个区域各个社群和营地的贸易和交通网络。

该地区的人口主要由森林和河流沿岸的狩猎采集者组成，他们以狩猎、采集以及充分利用当地水资源为生。自公元前14200年起，陶器便出现在该地区。考古证据表明，在阿穆尔河流域下游，陶器用于烹饪和储存鱼类，而在阿穆尔河流域中部，陶器则用于盛放反刍动物的肉类，这表明两地的饮食结构存在显著差异。

阿穆尔地区旧石器时代陶器的两大主要风格或传统是奥西波夫卡文化和格罗马图哈文化。这两种文化在不同的地区发展起来，其陶器生产之间文化交流甚少。奥西波夫卡文化以下阿穆尔地区为中心，而格罗马图哈文化则分布于中阿穆尔地区。

中阿穆尔河地区

在中阿穆尔地区，布拉戈维申斯克一带，主要发现了三种文化：格罗马图哈文化（位于格罗马图哈河沿岸），以厚重的单面斧、双面箭头、月桂叶形刀刃或投射点以及装饰陶器而闻名；新彼得罗夫斯克文化，以其棱柱形陶核和陶片以及饰有珠饰的光滑陶壁而闻名。已知该文化在陶瓷和刀具的制作中使用了黑曜石；奥西诺沃耶湖晚期（约公元前2000-3000年），白玉饰品出现，同时小米也开始种植。

• 格罗马图哈文化（Gromatukha Culture, 约 13,000–9,000 BP）

格罗玛图哈文化不仅是阿穆尔地区最古老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之一，也是森林和河流狩猎采集文化中陶器出现时间最早的文化之一，属于高度流动性的渔猎群体。

最初，该文化被认为是新石器时代早期和中期（约公元前6000-4000年），但后来其起始时间被重新确定为公元前14000年左右。格罗玛图哈遗址是阿穆尔河流域第四古老的遗址（公元前13500年），它是该文化的典型遗址，位于阿穆尔河主要支流泽亚河以西约700公里处。

迄今为止，已出土数百块格罗玛图卡陶器碎片。与奥西波夫卡陶器不同，格罗马图哈陶器呈略微锥形，底部有平底和圆底两种。它们的壁厚，并掺入了植物纤维。有些陶器表面有绳纹，有些则从上到下布满了密集的锯齿纹。

与奥西波夫卡陶器一样，所有格罗马图哈陶器都是手工制作，并在篝火或简易的沟窑中以约450摄氏度的温度烧制而成。

• 新彼得罗夫卡文化（Novopetrovka Culture, 约 10,000–8,000 BP）

新彼得罗夫卡文化是黑龙江中游左岸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得名于新彼得罗夫卡遗址的发掘，亦有“薄石片文化”之称。该文化主要分布于黑龙江中游左岸及结雅河流域 。根据2020年新的测年炭样，新彼得罗夫斯克3号遗址的年代为距今9000至9500年。

新彼得罗夫卡文化以大型棱柱状石核和压制剥片技术（长石片工具）为特征，包括石镞、刮削器、切割器等典型器物组合，兼具磨制石锛与石刀。陶器饰有菱形、圆形压印纹、篦纹和附加堆纹，泥条堆纹特征与奥西波夫卡文化存在相似性。

拥有半地穴式房屋形成的定居/半定居村落。 村落多由方形半地穴住屋构成，房址内部窖穴中发现大量网坠，表明其过着以渔猎为生的定居生活 。从相关遗址发现来看，共存现象包括成村落的房址、成规模的墓葬、流行的玉器以及发达的骨角器。

• 奥西诺奥泽尔斯克文化（Osinoozersk，距今5360年至3474年）

奥西诺奥泽尔斯克（Osinoozersk）文化是西阿穆尔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最后阶段。该文化的出现可追溯至公元前3338年至1452年（距今5360年至3474年）。

奥西诺奥泽尔斯克文化以位于阿穆尔州奥西诺沃耶湖畔（ Lake Osinovoye ）的同名遗址命名。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韦尔赫涅巴坎斯基村一座立交桥的施工现场，发现了一具古代武士及其马匹的墓葬。

奥西诺泽尔斯克遗址发现了一些半地下式圆形房屋，房屋内设有小型工作区，用于制作经过修整和抛光的石器。此外，房屋内还发现了一些带有凹陷模压纹饰的平底陶器残片。该文化的居民主要以狩猎和捕鱼为生，过着定居生活。

