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全是局长厅长,我没敢吭声,结账时老板指着我喊了个称呼
那天傍晚的风又热又黏,像抹了层浆糊贴在脸上。我骑着小电驴赶到“福满楼”的时候,后背的汗衫已经溻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福满楼是咱们县城最体面的馆子,门口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黑亮,我那小电驴往旁边一杵,像个误入宴席的乡下亲戚。
包间在三楼“锦绣厅”,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空调冷气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圆桌旁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个个红光满面,衬衫领子雪白,袖口的扣子闪着细碎的光。正中间主位上坐着周海波,当年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如今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正端着茶杯,拿腔拿调地说着什么。旁边是刘建国,市交通局的,据说已经进了班子,还有张伟,省里下来的,名片上印着“处长”两个字,具体什么处我也没敢细看。
“哟,老赵来了!”周海波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坐,坐,就等你了。”
我点点头,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水晶肴肉、蒜泥黄瓜、凉拌海蜇,摆盘精致得不像话。我拿起面前的小毛巾擦了把手,湿漉漉的,带着股柠檬香精的味道。
“老赵现在在哪儿发财呢?”刘建国隔着半个桌子问我,手里的烟冒着青蓝的雾。
“没,没发财,”我搓了搓手,“还在老地方,城南那个批发市场,开了个小门面,卖点杂货。”
“哦,批发市场,”刘建国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然后转头跟旁边的张伟说起省里最近要修的一条高速,“那个项目,我们厅里批了三个亿……”
话头就这么被接走了,再没人往我这边递。我低头喝了口茶,铁观音,涩涩的,回甘倒是很足。对面坐着王丽华,当年班里的文娱委员,如今是县文化馆的馆长,正跟旁边的女同学比着手腕上的镯子,翡翠的,水头好得晃眼。她们聊的是孩子上国际班的事,一年学费顶我半年流水。
我捏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菜陆续上了,红烧河豚、清蒸刀鱼、油焖大虾,盘子摞着盘子。周海波站起来提了第一杯酒,说是“敬咱们九一届,一晃三十年”。大家哗啦啦全站起来了,我也跟着站,酒杯举得高高的,碰杯的时候叮当响成一片。我抿了一小口,茅台,辣得嗓子眼发紧。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张伟讲他在省里开会的趣事,说某个领导发言把“如火如荼”念成了“如火如茶”,满堂都憋着不敢笑。周海波接茬,说他前两天去市里开会,跟市长一桌吃饭,市长亲自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刘建国就笑,说那算什么,上次厅长下来视察,点名要坐他的车,俩人在后座聊了一路教育改革。
我坐在角落里,像块背景板。没人问我生意怎么样,没人问我老婆身体好不好,更没人问我儿子高考考了多少分——倒是听见王丽华说了句,她闺女考上了省重点,正琢磨着找人“活动活动”进尖子班。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偷偷掏出来看,是老婆发来的:“少喝酒,早点回,儿子等你电话。”我把手机又塞回去,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大概一瞬就灭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福满楼的霓虹灯招牌亮起来,红红绿绿地闪,透过窗玻璃在桌面上投下碎影子。我数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听见周海波喊服务员买单。
“今天我做东,”周海波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谁也别跟我抢啊,咱们老同学难得聚这么齐。”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弯着腰递给周海波,小声报了个数。周海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掏钱包的动作慢了半拍。旁边张伟手快,已经把卡递过去了:“老周你别跟我争,今天这顿算我的,下回你再安排。”
俩人正推让着,包厢门开了,福满楼的老板亲自进来了。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盅冰糖雪梨,说是赠的甜品,解酒的。
钱老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笑眯眯的,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的视线掠过周海波,掠过张伟,掠过刘建国,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椅子后面缩。
钱老板径直朝我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儿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咚咚响。他走到我面前,腰微微弯下去,双手捧起那盅冰糖雪梨,恭恭敬敬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赵局长,”钱老板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能来我们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盅雪梨是我让后厨专门炖的,用了三年的老陈皮,您尝尝,润肺的。”
我抬起头,看见钱老板脸上堆着笑,每条皱纹里都是讨好。我又看见周海波举着钱包的手悬在半空,张伟递卡的动作定住了,刘建国嘴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没发觉,王丽华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整个锦绣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钱老板还弯着腰,等我的回应,那颗金链子垂下来,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桌上的茅台瓶子反射着吊灯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赵、赵局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砂纸在刮铁皮,“钱老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钱老板愣了一下,直起身又仔细打量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哗啦啦响:“哎呀,您看我这记性!认错了认错了,真是对不住。您跟我们赵局长长得太像了,简直是双胞胎兄弟!”
