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顾青禾,今年三十六岁,和老公季明川结婚八年,一直勤勤恳恳替他撑着季家的半边天。
大姑姐季明月四十岁才出嫁,季家上下恨不得把月亮摘下来给她做陪嫁。
可谁也没想到,她出嫁摆了四十七桌酒席,红纸金字的请柬撒遍了半座城,却唯独没有我和明川的位子。
更没人想到的是,宴席散场不过三个小时,酒店经理就当众拦住了新郎索要二十三万酒水尾款,场面一度失控。
而我那位一贯偏心眼儿的公公,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和明川乘坐的国际航班刚刚在巴黎戴高乐机场平稳着陆,手机开机的那一瞬间,未接来电像鞭炮一样炸了满屏。故事要从一个月前,大姑姐回来发喜糖那天说起。
第一章 一张喜糖撒满客厅,两把椅子冷在阳台
大姑姐季明月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天,风把阳台上的蓝布围裙吹得鼓起来,我正踮着脚给明川改一件衬衫的袖口。门铃响了,明川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季明月踩着细高跟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大红色印花纸袋,笑盈盈地喊:“妈,爸,我回来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油汪汪的锅铲,看见女儿进屋,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公公原本戴着老花镜研究彩票,也连忙摘下眼镜迎上去,连声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爸去巷口给你买那家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季明月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伸手抓了一把糖就往空中一扬,五颜六色的喜糖哗啦啦洒了满沙发,几颗滚到地上,咕噜咕噜转着圈。我弯腰去捡,听见她拍着手笑:“爸妈,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初六,好日子,摆了四十七桌,全城最好的酒店,你们就等着风风光光嫁闺女吧。”
婆婆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嘴里哎呦哎呦叫了两声,又笑又抹眼睛。公公连声说好,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明川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也低低说了句:“恭喜姐。”
我站在阳台门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改了一半的衬衫,风吹过来,领口轻轻拍在我手背上。客厅里喜气洋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季明月,公婆兴奋得大半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拉着我上街买红布、剪喜字,张罗着给大姑姐准备嫁妆。明川骑着电动车,一趟一趟往家搬东西,半个月下来,客厅堆成了小仓库,连我和明川住的那间小卧室,也被几摞红绸被面占了大半。每天晚上明川缩在床角,我看着他蜷着腿的难受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半个月前那张请柬。
那天傍晚我刚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公公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掏出一份大红请柬,烫金的“囍”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他把请柬递给婆婆,压低了声音说:“明月安排的,让亲戚朋友都去。你收好,别让明川他们看见。”
声音不大,可我和明川坐在餐桌旁,听得真真切切。
明川伸出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我抬头看过去,公公也正好往我们这边瞄了一眼,目光一对,他赶紧把请柬往婆婆怀里一塞,装作没事人一样端起碗扒饭。婆婆把请柬顺手塞进了橱柜最里面,还用一个塑料袋压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排骨炖得烂烂的,可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晚上回到卧室,明川靠着床头坐了很久,忽然轻声说:“青禾,你说,我姐结婚,为什么不请我们?”