下阿穆尔河地区

阿穆尔河下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早期主要有距今13000至10000年前的奥西波夫斯卡亚文化和距今10000至9000年前的马林斯卡亚文化。

新石器时代晚期主要分为三个时期：早期（公元前6000-5000年），可理解为马雷舍沃阶段，其特征是陶器上带有带状梳状压印纹样；中期（公元前5000-3000年），孔敦阶段，其特征是阿穆尔网状纹陶器；晚期（公元前3000-2000年），沃兹涅森诺夫卡阶段，其特征是刻划螺旋纹陶器以及梳状点线纹陶器。

• 奥西波夫卡文化（Osipovka Culture, 约 13,000–10,000 BP）

奥西波夫卡文化（公元前14200年至公元前8200年）包含约70处遗址，与下阿穆尔地区最早的人类活动有关。最古老的奥西波夫卡陶器发现于三个遗址：胡米、加西亚和贡恰尔卡-1。

胡米遗址（陶器年代可追溯至公元前14200年）位于阿穆尔河畔共青城上游20公里处。加西亚遗址（公元前14050年）位于阿穆尔河上游的悬崖上，距哈巴罗夫斯克市下游约80公里。贡恰尔卡-1遗址（公元前13400年）位于阿穆尔河畔，在哈巴罗夫斯克西南20公里处，靠近新特罗伊茨科耶村。

加西亚 Gasya 遗址是最早发现早期陶器的文化之一，石器包括双面打制尖状器、木工工具、网坠等，以季节性捕捞鲑鱼为核心。在贡恰尔卡-1号遗址发现了具有拟人化特征的象征性物品，雕刻工艺细致，造型非常独特。

奥西波夫卡陶器底部平坦，壁厚。它们通常呈圆锥形，或顶部略微收窄。陶土中混合了各种材料，包括砾石、碎陶片（陶粒）和植物纤维。陶器表面常有梳状纹饰，可能是用锋利的石头、鹿角、动物骨头或鸟羽沿着陶坯表面的轮廓拖动，划出平行线。

• 马里因斯克文化（Mariinskaya Culture, 约 9,000–7,000 BP）

以细石核、石片工具及特定陶器纹饰为特征。

• 马雷舍沃文化（Malyshevo Culture, 约 8,000–4,500 BP）

马雷舍沃文化(Malyshevo culture，公元前5000-2500年)的陶器带有印纹和刻纹，陶器纹饰非常丰富，漩涡纹是代表性纹样，居住形式为半地穴房址。

• 孔敦文化（Kondon Culture, 约 7,000–6,200 BP）

以微棱柱石核、微石叶以及独特的“阿穆尔网纹”陶器为特征。

• 沃兹涅森诺夫卡文化（Voznesenovka Culture, 约 4,900–3,300 BP）

沃兹涅谢诺夫卡文化分布于黑龙江下游，年代为公元前3千纪末至2千纪前半叶（约距今4700-4500年）。其遗址地层包含四层：底下两层对应马雷舍沃文化，中间一层为孔敦文化，最上一层为该文化主体层。

该文化以两面琢制的石器技术为特征，大型石器多采用版岩磨制，陶器表面装饰细密篦点纹、螺旋纹及人面纹等纹样。艺术品和仪式性陶器极具特色，包括彩绘陶、面具、蛇鸟浮雕、人面像等。

2019年黑龙江饶河小南山遗址第三期遗存发现了10余座半地穴房址组成的村落，出土平底筒形陶罐，其表面以细密篦点纹为底纹并加划蜗旋纹，特征与沃兹涅谢诺夫卡文化陶器一致。该发现将沃兹涅谢诺夫卡文化分布的南界扩展至中国境内。

二、滨海边疆区（Maritime Region / Primorye）

滨海边疆区位于下阿穆尔河和太平洋之间，拥有多个新石器时代遗址群，早期遗址包括切尔尼戈夫卡（Chernigovka，约 10,770 BP）、 乌斯季诺夫卡-3（Ustinovka-3，约 9,300 BP）。文化区域主要有鲁德纳亚文化、博伊斯曼文化、维特卡文化、扎伊萨诺夫卡文化。

