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婆婆李秀兰突然冲进来,一把掀翻了案板。“滚出去!这个家不欢迎你!”饺子皮飞了一地,肉馅溅在我新买的毛衣上。丈夫张建国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抱着三岁的女儿小雨,被推出了那扇贴着红对联的门。外面下着大雪,我连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手机响了,是弟弟林浩打来的:“姐,你到哪儿了?爸快不行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不幸都约好了在同一天降临。
第一章 团圆夜的驱逐
我叫林晓梅,今年二十八岁,嫁给张建国五年了。
说实话,这五年过得不容易。婆婆李秀兰从第一天就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可我好歹也是大专毕业,在县城超市做会计,工资虽然不高,但从来没花过张家一分钱。
结婚那年,我爸得了癌症,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的。我爸生病后,弟弟林浩刚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张建国在建筑工地当工头,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按理说日子还过得去,可婆婆管得紧,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三千块生活费。剩下的钱,要给小雨买奶粉尿布,要给我爸治病,要供弟弟上学,哪还有多余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回家准备年夜饭。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也没抬眼。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择菜洗菜。小雨在屋里跑来跑去,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杯子,啪的一声摔碎了。
婆婆立刻炸了:“你个赔钱货!跟你妈一样没教养!”
我从厨房跑出来,把吓哭的小雨抱在怀里:“妈,孩子不是故意的,您别骂她。”
“我骂她怎么了?”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嫁到我家五年,就生了这么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顶嘴?”
我不想在大过年跟她吵,抱着小雨回了房间。张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地上的碎玻璃,问怎么回事。婆婆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说我故意摔东西气她。
张建国进了房间,脸色不好看:“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怎么没让了?是小雨不小心碰倒的,我也道歉了。”我压低声音说。
“行了行了,出来包饺子吧。”
我放下小雨,让她自己在床上玩,去了厨房。婆婆已经和好了面,正在剁馅。我洗手想帮忙,她推开我:“不用你,笨手笨脚的,别糟蹋了我的面。”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在厨房忙活。说实话,婆婆做饭确实有一手,每年年夜饭都是她掌勺。我也想帮忙,可她从来不让我碰。
过了半小时,她说:“你去把那盆韭菜摘了。”
我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摘韭菜。正摘着,手机响了。是弟弟林浩打来的。
“姐,爸今天又吐血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现在?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我知道,可是爸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挂了电话,我擦了擦脸,走进厨房:“妈,我爸病重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婆婆手里的刀啪地拍在案板上:“你说什么?明天就过年了,你要走?”
“我爸快不行了,我得回去看看。”
“你爸都病了几年了,年年都说不行,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婆婆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大过年的往娘家跑,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张家?”
张建国听到争吵声,从屋里走出来:“又怎么了?”
“你媳妇说要回娘家过年,你说丢不丢人?”
张建国看着我:“晓梅,明天就过年了,等过了初三再回去吧。”
“可是爸他...”
“你爸你爸,整天就是你爸!”婆婆打断我,“你嫁到我们家,就该以夫家为重。你弟弟不是在家吗?让他照顾就行了。”
我看着张建国,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可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回了屋。
那一刻,我心凉了半截。
晚上十点多,婆婆又开始催我包饺子。我机械地擀着皮,脑子里全是爸爸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小雨困了,哭着要我哄。我跟婆婆说先哄孩子睡觉,她不愿意:“先把饺子包完再说。”
我只好一边抱着小雨一边擀皮。小雨在我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身。
好不容易包完饺子,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刚把小雨放到床上,婆婆又在外面喊:“把地拖了再睡。”
我实在忍不住了:“妈,明天再拖行吗?我真的累了。”
“累?你在家带孩子有什么累的?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不想跟她吵,拿起拖把开始拖地。拖到客厅时,婆婆突然说:“对了,你爸那个病,治也治不好,不如早点放弃算了。省得花钱受罪。”
我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癌症晚期,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你们林家本来就穷,还把钱往医院扔,这不是傻吗?”
“那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你管?你拿什么管?还不是花我儿子的钱?”
“我从来没有花过建国的钱!我的工资都用在给爸看病和弟弟上学上了!”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要不是我儿子养着你,你能活到现在?”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忍住了。我知道,一旦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我。
可婆婆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往娘家拿钱,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我没说话,继续拖地。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年三十,我起床给小雨穿新衣服。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我出来,阴阳怪气地说:“哟,还知道起来啊?我以为你睡死了呢。”
我没理她,给小雨洗脸刷牙。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弟弟。
“姐,爸昨晚又吐血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快点回来吧!”