我没吭声,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放进衣柜。过了好半天,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声气很长,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碰见隔壁单元的刘婶。刘婶一见我就拉着我说:“青禾啊,你大姑姐下个月初六大喜,请柬都送过来了,你家明川是亲弟弟,肯定帮着忙前忙后吧?我跟你说,那酒店可气派了,我女婿在里面订过婚宴,一桌少说得四千起步,你大姑姐有福气哦。”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打了酱油就往回走。刚走到单元门口,又碰见楼上的孙姨。孙姨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呵呵地说:“青禾,你家明川他姐的喜酒,你公婆都给我送请柬了。到时候我坐哪桌都行,你们安排。”
我微微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回到家我放下酱油,站在厨房窗口发呆。公婆连楼上的邻居都送了请柬,楼下开小卖部的刘婶也有一份,却唯独没有我和明川的。我不是计较一顿酒席,我是心里憋得慌,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着,不致命,却一直疼。
晚上吃饭,婆婆又跟公公在里屋嘀嘀咕咕。我路过时,听见婆婆说:“明月说了,别让明川他们去,省得到时候亲戚问起来不好说。”公公“嗯”了一声,又说:“明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惹她不高兴。明川是弟弟,该让着姐姐。”
我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明川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这个月的水电单子,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他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有些事,我不能明着闹,但也不能稀里糊涂被人当外人。大姑姐不请我们,公婆瞒着我们,这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我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旅行社。橱窗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张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宣传照,心里忽然亮了一下。明川一直念叨想去欧洲看看,结婚八年,我们连蜜月都没正经度过。既然大姑姐出嫁不请我们,那我们就自己走,去她摆酒的那一天,离这座城市远远的。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巴黎的宣传照拍了一张,发给明川。他很快回了一个问号。我又打了三个字:“一起去。”
过了几秒,他回了两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他心里的憋屈不比我少。我们没多商量,第二天中午就一起去旅行社签了合同,订了两张飞巴黎的机票,出发日期定在大姑姐婚礼当天早上。旅行社的小姑娘问我们是不是蜜月旅行,明川笑了笑,说:“不是蜜月,是补了个蜜月。”
我在旁边也笑了一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出发前夜,公婆还在客厅里忙活着给大姑姐包喜糖。红纸堆了满桌,婆婆一边包一边念叨:“明月从小就喜欢这个口味的水果糖,多放几颗。”公公把红纱袋一个个捋平,抬头看见我端着水杯出来,忙说:“青禾啊,明天你早点起来,帮你姐去酒店盯着点布置,毕竟你做事仔细。”
我还没开口,明川从卧室里走出来,声音不高不低:“爸,明天我们有点事,去不了酒店。”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我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什么事?明天你姐结婚,天大的事也得放下。”
明川看着我,我往前站了一步,平静地说:“爸,我们订了机票,明天早上飞巴黎,去旅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婆婆手里的喜糖“啪嗒”掉在桌上。公公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胡闹!你姐结婚你们跑出去旅行?像什么话?亲戚朋友问起来,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我忍了这些天,终究没忍住:“爸,大姑姐摆了四十七桌酒席,连楼上的孙姨、楼下开小卖部的刘婶都请了,唯独没请我和明川。我倒是想问问,明天亲戚朋友问起来,我们这亲弟弟和弟媳妇,该怎么回话?”
公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婆婆低下头,把手里的红纱袋捏得紧紧的。
明川拉了拉我的手腕,语气很轻,却很清楚:“爸,妈,我们不在家,你们也省心。姐的婚礼不用管我们,就当我们没这个弟弟弟媳。”
说完他拉着我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门外,公婆好半天没说话。我靠着门板,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透亮透亮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拖着小行李箱出了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着,后备箱合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公婆可能已经起来了,也可能正在为女儿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我转回头,对明川说:“走吧。”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靠着明川的肩膀,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那些婚礼上的喧闹、亲戚的议论、公婆的责怪,统统被挡在了万米高空之外。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握紧了明川的手。他反过来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舱外的云层白得晃眼,巴黎还在前方。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一走,家里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可那一刻我不愿意想,我偏过头,看着明川的侧脸,他闭着眼,眉头终于松开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正是上午。手机飞行模式一关,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像决了堤的洪水涌进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跳个不停。最多的是公公打来的,三十七通。还有大姑姐的,婆婆的,几个陌生号码。还没来得及细看,公公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看了明川一眼,他点点头。我划开接听键,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公公几近沙哑的声音:“青禾,你们在哪儿呢?出大事了,酒店拦着不让走,说新郎欠了二十三万酒水钱!你姐哭得快喘不上气了,你赶紧和明川回来!”
我拿着手机,站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目光掠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耳边是公公急促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哭腔。二十三万,酒水钱,酒店拦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爸,您说什么,酒店找谁结账?”
“找明月他老公!可那小子说他没带钱,卡也刷不出来!明月又哭又闹,说这钱该明川出!青禾,你们赶紧回来,爸求你们了!”