他转身朝周海波他们拱拱手:“各位领导见笑了啊,我这是老眼昏花。今晚这顿算我的,给各位赔罪。”
周海波的表情缓过来,顺着台阶下:“老钱你这是喝多了吧,赶紧回去歇着。”
钱老板又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我发现后背的汗衫这回彻底湿透了,贴肉的地方冰凉一片。
“你说这老钱,”刘建国把烟灰掸掉,“做生意做魔怔了,逮谁都叫局长。”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嗡嗡的,重新灌满了包厢。周海波收回了钱包,张伟也把卡揣回了兜里,最终是刘建国抢着买了单,说今天他级别最高,理应他请。
没人再提刚才那一幕。周海波甚至没多看我一眼,转头就跟张伟商量下周去省里办事住哪个酒店去了。王丽华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我:“老赵,你别说,刚才钱老板叫你那一声,我还真恍惚了一下,你坐那儿端着杯子的架势,是有点像领导。”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周海波被一个年轻小伙子搀着,大概是司机。刘建国在门口跟众人握手道别,手掌宽厚有力,挨个拍肩膀。张伟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侧着身子往路边那辆黑色帕萨特走。
我最后一个从包厢出来,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无所遁形。经过前台的时候,看见钱老板正倚在柜台边剔牙,瞧见我,脸上又浮出那个笑,冲我挤了挤眼。
我没吭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出了福满楼的大门,热浪又扑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我跨上小电驴,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火。骑出去二十米,等红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福满楼的霓虹招牌下,周海波他们那几辆车正鱼贯驶出,车灯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光带,像流动的河流。
而我的小电驴在路灯下投出个小小的影子,孤零零趴在柏油路上。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老婆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荧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接我的包:“喝了多少?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我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儿子的高考志愿草表,第一志愿框框里填着“省师范大学”,第二志愿“市职业技术学院”。老婆在旁边坐下来,手指头绞着衣角:“今天吃饭,有没有碰见能帮上忙的人?儿子这个分数,上师范悬了点,要是能找到人……”
“没有。”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硬。
老婆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端汤。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鬓角有了白头发,在客厅暗淡的光线里,像落了层细霜。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是钱老板那张堆笑的脸,和他嘴里那声“赵局长”。我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们这小县城,姓赵的局长能有几个?教育系统有个赵副局长,听说去年退下来了,我远远见过一面,矮胖矮胖的,跟我的身形压根儿不搭边。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一声的,凄厉得很。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批发市场开店。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隔壁卖干货的老孙探出脑袋:“老赵,昨天同学聚会怎么样?听说你跟周海波他们一桌?”
“就那样,”我把纸箱搬出来码好,“吃顿饭的事儿。”
老孙撇撇嘴:“周海波现在牛气了,上次我去街道办个执照,碰见他去视察,身边跟了好几个人,前呼后拥的。你说咱们一个胡同长大的,人家怎么就混成副局长了?”
我没接话,拿抹布擦柜台。玻璃面上映出我的脸,眼袋浮肿,胡子拉碴,额头上三道抬头纹跟刀刻的似的。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哪儿像个局长。
上午来了几个零散顾客,买了两箱矿泉水、一提卫生纸,总共挣了八块六毛钱。我坐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噼里啪啦算账,这个月的房租水电一刨,又剩不下几个子儿。儿子上大学要学费,老婆的药费每个月雷打不动,还有乡下老母亲的赡养费,桩桩件件都压在账本上,那数字红得刺眼。
快中午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吃盒饭,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布袋。
“请问是赵师傅吗?”年轻人客客气气地问。
我站起来,盒饭搁在膝盖上:“是我,您是?”