我的手抖得厉害。挂了电话,我对张建国说:“我必须回去,现在就走。”
张建国还没说话,婆婆就从厨房冲出来了:“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妈,我爸真的不行了,我不能不回去。”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看着张建国,他依然不说话。我突然觉得很绝望,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出来。
“好,我不回来就不回来。”我抱起小雨,往外走。
婆婆追上来,一把拉住我:“把孩子放下!这是我张家的种!”
小雨吓得哇哇大哭。我死死抱着她不放手:“她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想带走我孙女?做梦!”
我们俩在门口撕扯起来。小雨哭得撕心裂肺,我心疼得要命,可婆婆就是不松手。
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妈,您放开她吧。”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然后她转头对我说:“要走可以,孩子留下。我倒要看看,没有孩子,你还能不能在外面活下去。”
我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丢下她?
就在这时,邻居王婶听到动静过来了:“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吵什么?”
婆婆立刻换了副嘴脸:“没事没事,儿媳妇跟我闹脾气呢。”
王婶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抱着小雨回到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婆婆在外面骂骂咧咧:“扫把星!克死你妈还不够,还想克死你爸!我们张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小雨抱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奶奶为什么那么凶?”
“没事,奶奶心情不好。”
“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外公。”
“外公病了吗?”
“嗯,外公想小雨了。”
收拾好东西,我抱着小雨出了房间。婆婆堵在门口:“我说了,孩子不能带走。”
“妈,求您了,让我带小雨回去吧。我爸想见她。”
“想见?他一个快要死的人,见了又能怎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我可以忍受她对我的侮辱,但不能忍受她这样诅咒我爸。
“您说话能不能积点德?”
“积德?我对你还不够积德?你这种女人,放在以前早就被休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跟她纠缠,抱着小雨往外走。
婆婆突然冲进厨房,端出一盆冷水,朝我泼了过来。
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都懵了。小雨也被淋湿了,冻得直哆嗦。
“滚!滚出我家!”婆婆歇斯底里地喊着。
张建国终于动了,他拿了条毛巾递给我:“你先走吧,等妈消气了再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小雨脸上的水。然后抬头看着张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张建国,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会轻易回来。”
他没说话。
我抱着小雨,走出了那扇贴着火红对联的门。
外面的雪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小雨缩在我怀里,小声哭着。
我掏出手机,想叫辆车。可翻遍了通讯录,发现除了弟弟,竟然不知道该找谁。
我拨通了林浩的电话:“小浩,姐今晚就回去。”
“太好了!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姐,你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我用打车软件叫了辆车。等了十分钟,车来了。司机看我抱着孩子浑身湿透,愣了一下:“妹子,你这是咋了?”
“没事,麻烦您送我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票。候车室里暖气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小雨已经睡着了,小脸蛋冻得通红。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张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就这一句话,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在这个家受的委屈。
结婚第一年,我怀孕了,婆婆非要我去查性别。我不愿意,她就天天骂我。后来生下来是女儿,她当场就甩了脸子。
坐月子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管,说乡下女人没那么娇贵。我伤口疼得下不了床,还要自己给孩子洗尿布。张建国要帮忙,被她拦住了:“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哪有那么矫情?”
小雨一岁多的时候,我爸查出癌症。我带着孩子回娘家照顾了半个月,回来后婆婆整整骂了一个月,说我不顾家,说她儿子娶了个白眼狼。
为了给爸治病,我省吃俭用,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婆婆却说我装穷,说我把钱都偷偷给了娘家。
这些委屈,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既然嫁人了,就要好好过日子。可现在想想,我忍了五年,换来了什么?
火车来了,我抱着小雨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
小雨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我们到哪里了?”
“快了,再过三个小时就到了。”
“外公会来接我们吗?”
“会的。”
小雨又睡了。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凌晨三点,火车到站了。我抱着小雨下车,远远就看到弟弟林浩站在出站口。
“姐!”他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回来。”
“临时决定的。”我没多说。
林浩看了看我湿漉漉的衣服:“姐,你身上怎么湿了?”