我转头看向明川,他正望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凉意,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释然。
我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爸,大姑姐摆了四十七桌酒席,每一桌都请了人,唯独没请我和明川。现在要结账了,想起我们了?我跟明川刚到巴黎,身上只有两个人的机票钱。这二十三万,我们一分也出不了。您让大姑姐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我把电话挂断,再次打开飞行模式。机场大厅里,人流如潮水般涌动,我与明川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他揽过我的肩,声音很淡:“走吧,去看巴黎。”
我点点头。拉杆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没有回头。
## 第二章 大姑姐的富贵排场与季家的倾囊相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公婆对大姑姐的偏心能到那种地步。大姑姐这场婚礼,前前后后准备了将近三个月,从定酒店、选菜品、挑婚纱,到喜糖盒子上绑什么颜色的丝带,公婆事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这个女儿。
大姑姐季明月比明川大四岁,从小就是公婆手心里的宝。婆婆怀明川那年身体不好,生他的时候差点出大事,所以明川从小就被老人说“命里带灾星”,不受待见。反倒是大姑姐,生得顺顺当当,白白胖胖,嘴又甜,会哄人,老两口把一辈子的偏心都给了她。
我嫁给明川八年,这些事看得清清楚楚。明川在家里的地位,说好听点是儿子,说难听点就是个长工。他工作这些年,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给公婆交一千五生活费,再给大姑姐零花五百,这习惯从他工作起就定下了,到我们结婚后都没变过。我抗议过几次,明川总说:“她是我姐,我爸妈让我照顾她,再说她一个女的没结婚,也不容易。”我看着他为难的样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大姑姐四十岁还不嫁人,不是嫁不出去,是眼光太高。早年间相过好几个,有工人,有开小店的,还有单位里坐办公室的,她一个都瞧不上。公婆也不催,逢人就说:“我家明月条件好,得慢慢挑。”这一挑就挑到了四十岁。
这次她要嫁的人叫钱景程,四十六岁,离异,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据说家里做生意,在城郊有两栋自建房,一套商品房,手里还握着两个商铺的租约。人我见过一面,瘦高个,头发梳得油亮,戴一副金边眼镜,开口闭口都是“我家产业”“我儿子将来”,三句话离不开一个“钱”字。公婆却满意得不行,说钱景程条件好,懂得疼人,大姑姐这是高攀上了好人家。
大姑姐的婚礼规格,是公婆咬着牙往上抬的。四十桌起步,后来加到四十五桌,最后定在四十七桌。公公说,四十七这个数好,暗合了季家老宅的门牌号,吉利。钱景程家在城郊有头有脸,排场不能输,每一桌酒席标准四千五,酒水另算,而且大姑姐指定了要用酒店里最贵的红酒和白酒,还加了海鲜拼盘、佛跳墙、龙虾两吃。我大致算过,光酒水一项,一桌就要三千多。四十七桌下来,光酒水就是十五六万,加上菜品、场地费、婚庆布置、司仪、迎亲车队、喜糖回礼,总账没有五十万下不来。
这钱谁出,公婆一开始心里有数。钱景程说他出大头,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婚房是钱家的自建房翻新,再给大姑姐买全套金器,公婆只要管嫁妆和一部分喜糖回礼。可婚礼的酒店和酒水定金,是公公去交的五万。后来大姑姐说钱景程生意上资金周转不开,让公婆先把婚宴的账垫上,等收了份子钱再还。公婆没犹豫,把自己的养老钱取出来,又跟亲戚凑了十几万,全填了进去。
这些事,明川和我一开始都不知道。直到婚礼前半个月,公公才跟明川透了底,说家里已经空了,还借了表哥家两万,三舅公家一万五,说等婚礼结束收了份子钱就还。明川当时脸色就很难看,跟公婆说:“爸,妈,你们连养老钱都掏空了,姐结婚让她夫家多出点不行吗?钱景程不是有两个商铺吗?随便卖一个也够了。”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姐夫脸面要紧!你姐好不容易嫁个条件好的,我们娘家不能跌份儿!你是她亲弟弟,不帮着兜着点,还说这种话,像什么话?”