年轻人把布袋递过来:“这是我们钱总让我送来的,他说昨天在福满楼多有冒犯,这点儿土特产给您赔不是。”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钱总说,您要是得空,晚上请您再去福满楼坐坐,他做东。”
我愣住了,手上的盒饭差点洒了。袋子里沉甸甸的,透过布缝能看见里面是两个礼盒,红彤彤的包装,印着“极品海参”的字样。
“这……”我往后退了一步,“这我不能收。你跟钱老板说,昨天的事过去了,不用这么客气。”
年轻人笑了笑,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了:“赵师傅,钱总交代了,东西您一定收下。晚上六点半,还是锦绣厅,他恭候您。”说完鞠了个躬,转身上车走了。
我盯着那个深蓝色布袋,像盯着个烫手的山芋。隔壁老孙又探出头来,这回眼神不对了:“老赵,谁啊这是?还给您送礼?”
“别瞎说,”我把布袋一把塞进柜台下面,“一个朋友。”
下午的生意更淡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那个布袋上,摸到硬硬的礼盒棱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老板要干什么?他一个开大饭店的,凭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就因为我长得像那个“赵局长”?
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到了傍晚,我终于坐不住了。我把店门一锁,骑着小电驴又往福满楼去。我倒要当面问清楚,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六点二十分,我把小电驴停在福满楼侧面的巷子里,没敢搁正门口。上了三楼,锦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钱老板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见我来,起身迎了几步,脸上的笑比昨晚还热乎三分。
“来来来,赵师傅,快坐。”他亲自给我拉开椅子,又斟了杯茶,“龙井,明前的,您尝尝。”
我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他:“钱老板,您别跟我绕弯子了。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跟您无亲无故,您又是送礼又是请客,到底有什么事?”
钱老板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慢悠悠坐下来,叹了口气:“赵师傅,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钱老板点了根烟,吐了口雾,才开口:“我跟您说实话吧。昨晚上,我真没认错人。”
我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您跟赵局长确实不像,”钱老板接着说,“但您的名字,我昨晚上听人提了一嘴。您叫赵志强,对吧?”
我点点头。
“咱们县教育局那个赵副局长,他叫赵志刚。”钱老板弹了弹烟灰,“您跟他,就差一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不明白。
钱老板把烟摁灭了,向前倾了倾身子:“赵志刚赵局长,去年退的休。他退休前,手里过了个基建项目,县里新建三所希望小学,总额七千多万。”他顿了顿,“那个项目,我弟弟的公司投了标,底价都报过去了,最后没中。我弟弟赔进去八十多万的标书费、活动费。”
他说到这儿,看着我,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我弟弟前两天进去了,经济侦查大队查的。他交代了一串名字,其中就有赵志刚。”
我手里的茶杯彻底搁下了,胸口突突地跳。
“赵志刚现在躲了,电话不接,家里没人。”钱老板重新笑起来,可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找了他一个多礼拜,找不着人。昨晚上在菜单子上看见‘赵志强’三个字,是您那个同学周海波订包厢时候留的客人名单。我就想啊,赵志强,赵志刚,又都在这县城里,没准儿是亲戚呢?”
“我跟他不认识!”我猛地站起来,“我就是个卖杂货的,跟你们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老板坐着没动,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赵师傅,您别急。我叫您来,不是为难您。我就是想跟您打听打听,您认不认识赵志刚的家里人?或者他平常爱去哪些地方?我找他,就是想把我弟弟那八十万要回来,没别的意思。”
我站在那里,膝盖有点发软。窗外的霓虹灯又亮了,红光蓝光交替映在钱老板脸上,把他衬得跟个庙里的金刚似的。
“我、我真不认识他。”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个小老百姓,周海波他们那些同学圈子,我根本进不去。您找错人了。”
钱老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行,赵师傅,我信您。昨晚上您在饭桌上的表现,我也看出来了,您跟那帮人不是一路的。”
他把烟灰弹掉:“不过您既然来了,我给您提个醒。您那个同学周海波,跟赵志刚关系可不一般。昨晚上吃饭那几个人,多多少少都跟那个希望小学的项目沾边。您以后跟他们来往,多个心眼儿。”
我脑子嗡嗡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钱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今天就是跟您说这些。那两盒海参您带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想吃口顺心的,来福满楼,报我老钱的名字。”
我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回我没回头,小电驴骑得飞快,风呼呼往脸上刮,把额头上的汗吹干了又冒出来一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周海波他们那顿饭,是凑巧赶上了,还是故意叫上我的?我一个小门脸的小老板,在他们那帮人眼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又去吃饭了?”
