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因天时 - 泥泞期与德军东线后勤困局

题图：举步维艰。泥泞期成为德军推进途中一道巨大的天然障碍，道路状况极为恶劣，照片中的士兵不得不协助马匹艰难跋涉。

注：本文译自《Clausewitz Spezial Nr.54 Winterschlacht 1941》P42-P45，由米夏埃尔·埃普肯汉斯教授（Prof. Dr. Michael Epkenhans）所著的《MARSCH OHNE WEG - Die Offensive versinkt im Schlamm: Zusammenbruch des Nachschu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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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卡车与坦克在东进途中深陷泥泞的画面，至今仍是人们关于苏德战争记忆中最具代表性的意象之一。那么，德军是否正是因此而输掉了这场战争？

在本就不乏传奇与神话的二战历史中，希特勒关于莫斯科战役失败原因的种种说辞，堪称流传最广的神话之一。这位独裁者将失败归咎于“气候条件”。他曾向多名外国外交官声称：“如果有六个星期的好天气，德国早就解决俄国了。”在他看来，东线德军之所以被迫停止攻势，不过是因为泥泞季节，以及“即使在俄国过去150年里也未曾出现过的严寒”。

希特勒由此为一场宣传运动定下了基调。这套说辞刻意回避德国自身应当承担的责任，并长期左右着某些群体对德国何以在对苏灭绝战争中走向失败这一问题的认知，其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续至今。

希特勒首先提到的，是“泥泞期（Rasputiza，即翻浆期，俄语原词распутица）”。这个俄语词的字面意思是“道路不通”，指一年中道路因泥泞而几近无法通行的时节。

近年来，普京的侵略部队也屡屡深受其苦。强降雨会使地面迅速变软，此时徒步行进已属不易，驾驶机动车辆更是举步维艰。随后到来的霜冻虽会使泥泞道路重新冻结，但那些早已被车辆碾压得沟壑纵横的路面，即便冻硬之后，依然难以步行或行车通过。尤其是当白天气温回升、地面再度解冻变软时，人员与车辆往往又陷入寸步难行的困境。

这一现象根源于当地特殊的地理与土壤条件。乌拉尔山脉以西的广大地区地势平坦，缺乏明显的地形起伏，降雨形成的大量积水难以汇集排泄。因此，视各地地质与土壤条件的不同，地面每年通常会出现两次深度泥泞期：一次在春季，即俄罗斯漫长冬季结束之后；另一次在秋季，即冬季到来之前。

对抗自然。一个筑建连的士兵正在奋力抢修被雨水浸泡软化的道路，设法恢复其通行能力。

这些问题其实早已为人所知。1812年莫斯科战役失败后，拿破仑昔日的“大军团”在撤往别列津纳河的途中，也曾一度深陷泥泞。一战期间，科学家专门对这一现象展开研究，以供德意志帝国和奥匈帝国的将领参考。

德军在理论层面同样对天气、地理和地形条件有所准备。早在进攻苏联之前，一份题为《欧洲俄国8月至10月气候状况简要概览》的资料便已下发各部队。《苏联军事地理图集》中也收录了大量有关气候与天气的详细资料。

然而，真正认真对待这些资料的人寥寥无几。德军军事地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奥斯卡·里特·冯·尼德迈尔（Oskar Ritter von Niedermayer）上校甚至明确指出，不应高估地理因素，亦不可低估“人的意志行为所产生的影响”，而这种观点在当时颇为普遍。

然而，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便被设想为一场速战速决的“晴天战争”。为此，希特勒明确禁止任何针对冬季作战的筹划。战争伊始，他曾粗暴地对时任陆军总参谋部军需总监保卢斯将军说道：

“这方面尽管交给我的外交手腕。陆军只需要狠狠给俄国人几下。到时候我们就会看清楚，这个俄国巨人不过是个泥足巨人。”

此前德军取得的一系列“战果”，似乎也印证了这位独裁者的判断。1941年10月1日，即布良斯克与维亚济马双重会战前夕，他在致“东线将士”的文告中，以典型的纳粹话语为这场侵略战争大肆辩解：

“一切准备工作，凡人力所能为者，如今皆已就绪。这一次，我们按照计划步步推进，将敌人逼入今日之困境，使我们得以给予其致命一击。”

拖曳脱困。就连坦克也难逃恶劣自然条件的困扰。照片中这辆Ⅲ号坦克，不得不由另一辆履带车辆将其从结冰的泥坑中拖拽出来。

然而，现实却截然不同。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战争日志显示，从9月底开始，天气便迅速恶化。起初只是零星小雨，此后雨势愈发猛烈。对莫斯科方向攻势至关重要的中央集团军群于9月26日报告：

“天气：局部多云，局部晴朗，南部有零星 降水，气温偏低。道路状况：南部持续恶化。”

两天后，情况已明显变坏：

“天气阴沉；第47军地段道路松软泥泞，几乎无法通行，其余地区总体尚干。”

10月11日的报告称：

“天气及道路状况：暴风雪肆虐。地面湿滑，加之桥梁和涵洞遭到系统性破坏，连次要道路也未能幸免，部队推进速度因此大为迟缓。与此同时，骤降的严寒也给部队带来了沉重负担。”

至10月26日，报告措辞愈发严峻：

“持续降雨。道路状况已不允许摩托化车辆驶离主要道路；即便是马车，也须耗费极大的人力与畜力方能勉强通行。”