明川不说话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公婆的样子,心里又凉又急。老公的养老钱、借来的亲戚债,都压在这个家里,可他们始终没想过让大姑姐的夫家多承担一点,反而把明川当成了最后兜底的人。
婚礼前一周,大姑姐晚上回家吃饭,公公殷勤地端出给她留的鲍鱼捞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皱着眉说:“爸,景程那边的亲戚来得多,四十七桌可能坐不下,要不再加三桌。还有,车队早上要绕城一圈,摄像师说光用车队航拍就得多加两千,你跟我去酒店把尾款再补一点。”
公公连连点头:“好,好,加多少桌都行,钱的事爸来想办法。”明川在旁边低声说:“爸,家里哪还有钱?现在每加一桌都是大几千,还欠着亲戚十多万呢。”大姑姐“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扭头看明川:“明川你什么意思?我结婚人生就这一次,多摆几桌怎么了?你要舍不得钱就明说,我自己想办法!”说完眼圈就红了,婆婆赶紧打圆场:“明川你少说两句,你姐大喜的日子,别惹她不痛快。”
明川没再吭声。我看着他低头扒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那天之后,大姑姐跟公婆提出来,婚礼不要我和明川去。理由说得很直接:“青禾那个脾气,去了肯定拉着脸。明川又抠门,喝了酒说不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景程家都是场面人,我不想让人家看笑话。”公婆一开始还犹豫,大姑姐又补了一句:“再说,明川那性格,要是在酒席上喝多了闹起来,景程以后还怎么看我?你们不为我想,也得为老季家的脸面想。”
公婆就同意了。于是就有了那张藏在橱柜里的请柬,和那些跟邻居、亲戚们打了招呼的“别声张”。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明川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在阳台抽了半包烟。他平时不抽烟,就偶尔烦的时候点一根。我泡了杯热茶端过去,递到他手里,他接过茶,没喝,搁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烟灰打着旋儿落下去。他说:“青禾,我从小到大,什么让着她,什么好的都给她,我已经习惯了。可她结婚,把我们都当外人,连个座位都不给留。爸妈还替她瞒着,连邻居都请了,就是不请我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前天下楼,孙姨还问我‘你姐婚礼你帮着干什么活儿’,我连怎么答都不知道。”他说着低下头,声音低下去,“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我把他的头揽过来,靠在我肩上,说:“你不是窝囊,你只是太把他们当一家人了。”他很久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那晚的月亮很亮,把阳台照得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
第二天,明川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工资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把那张每个月固定给公婆转账的银行卡也拿出来,摆在桌上。我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从今天起,我每月固定给他们的一千五,不转了。给季明月那五百,也停了吧。咱们得为自己活一回。”
我点头,说:“好。”
婚礼前三天,公婆终于发现明川把转账停了。公公气冲冲地敲我们的房门,说:“明川你反了天了?你姐结婚要用钱,你倒好,把钱卡得死死的!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明川平静地说:“爸,我工资卡里的每一分钱,以后我和青禾自己管。姐的婚礼,你不是借了这么多钱替她办吗?不够就再借。我无能为力。”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个没良心的!你姐结婚你不出钱,你想让人家看季家笑话吗?”明川说:“她连请柬都不给我和青禾,我出什么钱?出钱买别人吃席,然后让人家看我季明川的笑话吗?”