我没吭声,把那个深蓝色布袋放在茶几上。老婆打开一看,倒抽了口气:“海参?谁送的?”
“一个饭店老板。”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钱老板叫我“赵局长”的时候,老婆的手攥紧了沙发垫子;说到周海波他们可能跟那个项目有关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说完,我俩沉默了很久。电视机开着,在放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正哭得稀里哗啦。
“志强,”老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些年,跟周海波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老婆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洗衣服留下的裂口,“我是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虽然紧巴,但踏实。他们那帮人,一顿饭顶咱家一个月伙食,可你看钱老板说的那些事,又是审查又是躲藏的,听着就瘆人。”
她叹了口气:“儿子的志愿,我想了想,就报师范吧。分不够就不够,大不了复读一年。咱不找人,不托关系,走正道。”
我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里又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好像也比昨晚更多了。可她的眼睛亮亮的,跟二十年前嫁给我的时候一样。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茶几上那两盒海参搁在那儿,红彤彤的,像两团火。
那之后过了三天,我正在店里理货,周海波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动他的名字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了好几声,我还是接了。
“老赵,忙啥呢?”周海波的声音还是那副腔调,不高不低,拿捏着分寸,“这两天有空没?出来坐坐。”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周局……周海波,我这几天店里走不开,回头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海波笑了笑:“行,那改天。对了老赵,福满楼那个钱老板,没再找过你吧?他那个人,做生意不讲究,你少跟他来往。”
“没有。”我说。
“那就好。”周海波顿了顿,“老赵啊,咱们老同学,有些话我不瞒你。那个钱老板的弟弟,搞工程搞出了问题,现在正查着呢。他逮谁咬谁,你千万别掺和他那些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周海波三个字下面是一串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意识到,这是我手机里存着的他的号码,但过去五年,他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个客人,买了箱牛奶、一袋面粉,临走时问了我一句:“老板,听说县里要查那个希望小学的账了?有好几个当官的都被叫去谈话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是个卖货的。”
客人走了之后,店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卖菜的三轮车吱吱嘎嘎过去,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跑打闹,隔壁老孙又在跟顾客为了三毛钱讨价还价。梧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一切跟以前一样,一切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那天晚上收了店,我没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这些年我们一直租房子住,攒的钱都供儿子读书了),而是骑着电驴穿过半个县城,去了城南那片老居民区。我母亲就住在那边一个老旧小区里,五楼,没电梯。
我妈看见我来,挺意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吃饭没?”
“吃了。”我坐在她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热粽子。她的背弯得厉害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可手脚还利索。
“妈,”我忽然开口,“您还记得赵志刚吗?以前教育局那个副局长,跟我名字像的那个。”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他?他出事了,你不知道?这几天街坊都在传,说被人举报了,纪委的找他好几回了。”
“没出事的时候,他跟咱们家,有来往吗?”