即便是这些措辞冷静克制的记录，也足以从不同侧面折射出当时局势的严峻程度。正如克里斯蒂安·哈特曼（Christian Hartmann）所写：

“如今陷入瘫痪的，已不仅仅是那些号称具备机动能力的德军师。步兵部队及其挽马车辆、卡车、摩托车、潘耶（Panje）马车、 野战炊事车，还有成千上万骑马、骑自行车或徒步行军的士兵，也无一例外地深陷这片令人寸步难行的泥沼之中。”

这种艰苦几乎难以想象。士兵们此前已跋涉逾1000公里，却仍须继续前行，每天还要完成25公里的行军。遇到霜冻时，道路冻结变硬，部队有时反而能走得快些，可一旦降雨，道路便会化作“一片泥海，机动车辆和重型车辆几乎无法通过”。哈特曼写道：

“有时甚至会出现颇为荒诞的景象：由于人人都在设法寻找可以通行的路线，前进通道被拓宽至数百米；而在这片宽阔地带上，又堵塞着一片片多达200辆车辆组成的‘车阵’。”

宛如沼泽，这张拍摄于沃尔霍夫（Wolchow）地区的照片足以印证，有关俄罗斯中部泥泞深重的种种记载，绝非言过其实。

在泥泞与严寒中的长途行军，几乎将士兵们逼至体力与意志的极限。第296步兵师的一名少校在11月写道：

“直到今天，我们都未曾再度投入战斗，只是在不停地行军。几乎没有一辆卡车能够通过，更遑论小汽车，就连牵引车也深陷泥浆之中动弹不得。很多时候，处境简直令人绝望。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撑了过来。如今情况好多了，天气虽然寒冷，泥土和烂泥却已冻结变硬，一切又重新运转起来了。”

在与恶劣自然条件抗争的同时，士兵们还不得不忍受虱患的折磨。第521步兵团的一名成员记载道：

“部队直到现在仍然虱患缠身，穿着破烂的内衣和残缺不全的制服四处行动，那些衣服只能称作一堆破布。而如今已经开始上冻了！”

没过多久，冻伤也接踵而至。一名士兵在11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耳朵和双脚开始冻伤，脸颊被严寒冻裂，鼻子也有轻微冻伤。”必要时，士兵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尽可能从泥浆中挣脱出来”，重新“追上那些因天气和道路条件稍好而继续向东推进的攻击先头部队”。

11月23日，第34军军长的作战日志中写道：

“明天开始推进时，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向前。不必顾及邻接部队，只管继续推进。敌人在哪里阻挡，就在哪里发起攻击。你们要成为推动进攻持续向前的力量。”

德军试图以意志力量战胜自然，然而众所周知，这最终未能奏效。

然而，阻碍德军推进的远不止天气，其运输体系的状况同样严峻，而且这一问题其实早已可以预见。早在进攻苏联之前，德国的运输系统便已严重超负荷运转。尽管此前一再有人呼吁全面改善铁路运输，这些要求却始终未获德军重视。

“闪击战”所需要的是坦克、卡车和飞机的发动机，而非蒸汽机车和铁路货车。在劳动力、钢材和铁料均告紧缺的情况下，两者根本无法兼顾，而在“闪击战”的策划者看来，也压根没有兼顾的必要。

更为根本的是，德军从一开始便严重低估了战争中的后勤问题。

就地应变。一个警戒团的德军士兵就地取材，用原木铺设木排路，以确保车辆在泥泞期仍能勉强通行。村里的孩子们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望。

因此，进攻苏联之初，陆军总参谋部主要依赖公路实施摩托化补给。这一选择也有其现实考量：德军事先无法判断苏联铁路究竟有多少可供利用、状况如何，以及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其改造为德国标准轨距。

然而，开战后不久便已表明，原定的摩托化后勤能力根本无法满足既定作战目标。而将运输重心全面转向铁路同样困难重重。德军未能缴获苏军大量可供使用的铁路机车和车辆，苏军在撤退途中又对大量铁路线路实施了破坏。

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将军在1941年12月4日与运输部门负责人格雷克（Gerecke）将军谈话后的记录，显示出更为严峻的局势：

“继续扩建后方铁路，只能提高运输调度的灵活性，却无法增加总体运量。真正的瓶颈在于运营设施，尤其是煤炭供应和供水保障。运输效率还取决于桥梁、铁轨、信号设备、车站设施以及通信网络。 机车维修厂已被俄国人彻底摧毁，目前仅能勉强恢复运转。也无法再调入更多机车，因为现有维修能力不足以保障其正常使用，而德国机车本身的耐寒性能亦有不足。煤炭供应又会反过来大量占用运输能力。人员数量同样捉襟见肘。”

随着天气持续恶化，摩托化运输愈发举步维艰，铁路运输的重要性也因此与日俱增。然而，铁路同样无力应对急剧攀升的补给需求。历史学家克劳斯·许勒（Klaus Schüler）早在1991年便已指出：

“德军补给形势之所以日益陷入危机，绝非短期内单纯由天气造成的紧张所致，而是一场长期潜伏的持续性危机，如今不过是愈发清晰地暴露出来。”

士兵们不得不为此前那种“为服务于战役构想、在运输和补给问题上甘冒最大风险”的做法付出沉重代价。到了1941年12月初，一些前线指挥官，如陆军元帅博克，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然而，他们始终刻意回避自己在这场灾难及本方士兵无尽苦难中所应承担的责任，对于自己在这场罪恶战争中负有的共同责任，同样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