公婆被噎得说不出话。婆婆在一旁抹眼泪,说:“明川,你再怎么也是她弟弟,不能这么狠心。”明川没再说话,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公婆进进出出都黑着脸,我和明川也沉默着收拾行装。我们谁也没提婚礼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婚礼,注定不会平平静静。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躺在黑暗中听窗外的风声。明川轻轻翻了个身,问我:“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到了巴黎,我们好好玩几天。家里的事,回去再说。”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出发前夜,酒店那边已经因为酒水款的事和钱景程闹过一次不愉快。大姑姐拼命压着不想让公婆知道,可纸已经湿透了,火也烧到了眉毛。这一切,都要等到我们落地巴黎之后,才彻底爆开。
## 第三章 四十七桌人声鼎沸,没有一对空碗属于我们
大姑姐婚礼当天,正是我们飞往巴黎的日子。后来的细节,我是从邻居孙姨、刘婶,还有明川的表哥季明辉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小区里早早就响起了鞭炮声。季家楼下停了六辆黑色轿车,车头上绑着大红花,反光镜上系着红丝带。钱景程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鲜红的胸花,笑呵呵地站在单元门口迎亲。大姑姐穿着量身定制的龙凤褂,头上插着金钗,脸上妆化得浓艳,被伴娘簇拥着从楼里走出来。公婆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来吃席的亲戚邻居挤了一院子,鼓掌的、喊“百年好合”的、拍照的,热闹得像整个小区都在办喜事。
只有我和明川不在场。
宴席设在市中心最大的金玉满堂大酒楼。据孙姨讲,进门就是一张巨幅婚纱照,照片上大姑姐和钱景程深情对望,两旁摆满鲜花,迎宾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红包。四十七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从大厅一直排到偏厅,每张桌上都摆了八样冷盘、两瓶红酒、两瓶白酒,烟是中华,糖是进口水果糖,排场大得让不少亲戚啧啧赞叹。
孙姨说,那天她去得早,被安排在大厅靠墙的位置。她四处张望,想看我和明川坐哪儿,结果快开席了都没见人影。她悄悄问刘婶:“明川和青禾呢?怎么没来?”刘婶摇摇头:“不知道啊,我昨天问青禾,她没说。”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大概都明白了什么。旁边几个跟季家相熟的亲戚也在低声议论,说怎么亲弟弟弟媳没来。有人去问婆婆,婆婆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他们……有点事,出远门了。”再问,就摇头不说了。
十二点零八分,婚礼正式开始。司仪声情并茂地念着誓词,大姑姐换了三套衣裳,从龙凤褂到白婚纱再到敬酒服,一套比一套华丽。钱景程端着酒杯,带着大姑姐一桌一桌敬酒,身后跟着摄像师和伴郎团,阵仗大得像拍电影。每敬到一桌,就有亲戚起哄“亲一个”“喝交杯”,大姑姐笑得花枝乱颤,钱景程也红光满面。
只有真正细心的人才能发现,钱景程的笑容,到后来有点僵。
婚宴吃到一半,好几个亲戚开始嘀咕:酒不够。偏厅那六桌,每桌两瓶红酒两瓶白酒,开席不到四十分钟就见了底。服务员过来问还要不要加酒,有人喊:“加!大喜的日子还能不让喝酒?”于是服务员一箱一箱往上搬,红酒白酒开了盖就往桌上放,喝不完的也被顺进了包里。后厨那边更是热闹,加菜的单子一张接一张,有桌嫌龙虾小,要换大的;有桌说佛跳墙分量不够,又补了一例。大姑姐在敬酒途中还特意跟酒店的领班说:“我婆家讲究,菜管够,酒管够,别让人说我们小气。”领班满脸堆笑地应着,转头对讲机里就下了加单的指令。
酒席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大厅里喧闹得屋顶都快掀了。公婆坐在主桌,频频给亲家敬酒,笑得脸上都僵了。钱景程的母亲是个精瘦的老太太,一直在桌子底下拽钱景程的衣角,钱景程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脸色变了几变,又笑着抬头敬酒。
散场的时候,亲戚朋友们打着嗝、提着喜糖往外走,个个心满意足。孙姨说,她临走前还特意去跟公婆道喜,公公握着她的手,笑得眼角都是泪,说“招待不周,多包涵”。孙姨说,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场体面风光的婚礼,最后会变成那个样子。
亲戚们刚走散,酒店的大堂经理就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拦住了新郎。经理手里拿着一沓账单,声音不高不低:“钱先生,恭喜恭喜。您看方便把酒水尾款和加菜的费用结一下吗?一共是二十三万六千四,给您抹个零,二十三万整。”钱景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干咳了一声,说:“不是说好婚宴款分两期吗?首期我已经付了,尾款等份子钱收齐再结。”经理依然微笑着:“钱先生,咱们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宴席结束当日结清所有尾款。您看,我们已经宽限了三个小时,现在酒店这边也要跟供应商结账,确实不能再拖了。”
钱景程扭头看大姑姐,大姑姐脸上的妆还没卸,额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出油。她扯了扯钱景程的袖子,又看看公婆,低声说:“爸,妈,你们先帮景程把这个钱垫一下,回去我们算份子钱再还你们。”公公当时就愣在原地,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数来数去不到三千。他嘴唇哆嗦着说:“家里……家里真没钱了。”婆婆也慌了,拉着经理的袖子说:“您看,我们是女方娘家,这事得男方家来结吧?我们真拿不出这么多。”