• 切尔尼戈夫卡(Chernigovka, 约 10,770 BP）

切尔尼戈夫卡遗址位于滨海边疆区西部，切尔尼戈夫卡河畔。遗址出土了一些掺有植物纤维的陶片，这些陶片由一种以水云母粘土混合石英、长石和黑云母制成的陶土制成。陶片表面的植物印痕表明，在器皿的成型和修整过程中使用了模具或捶打法。烧制温度约为600摄氏度。

• 乌斯季诺夫卡-3 (Ustinovka-3, 约 9,300 BP）

该遗址位于滨海边疆区东北部的泽尔卡尔纳亚河畔。仅出土了少量陶器残片，包括器皿的上部和器身。陶土由天然黏土制成，并添加了石英、长石和碎屑云母。器皿并非采用盘筑法制成，而可能是模塑法。这些陶罐器型简单，器皿外表面未见任何装饰痕迹。烧制温度经计算低于600摄氏度。

• 鲁德纳亚文化（Rudnaya Culture, 约 8,000–5,500 BP）

典型遗址是 Devil Gate Cave（鬼门洞遗址），因独特的保存条件留存了骨角器、编织网、人骨及丰富的动物遗存。

鬼门洞遗址发现了很多玉器，玉玦、匕形器、弯曲条形器、玉管等，玉器的器形与黑龙江饶河小南山遗址和内蒙古兴隆洼遗址出土的玉器相似。

详见：

• 博伊斯曼文化（Boisman Culture, 约 7,500–4,500 BP）

博伊斯曼文化分布于最南端的沿海地带，紧邻中国边境。博伊斯曼人的沿海捕鱼传统、贝壳加工和季节性定居模式，与西北太平洋各民族相似。

在博伊斯曼-2号遗址发现了丰富的贝丘遗迹和墓葬群，墓葬有人工头骨变形现象，随葬品非常丰富，有精美的骨器和玉器。

考古学家获取了博伊斯曼-2号遗址的18个全基因组样本。Y染色体结果显示，单倍群C占很大比重（18名男性中有6名）。线粒体DNA主要由C5a（8个样本）和D谱系（4个样本）组成，其他C亚型和R谱系数量较少。这些单倍群是东北亚狩猎采集者和早期新石器时代人群的特征。

• 维特卡文化（Vetka Culture, 约 7,000–5,500 BP）

近期确立的一个考古学文化，以优质燧石、玛瑙制作的石叶工具和印纹陶为特征。

• 扎伊萨诺夫卡文化（Zaisanovka Culture, 约 5,370–3,500 BP）

扎伊萨诺夫卡文化主要分布在俄罗斯远东滨海边疆区（Primorye）的南部和东部，其特点是小米种植、狩猎、捕鱼以及独特的陶器和石器工具。

扎伊萨诺夫卡文化以其陶器而闻名，陶器上常饰有梳状刻划或梳状压印的垂直锯齿纹，偶尔也饰有贴花边和回纹图案。

石器种类繁多，使用压制石器与磨制石器（广泛使用黑曜岩），包括修整过的石片工具、磨制工具、投掷器尖头、刮削器、锛、斧、凿子和黑曜石工具。 也制作骨制和鹿角制工具，例如鱼钩和针。

晚期在 Krounovka-1 遗址发现了粟（Panicum miliaceum 和 Setaria italica）的颗粒，标志着农业影响的传入。扎伊萨诺夫卡人除了狩猎、捕鱼和采集外，可能还从事小米种植。

扎伊萨诺夫卡聚落通常由半地穴式房屋构成，面积一般在10至45平方米之间，设有中央火塘，并留有用于结构支撑的柱洞痕迹。一些遗址，例如波德利帕米（Pod Lipami），显示出亚矩形地基，形成梯田状平台，表明当时存在规划建设和定居农业社群。 此外还发现了储藏和祭祀设施，反映了复杂的社会组织。

大约3550年前，扎伊萨诺夫卡文化经历了一次突变，这可能受到气候变化和青铜时代人口迁徙的影响，最终扎伊萨诺夫卡文化被外来族群取代或同化，其中包括与安德罗诺夫斯卡亚文化相关的族群。这一时期出现了新的陶器风格，这标志着扎伊萨诺夫卡文化阶段的结束。

旧石器时代晚期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