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八了,属马的,头发早就白透了,背也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再也弹不回去了。他住在老家,我一个人在省城打拼。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我给他转一千块钱生活费。就为这一千块钱,我们父女之间,这些年没少置气。
我叫李梅,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会计。收入不算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省城不比老家,房租水电交通吃饭,哪一样都要钱。我住在城中村一个单间里,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就这还是跟房东磨了半年才谈下来的。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每个月挤出那一千块钱,打给我爸。说实话,每次转账的时候,我的手指头都在抖。不是舍不得,是这钱给得太憋屈。我爸六十八了,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养老金,年轻时候在老家镇上扛大包,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他挣的那点钱,不是喝了酒,就是打牌输了,一分都没攒下。
我妈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她得病走了。从那时候起,我爸就更不着调了。我是在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家轮流住大的。我爸偶尔回来看我一眼,丢下几十块钱,又不见了踪影。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想他,盼着他回来。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更没把我这个闺女当回事。
所以我烦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烦,是日积月累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出来上班之后,他从老家给我打电话,从来只有一件事,要钱。不是头疼脑热要买药,就是家里哪堵墙要修,再不然就是跟人要礼金。我一开始还问几句,后来也不问了。他要,我就给,给得我心里越来越冷。我有时候跟他在电话里吵,我说你能不能少打点牌,少喝点酒?他就跟我嚷嚷,说我不孝顺,翅膀硬了,不管他死活了。电话那头,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在铁板上,听得我心口发堵。吵到最后,往往是我挂断电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先是风湿,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后来是胃病,吃东西不对付就吐。他在老家,一个人住着我妈留下来的那两间老瓦房。房子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漏。我回去看过一次,地上的搪瓷盆摆得东一个西一个,接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叮叮当当,像在敲丧钟。我让他把房子修修,他嘴上应着,转头又不知道把钱花哪儿去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去年冬天。我大伯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在集上喝多了,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没人扶。我大伯把手机递给我爸,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哼哼,说什么都要死了,活够了。我急得连夜坐大巴车赶回去。到家一看,他裹着床破棉被,蜷在炕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胡子拉碴,嘴里还带着酒气。我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哭了,冲他吼,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丢人现眼!他翻着眼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管我死活?你给我滚,老子不稀罕。那一刻,我真想转身就走,再也不要回来了。可第二天,我还是带他去了县医院,拍片子,拿药,折腾了一整天,花掉我大半个月工资。
回去的车上,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打着呼噜,嘴角还流着口水。我偏过头,看着他头顶丛生的白发和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这是我爸,生我养我的爸。可我怎么就对他喜欢不起来呢?
我越来越嫌弃他了。嫌弃他不讲卫生,一件衣服穿半个月不换;嫌弃他嘴碎,见人就吹嘘我一个月挣好几万;嫌弃他自私,一辈子只想着自己快活,从来不为我打算;嫌弃他窝囊,连份正经工作都干不长。我甚至嫌弃他的眼神,浑浊,躲闪,带着讨好的笑,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嫌弃,有时候会让我自己都害怕。我是不是太不孝了?他毕竟是我爸,生了我,也养了我。可我给的钱,他从来不珍惜。我买的衣服,他转手就送人。我寄的药,他吃几顿就扔了。我所有的心意,在他那里,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文。他需要的,好像只是一个提款机,而不是一个女儿。
今年过年,我没回去。一个人待在省城的小出租屋里,煮了包速冻饺子,就算是年夜饭了。窗外烟花炸得满天响,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那边挺吵,能听见别人家划拳行令的声音。他大概也在别人家喝酒,声音很大,带着醉意,说,梅梅啊,爸好着呢,你别管我,你自己吃好喝好。我鼻子一酸,匆匆挂了电话。
大年初三,我发小给我发微信,说在我老家镇上看见我爸了。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发小说,你爸一个人坐在你家老屋门口,大冬天的,连个炉子都没生,看着怪可怜的。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半空,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有两年没给他买过新棉袄了。他穿的那件,还是我三年前冬天带他逛街时买的,早就旧得不成样子,袖口都磨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爸一个人坐在老屋门口的样子。北风那个吹,他那身破棉袄,能挡得住吗?他胃不好,冬天又爱喝酒,万一再摔一跤呢?我越想越乱,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过完年,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我很快就把这些事抛到了脑后。直到上个月,我大伯又打来电话,说我爸可能不行了。胃出血,已经送到县医院了。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从办公椅上滑下去。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我爸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大伯把我拉到走廊里,说,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吐了好多血,抢救了好几个小时,差点就没了。
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想进去跟他说点什么,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就是这个男人,让我烦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此刻,他躺在那里,瘦小,干瘪,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医生找我谈话,问了些基本情况,最后问,你父亲有没有医疗保险?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医生叹了口气,说,后续治疗费用不低,你心里要有个数。我数了数银行卡里的余额,那是我攒了三年,准备买个小房子的首付,不多,但能救他的命。
我请了长假,在医院照顾他。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他一开始还犟着,不让我碰。后来也没力气了,只能由着我。有一次,我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地说,梅梅,爸拖累你了。我手一顿,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别过脸,没让他看见。
那些天,我喂他喝粥,他像个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始终看着我。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了。他的手指又黑又瘦,关节粗大,像枯树枝。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枕头上落了好多断发。他的皮肤,松弛得能捏起来一大把。他真的老了,老得我快认不出来了。
隔壁床是个老大爷,儿子每天来送饭,变着花样。老大爷逢人就说,还是儿子好。我爸躺在那里,眼神里全是羡慕。我每次打饭回来,他都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我知道,他在乎。他怕我听见那些话,更怕我心里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扶他起来上厕所。他走不稳,我只能让他靠着我的背。他真的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他忽然说,梅梅,爸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我没说话,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他出院那天,医生开了很多药,叮嘱以后千万不能喝酒,不能再干重活。我把他接回老家,请人在老屋旁搭了个简易的厕所,又给他安了个电暖器。走之前,我留了两千块钱,放在他枕头底下。他看见了,非要塞还给我,说,爸不用钱,你留着。我推开他的手,说,拿着吧,别省着。他捏着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省城那天,他送我到村口。天刚下过雨,路很泥泞。他拄着棍子,走得很慢。我让他别送了,他不肯,一直跟到班车跟前。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雨里,冲我挥手。那一刻,我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他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终于承认,我嫌弃他,烦他,恨他,可我终究放不下他。他是我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不管他多么不争气,多么窝囊,多么让我寒心,我每个月还是会给他转那一千块钱。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没有这一千块钱,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如今,我依然会给他打电话,虽然每次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我依然会嫌他不讲卫生,嫌他到处喝酒,嫌他给我丢人。但我也开始慢慢地,试着去理解他。他这一辈子,活得也不容易。年轻时候丧妻,一个人拉扯着不成器的自己,四处漂泊,无依无靠。他没有文化,没有本事,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个好父亲。他只会用他那种笨拙的、原始的方式,活着。
上个月十五号,我照例给他转了一千块钱。他给我回了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老家门口,笑得一脸皱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关掉手机,在心里默默地说,爸,你好好活着。不管我多烦你,多嫌弃你,我都会管你。谁让你是我爸呢。
我越来越嫌弃我爸了。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也就只剩下他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