经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依旧客气,但已经开始透出不耐烦:“钱先生,咱们当时签合同的是您本人,酒店只认签字人。您这婚宴办得这么体面,四十七桌亲朋好友都看着呢,要是因为尾款的事闹起来,您面子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钱景程的脸色从红到白,又白到青,最后憋出一句:“我卡被限额了,一时刷不出来,能不能明天?”经理摇头:“对不住,今天结不了的话,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一听到“报警”两个字,大姑姐腿都软了,带着哭腔喊:“景程,你不能这样!你早说没钱,咱们摆二十桌就得了,非要摆四十七桌,现在怎么办?”钱景程也急了:“不是你天天吵着要面子,要排场,菜要贵的,酒要好的,现在怪我?”两人在酒店大堂当着一堆人的面就吵了起来。公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婆婆差点晕过去。最后还是钱景程的母亲出来打圆场,说先让亲戚凑一点,实在不行就把收到的份子钱拿出来先抵。
可份子钱是大姑姐死活不让动的。她说那是以后两个人过日子的本钱,不能因为酒店追账就拿出来。场面越闹越难看。有走晚了的亲戚听见了,站在门口张望,有的还拿出手机偷偷拍。钱景程觉得丢了大人,一甩手说:“你要面子,你自己弄,我不管了。”说完就要走。酒店的黑西装往旁边一挡,还是那句话:“结清了再走。”
最后是怎么回事呢?孙姨说,她和我表哥季明辉、三舅公家几个亲戚,被公婆拉住临时凑了七万,钱景程又刷了六万,剩余十万,酒店扣下了大姑姐的龙凤褂和结婚戒指,还有公婆带过来的几箱回礼。大姑姐当时就坐在地上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这婚不结了!我不结了!”可婚已经结了,证也领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乱糟糟地闹到傍晚六点多,酒店才放人走。钱景程黑着脸开车走了,连大姑姐都没带。公婆只好叫了辆出租车,把哭哭啼啼的大姑姐拉回了家。晚上亲戚们提着喜糖回家,街坊邻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天事情在小区里传开,大家才目瞪口呆。
而我那时已经在巴黎了。
## 第四章 巴黎的月光不欠谁的
飞机落地巴黎之后,我没有马上给公婆回电话。明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拉着我先去了酒店。酒店订在塞纳河左岸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灰蓝色的屋顶和铁塔的尖顶。我们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就出门去觅食。
说实话,我走在巴黎街头的时候,心里并不轻松。公公那通电话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是疼,是堵。我知道家里一定乱成一锅粥,可我也清楚,这趟出来,我和明川不能半途而废。如果我们当时立刻买机票回去,迎接我们的不会是什么“一家人一起想办法”,而是更猛烈的道德绑架和逼迫。大姑姐那脾气,钱景程那算计,公婆那偏心,我们回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被按在案板上当鱼肉。
明川一路上话不多,他带着我穿过几条窄窄的巷子,找到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餐馆。菜单是法文的,我们都不太懂,就指着别桌的菜点了两份。菜端上来,是一盘油亮亮的煎鸭腿,一盘奶油蘑菇焗饭。明川吃了一口,忽然笑了:“这鸭腿,不如你做的红烧排骨好吃。”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说:“那也得等回家再给你做。”他说:“好。”
我们在巴黎待了五天。白天去卢浮宫、凯旋门、巴黎圣母院外面转了转,晚上就沿着塞纳河慢慢走。河面上游船经过,船上的人朝岸上挥手,我和明川也朝他们挥。有时候明川会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我说发朋友圈吧,让大家看看,这趟出来我们不是赌气,是过自己的日子。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爸妈会看到。”我说:“看到就看到,我们又不偷不抢。”他想了想,发了几张风景照,配了一句话:“补一个迟到了八年的蜜月。”底下很快有人点赞,也有亲戚评论:“你姐婚礼你们怎么不去?”明川没回。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酒店附近的小广场长椅上,周围有孩子在追鸽子,风里飘来烤栗子的香味。明川忽然说:“青禾,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吗?”我点头。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家穷,摆了八桌,还是借的钱。没有婚纱照,没有车队,连蜜月都没有。我姐当时在外地没回来,我爸说等她回来再补办一桌,结果这一等就是八年。”我握住他的手,说:“都过去了。”他摇摇头:“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他们才偏心。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我。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把咱们当成要好好对待的人。”