“没事,不小心洒了水。”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爸怎么样了?”我问。
“昨天吐血之后,精神一直不好。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年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到了医院,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
“爸。”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晓梅...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爸。”
“小雨也来了?”他看到我怀里的孩子,笑了,“让外公看看,小雨长高了没有。”
小雨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我怀里缩了缩。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外公了,有些认生。
“小雨,叫外公。”我说。
“外公。”小雨小声叫了一声。
“哎,乖。”我爸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大概是怕吓到她。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爸,您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他叹了口气,“就是放心不下你们姐弟俩。”
“您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
“我心里有数。”他看着天花板,“晓梅,你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我爸转过头看着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没有,真的没有。”
“晓梅啊,”我爸的声音很轻,“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吧。爸虽然没本事,但还能养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大过年的。”我爸伸手替我擦眼泪,“爸知道你难,可人生就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嗯。”
“答应爸一件事。”
“您说。”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为了小雨,为了你自己。”
“我答应您。”
那一夜,我一直守在病床边。我爸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要看看小雨,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查房,说情况还算稳定。我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建国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新年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没回,关了手机。
大年初一的早晨,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我抱着小雨去食堂买早饭,碰到几个病人家属,互相说着新年好。
我突然想起去年的大年初一,婆婆逼着我早起拜年,给七大姑八大姨磕头。我跪了一上午,膝盖都肿了。晚上还要做一大桌子菜招待亲戚。
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嫁人的代价吧。可现在想想,凭什么?
吃过早饭,弟弟林浩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姐,我给你带了饺子。”
“哪来的?”
“昨晚包的,想着你今天早上肯定没吃的。”
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心里一酸。弟弟从小就懂事,我妈去世那年他才八岁,就知道帮着干家务了。
“你吃了吗?”
“吃了,你快吃吧。”
我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气扑鼻而来。小雨凑过来:“妈妈,我要吃饺子。”
“好,妈妈喂你。”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张家包饺子,被婆婆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吃着弟弟包的饺子,才知道什么是家的味道。
“姐,你怎么了?”林浩慌了,“是不是饺子不好吃?”
“好吃,很好吃。”我擦了擦眼泪,“就是有点烫。”
林浩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倒了杯水。
下午,我爸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抱着小雨,给她讲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外公,这个故事我听过了。”
“那外公给你讲个新故事。”我爸想了想,“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很聪明也很善良,可惜她妈妈死得早...”
“爸,别说这些。”我打断他。
“没事,让孩子听听也好。”我爸继续说,“后来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嫁了人,可她婆婆对她不好...”
“爸!”
“好好好,不说了。”我爸摆摆手,“小雨,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白雪公主。”
“好,外公给你讲白雪公主。”
看着他们爷孙俩,我突然觉得很幸福。虽然日子苦,但至少我还有亲人。
大年初二,我爸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守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晓梅...”他的声音很微弱。
“我在,爸。”
“以后...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小雨...”
“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答应我...”
“我答应您。”
他笑了,笑得很安详。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我被推到门外,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忙碌。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浩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姐,我们没有爸爸了...”
我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爸爸牵着我的手去上学,爸爸给我梳辫子,爸爸在田里干活晒得黝黑的背影...
“姐,你哭出来吧。”林浩说。
我摇摇头,抱着小雨站了起来。小雨被吓到了,小声问:“妈妈,外公怎么了?”
“外公...睡着了。”
“那他什么时候醒?”
“他不会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处理完后事的。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通知亲戚...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林浩太小,很多事情不懂,我只能自己扛着。
大年初四,我爸的遗体火化了。我抱着骨灰盒,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老房子。
房子很久没人住,到处都是灰尘。我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点上香,跪了下来。
“爸,您安息吧。我会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小雨。”
林浩也跪在我身边,默默流泪。
那天晚上,我们姐弟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浩问。
“什么怎么办?”
“姐夫那边...你还回去吗?”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知道。
“要不你别回去了。”林浩说,“我马上毕业了,能找到工作。我养你和外甥女。”
“傻孩子,你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怎么养我们?”
“我能的。”他很认真,“姐,你这几年太苦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要不是为了供我上学,你也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别瞎说,那是姐应该做的。”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林浩握住我的手,“你放心,等我毕业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张建国。这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晓梅,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家。”
“哪个家?”
“我爸家。”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听说...岳父走了?”
“嗯。”
“节哀。”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去?回哪?”
“当然是回家啊。”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你还在生气?”
“你觉得我不该生气?”
“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建国,你妈泼了我一身冷水,把我赶出家门,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现在跟我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毕竟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欺负?”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了。
“张建国,我需要冷静一下。这段时间别联系了。”
“晓梅...”
我挂断了电话,关机。
林浩看着我:“姐,你跟姐夫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婆婆狰狞的面孔,一会儿是我爸临终前的样子,一会儿是小雨天真的笑脸。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婆家容不下我,娘家也没有了依靠。我只有自己,和怀里这个三岁的女儿。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有大专文凭,在一个小县城做了五年的会计,工资不到三千块。现在带着孩子,能找到什么工作?
