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皇河夜色深沉,从丘家到刘村大约有七八里路,祝小芝特意让丘府最稳重的老车夫马成驾车送李成业。马车沿着河岸行去,李成业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月光洒在河面上,冰层泛着银白的光。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每一条岔道,每一座石桥,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刘村的灯火了。刘大成家的院子亮着灯,那昏黄的灯光在冬夜里格外温暖。李成业在院门前下了马车,向马成道了谢,目送马车调头离去,这才转身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他伸手推开门,便看见院子里站了满满当当的人。
刘大成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厚棉袍,手里拄着根拐杖,在夜风中微微弓着背。一年多不见,他似乎又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见女婿便亮了起来。
他身后是刘春妮,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袄,头上簪着一朵白花,面色比李成业走时消瘦了些,可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太皇河的秋水,沉静而清澈。
再往后是姐夫王普安和姐姐柳儿。王普安穿着一件青布长袍,是账房先生常穿的式样。柳儿裹着件厚棉袄,手里还拿着个围裙,显然是从灶房赶出来的。
旁边站着李大宝,披着一件羊皮袄,背也弯了些,一双粗糙的手交握在身前,不住地微微颤动。两个弟弟李成田和李成园站在父亲身后,都伸着脖子张望,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同窗好友李继宗站在恩师身后,他如今已经接过父亲李守仁的全部钥匙,成了李村最大的地主家新一代当家人,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气度。
![]()
所有人都望着院门口,望着他。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月光照着他们的脸。李成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一阵发热。他站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大成先开了口,声音微微发颤:“成业,回来了?”
李成业跨过门槛,快步走到刘大成面前,深深一揖:“岳父大人,小婿回来了!”
刘大成扶住他的胳膊,手劲很大,像是生怕他再跑了一样,手指隔着棉袍都掐得他胳膊发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成业转向李大宝,撩起袍角跪了下去:“爹,儿子回来了!”
李大宝一把拉住他,声音哽咽:“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他紧紧攥着儿子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水光。
“学生不苦!”李成业笑道,“跟着徐恩师,学到许多东西,比在家里读三年书都强!”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李继宗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成业,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把春妮和孩子们想坏了!”
刘玉栋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你不在家,咱们这些老邻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喝酒都少了滋味!”
吴大才在旁边连连点头,插嘴道:“如今回来了就好,改日我请客,给大官人接风!”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笑声在院墙上撞来撞去。
![]()
李成业一一应答,又向众人作揖道谢。月光下,院子里弥漫着热腾腾的烟火气,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王普安吩咐长工们正在后院搬东西,两个孩子绕着大人的腿跑来跑去,咯咯地笑。这片熟悉的喧闹,这满院的乡音,这混杂着柴火味和饭菜香的气息,让李成业悬了一年多的心终于落了地。
寒暄了一阵,刘大成招呼众人进屋坐。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众人围着火盆坐下,各自端着热茶,话匣子便打开了。
刘大成又说起了家中的事。去年秋天收成不错,牛场的牛又添了几头小牛犊。王普安把牛场和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柳儿把家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刘春妮带着两个孩子,虽说辛苦,可孩子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
李成业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时落在刘春妮身上。她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小女儿,正低着头哄孩子。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轻柔而熟练,一下一下,像太皇河的波浪。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柔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李成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学生明日一早就去。”
他想起临行前,岳母拉着他的手说“好好跟着徐大人,家里不用惦记”,他答应了,说“等我回来给您带济城的点心”。可等他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这个缺憾,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他心上,永远也抹不去。
众人又说了一阵话,便陆续起身告辞了。刘定财说天晚了,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集上卖粮。吴大才也说天色不早,改日再来叙旧,还要请成业好好讲讲济城的见闻。
李成业送到院门口,一一拱手道别。夜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在门口,望着众人提着灯笼渐次远去,那一点一点的亮光散入村中的各条小巷,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刘大成也回屋歇息去了,王普安和柳儿在后院收拾东西,偶尔传来几声笑声。李成业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想起去年今夜,自己还一个人在济城迎商馆的窗前看月亮,想着家里的人。想着春妮是不是又在灯下缝补衣裳,想着孩子们是不是又长高了,想着岳母的病好些了没有。
![]()
那时候隔着千里路,月亮是一样的月亮,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着落。如今终于回来了,站在这熟悉的院子里,闻到灶房里飘来的柴火味,心里那块悬了一年多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刘春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姜汤,加了红糖,飘着白蒙蒙的热气,在冷夜里格外显眼。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来,声音轻轻的:“喝碗姜汤吧,别冻着了。”
李成业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有些凉,大约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的缘故。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把碗放到廊下的石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粗糙了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想来是这一年多做家务落下的。可握在掌心里,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春妮,”他轻声说,“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不辛苦。你在外头才辛苦。”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眼圈有些泛红,“孩子们都想你。小宝每天都要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就天天跑到村口去望!”
李成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两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很长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刘春妮轻轻抽回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婉:“进屋吧,孩子们都睡下了。你也该歇了,热水烧好了,洗把脸!”
李成业跟在刘春妮身后走进屋去,在门槛前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院子。月光如水,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是他梦里见过的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跨过门槛,把门轻轻掩上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