我妈把热好的粽子端过来,坐在我对面,想了想:“你爸在世的时候,跟他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那种。他当上副局长之后,就不怎么走动了。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他当没看见就过去了。”我妈笑了笑,“这世道就是这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家这样的,够不上人家。”
我剥开粽子,糯米黏在苇叶上,热气腾腾的。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妈,”我把粽子咽下去,“咱以后就过咱的日子,不攀高枝儿。您孙子考大学,就报师范,当个老师,踏踏实实的。”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掌心粗糙温暖,像小时候一样:“本来就是这么个理儿。”
从我妈那儿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我骑着小电驴慢慢往家走,县城的主干道上灯火通明,两边新开了好几家连锁店,门脸一个比一个亮堂。路过福满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减了速。霓虹灯还亮着,门口停了几辆车,生意照样红火。
我扭过头,没停,径直骑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儿子还没睡,在客厅桌子上摊着课本复习。看见我回来,他抬起头叫了声“爸”,然后又低头做题了。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做题的时候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一道数学大题演算了半页纸。
“这道题不会?”我弯下腰。
“嗯,最后一步解不出来。”他挠了挠头。
我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推。我高中时候数学成绩不错,这些年虽然不碰了,但底子还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我顿住了——后面的解法跟以前学的不一样了,新教材改了思路。
儿子接过笔,三下两下解完了:“爸,现在都这么做了,你那套过时了。”
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是啊,我那套过时了。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在变,教材在变,人心在变,县城在变,只有我这个卖了二十年杂货的小老板,好像一直站在原地,守着个小小的门面,数着零碎的硬币。
可站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直起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早点睡,别熬太晚。”
回到卧室,老婆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刷新闻。她看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递:“你看,县里发通报了,教育系统那个赵志刚被双开了,还有几个跟他有牵连的,也都在查。”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蓝光照在我脸上。通报写得很官方,措辞严谨,提到“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收受巨额贿赂”之类的字眼。名单末尾,我看见了“周海波”三个字——协助调查。
我把手机还给老婆,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老婆在黑暗里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和。
“志强,”她轻轻说,“以后那些同学聚会,咱不去了吧?”
“不去了。”我说。
窗外有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那晚福满楼的画面:茅台酒的辣味,水晶吊灯的光,周海波举着钱包悬在半空的手,张伟那张没递出去的银行卡,王丽华捂住的嘴,还有钱老板弯着腰叫“赵局长”时那颗晃来晃去的金链子。
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粉干净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师傅,钱总让我转告您,他弟弟的事已经了了,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错认了。谢谢您那天来了一趟,让钱总看清了些事。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说话。——福满楼小刘。”
我把短信删了,手机搁回床头柜。黑暗中,老婆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刚好照在儿子的高考志愿草表上,那上面“省师范大学”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骑着小电驴去批发市场。路过街口的油条摊,停下来买了三根油条、两杯豆浆。老板娘麻利地打包,笑着问我:“赵老板,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给老婆儿子带的。”我接过袋子,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到了店里,我把卷帘门拉开,阳光哗一下涌进来,照得满地亮堂堂的。我摆好货品,擦干净柜台,然后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慢慢喝着豆浆,看着街上的人流车流慢慢多起来。
隔壁老孙过来串门,递了根烟:“老赵,听说没有?周海波让纪委带走了。”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听说了。”
“啧啧,”老孙咂咂嘴,“你说这人啊,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咱这样的小老百姓,虽说起早贪黑辛苦点,可睡觉踏实。”
我笑了笑,把豆浆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老孙,你那批干货要是进货价能再压下来两毛,我下个月从你那儿多订十箱。”
老孙眼睛一亮:“真的?行行行,我回去就跟批发商谈!”
他颠颠儿地跑回自己店里去了。我坐在小马扎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门口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我妈说师范志愿报上去了。您放心,我好好考,考不上就复读,不给家里添负担。”
我打字回过去:“考得上,爸信你。”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揣回兜里。远处市场里人声嘈杂起来,讨价还价声、三轮车喇叭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琐碎。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店里开始理货。货架上那两盒海参还搁在角落,红彤彤的。我想了想,把它们拿下来,塞进了最底层的箱子里。
有些东西,还是压在底下好。
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了,光线穿过玻璃门上的“正兴杂货”四个红字,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影子。我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疙瘩,正一点一点散开了,像揉皱的纸慢慢展平。
原来那些够不着的东西,够不着也就够不着了。日子是自己的,平平安安就是福气。儿子有书读,老婆身体好,老母亲还能包粽子给我吃,我这个小门面还能再撑几年——这比什么局长厅长的虚名都实在。
又来了个顾客,要买两袋洗衣粉。我麻利地从架上取货,扫码收钱,找零的时候跟人家唠了两句天气。顾客走了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我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一笔一笔往下记。
账本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