越想越绝望。
第二天一早,林浩去镇上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想把老房子收拾出来住。
正擦窗户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晓梅女士吗?”
“是我,您是?”
“我是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您父亲生前有一笔抚恤金,需要您来办理一下手续。”
“抚恤金?”
“是的,您父亲是退伍军人,按照规定,可以领取一笔抚恤金。”
我愣住了。我爸当过兵?我怎么不知道?
“您确定没搞错?”
“没错,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您方便来一趟吗?”
“好,我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爸从来没提过他当过兵的事。从小到大,我只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
下午,我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后,告诉我抚恤金有五万块钱。
“这笔钱本来应该在您父亲生前发放的,但因为档案有些问题,一直拖着。现在他去世了,按照规定,可以由直系亲属代领。”
我签了字,拿到了这笔钱。
走出民政局,我握着那张银行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爸一辈子省吃俭用,临死都不知道有这笔钱。如果他早知道,也许能多买点药,少受点罪。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浩。他也吃了一惊:“爸从来没说过啊。”
“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姐,这钱你拿着吧。给小雨攒着,以后上学用。”
“不行,这是爸留给我们的。一人一半。”
“我不要,我又不缺钱。”
“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找工作租房子都需要钱。拿着。”
争执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存着,等需要用的时候再取。
大年初六,我正在收拾我爸的遗物,突然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
“喂?”
“晓梅啊,你快回来吧,家里乱套了!”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怎么了?”
“建国...建国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你快回来吧!”
我的手开始发抖:“严重吗?”
“医生说...医生说可能瘫痪...”
我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才站稳。
“你快回来吧,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啊...”
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林浩走过来:“姐,怎么了?”
“你姐夫出事了,我得回去。”
“出什么事了?”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可能要瘫痪。”
林浩的脸色也变了:“那你...”
“我得回去看看。”
“可是...你不是说不想回去了吗?”
“人命关天,我不能不管。”
林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帮我看好房子。我自己去就行。”
“姐...”
“听话。”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小雨出了门。
临走前,我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给他工友,才知道他是在大年初三那天出的事。那天工地加班,他不小心踩空了,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送到医院后,做了手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了。
婆婆坐在ICU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到我,她立刻站了起来:“你可算来了!”
我没理她,走到窗口往里看。张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医生怎么说?”我问。
“脊椎骨折,可能会影响下肢功能...具体还要等进一步检查。”婆婆抹着眼泪,“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去加班的...”
“他为什么要去加班?”
“他说...他说想多赚点钱,给你爸治病...”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原来他是为了给我爸治病才去加班的。
“医生说手术费要二十万,还不算后续的治疗费用...”婆婆哭着说,“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深吸一口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婆婆怀疑地看着我。
我没回答,转身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告诉我,张建国的手术很成功,但因为伤到了脊椎神经,恢复情况还不确定。如果恢复得好,可以拄着拐杖走路;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终身瘫痪。
“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我问。
“建议转到省城的大医院,那里的康复条件更好。不过费用会很高,至少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
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可我没有选择。
回到ICU门口,婆婆还在哭。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现在儿子出了事,她比谁都害怕。
“妈,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一个人行吗?”
“行。”
婆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张建国。
这个男人,我恨了他五年。恨他的懦弱,恨他的不作为,恨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总是缺席。
可此刻,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我心里只剩下心疼。
他为什么会去加班?是为了给我爸筹医药费。
他知道我爸的病需要钱,也知道我不敢跟婆婆开口,所以自己去拼命。
这个傻子。
我擦了擦眼泪,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林浩:“小浩,爸的那笔抚恤金,我要用。”
“怎么了姐?”
“你姐夫的手术费不够,我先借用一下。”
“行,你用吧。不够我这还有,我攒了点生活费。”
“不用,够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的老板:“李总,我想预支一年的工资。”
“怎么了小林?出什么事了?”
“我老公出了车祸,需要钱。”
“需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帮你争取。”
第三个电话打给银行,咨询贷款的事情。
打完所有电话,我算了一下,加上抚恤金、预支的工资和贷款,勉强能凑够三十万。
可这只是治疗费用,后续的生活怎么办?如果张建国真的瘫痪了,谁来养家?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婆婆。
“晓梅,你快回来一趟吧,家里出事了!”
“又怎么了?”
“你小叔子带人回来了,说要分家产!”
我愣了一下。张建国还有个弟弟,叫张建军,一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现在他哥出事了,他倒是回来了。
“我马上回去。”
到了张家,我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张建军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跟婆婆吵架。
“妈,这房子有我一份,你不能一个人独占!”
“你哥还在医院躺着,你就惦记着分家产?”
“我哥那不是快不行了吗?等他死了,这房子不就成你的了?到时候你一分都不给我怎么办?”
“你这个畜生!你哥还没死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我哥那样,就算活过来也是个废人,还不如早点把家产分了。”
我推门进去:“张建军,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嫂子,你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这家拆了?”
“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妈一个人处理不好财产的事,想帮她分担分担。”
“分担?我看你是想分一杯羹吧?”
“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告诉你,你哥还没死呢。就算他真的残疾了,这个家也有我撑着。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张建军脸色变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也敢管我们张家的事?”
“我是你哥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女主人?妈,你听听,她把自己当女主人了!”张建军转向婆婆,“妈,你不会真要把这个家交给一个外人吧?”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张建军急了。
婆婆终于开口了:“建军,你先回去吧。等你哥好了,咱们再说这事。”
“妈!”
“回去!”
张建军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那个女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晓梅,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以前...是我不对。”她低下头,“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
“建国的事...辛苦你了。”
“没关系,他会好起来的。”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晓梅,你会留下来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个家给了我太多伤害,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可现在张建国出了事,我又怎么能一走了之?
“我先去医院了。”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您在家休息吧。有什么事我给您打电话。”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走在街上,寒风刺骨。我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手机响了,是林浩发来的消息:“姐,钱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不够再跟我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
这个傻弟弟,自己还在上学,却总是想着帮我。
到了医院,张建国已经醒了。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我妈告诉你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了,好好养伤。”
“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成功,后续需要好好康复。”
“会不会...瘫痪?”
我握住他的手:“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晓梅,如果我好不了了,你就走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我这辈子没给你好日子过,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张建国,你听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是夫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医生商量转院的事。医生说省城医院的床位很紧张,需要提前预约。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联系上了一家医院,对方同意接收,但要先交十万押金。
我二话不说,去银行取了钱,交了押金。
转院那天,婆婆也来了。她看着躺在救护车上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我说。
“晓梅...”婆婆拉着我的手,“以前的事,是妈不对。你原谅妈好不好?”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你还走吗?”
我看了看救护车上的张建国,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我不走了。”
婆婆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到了省城的医院,张建国住进了康复科。主治医生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专业。
“病人的情况不算最坏,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有很大概率能重新站起来。”王医生说。
“需要多久?”
“至少半年。这期间需要有人全程陪护,进行康复训练。”
“我来。”
“你一个人行吗?会很辛苦。”
“我行。”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医院、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小雨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赶到医院,帮张建国洗漱、擦身、按摩。中午回去接小雨放学,给她做午饭,哄她午睡。下午再去医院,陪张建国做康复训练。晚上回家做饭,辅导小雨功课,哄她睡觉。然后再去医院,守夜。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身体根本吃不消。
不到一个月,我就瘦了十几斤。
林浩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劝我找个护工,别把自己累垮了。可我不放心,总觉得别人照顾不好。
有一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晕倒了。护士把我扶到值班室,给我量了血压,说我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需要休息。
张建国知道后,哭了。
“晓梅,你别管我了。你这样会把自己累死的。”
“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看着你站起来呢。”
“可是...”
“没有可是。你好好配合治疗,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感激。
三个月后,张建国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
那天,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在走廊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坚持着。
“你看,我说你能好吧。”我笑着说。
“谢谢你,晓梅。”他的声音哽咽了。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我以前...对不起你。”
“别说了,都过去了。”
“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好啊,我等着。”
六个月后,张建国出院了。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
回到家,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张建军也来了,看到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嫂子,以前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都是一家人。”
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说:“晓梅,这个家以后你做主。”
我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
“我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婆婆看着我,“你比我强,能把家撑起来。”
“妈,您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婆婆握住我的手,“以前是我不对,老是刁难你。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个好媳妇,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谢谢您。”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才对。”婆婆也哭了,“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散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夜深了,小雨睡着了。我和张建国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晓梅,你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想去海边看看。”
“记得。”
“等我好了,我带你去。”
“好。”
“还有小雨,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好。”
他握住我的手:“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什么海边,也不需要什么承诺。我只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有温度的家。
而现在,我终于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弟弟林浩发来的:“姐,我找到工作了!工资还不错,以后你不用给我寄钱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小雨醒了,揉着眼睛叫我:“妈妈,早安。”
“早安,宝贝。”
张建国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笑:“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正好。
生活,终于开始变好了。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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