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巴黎的天黑得晚,天边泛着橙紫色的光,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这几天里,公婆的电话还是不断打进来,明川一个也没接。他只在第二天给表哥季明辉回了一条微信,说我们到巴黎了,一切都好。表哥回了他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婚礼当天酒店把新郎拦住了,闹得挺难看,大姑姐哭了大半夜,钱景程现在不接电话,公婆急得吃不下睡不着,问他能不能先借十万块救急。明川看完,把手机递给我。我一行行扫过去,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这些年来,公婆和大姑姐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明川把手机收回去,回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那几天我们尽量不想家里的事。白天逛博物馆看雕塑,晚上回到酒店,明川会去便利店买两瓶啤酒,我们坐在窗边慢慢喝。他说:“青禾,以后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咱们攒钱买套自己的小房子,离我爸妈远一点也行,我想过点安稳日子。”我说:“你舍得?”他望着窗外的铁塔,说:“八年了,我为他们活了八年,够了。”
我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喝酒。巴黎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温柔得像一层细纱。这月光不欠谁的,照在谁身上都一样。我忽然觉得,我和明川这趟出来,不只是赌气,更像是把被亏欠了多年的生活,一点点找回来。
第五天傍晚,我们坐地铁去蒙马特高地。爬楼梯的时候,明川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婆婆打来的。他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犹豫了很久。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接吧,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他接通了,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明川,你就这么狠心,你姐结婚你跑国外,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电话都不接。我白养你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家里出的事,是姐和她老公自己闹出来的。四十七桌是姐要摆的,酒水是姐要加的,合同是钱景程签的。你们找我要钱,我卡里没钱。”婆婆急了:“你怎么没钱?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积蓄!你先借你姐应个急,我们慢慢还你。”明川说:“我工资卡在青禾那里,她管着。”婆婆在电话里拔高了嗓门:“那就让青禾拿钱!她一个外姓人,管我们家男人的工资卡,像什么话!”我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我凑近手机,说:“妈,明川的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管着天经地义。再说了,他这些年的钱,除了每月给您一千五,给大姑姐五百,剩下的还完房贷、水电、生活费,能攒多少您心里应该有数。大姑姐这回欠酒店二十三万,不是两万三,您让我们拿什么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婆婆“哇”地哭了出来:“那你们就看着你姐被人扣了戒指,看着你爸被亲戚追债?你们还有没有心?”明川深吸一口气,说:“妈,爸当初把养老钱全拿出来给我姐办婚礼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和青禾一句?把请柬发给左右邻居、楼上楼下,唯独不给我们留两个座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儿子?现在出事了,你们想起我来了。妈,我不是银行,也不是提款机,我是个人。”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婆婆还在电话里哭骂,明川把电话挂了。我们站在蒙马特高地的台阶上,四周是来来往往的游客,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伸手抱住他,他身体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家里的事。明川说,明天要去买点伴手礼,给表哥家孩子带几块巧克力,给孙姨带条丝巾。我说好。他说,等回去以后,就把家里该了的了结了。我点头。
我知道,巴黎这几天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风平浪静。可我不怕了。人一旦想明白了一件事,就会变得很踏实。我要和明川把日子过好,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回国前夜,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对几个亲近的人可见。照片是我们在塞纳河边拍的,傍晚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配了一行字:“从今天起,只为自己活。”孙姨在底下评论说:“青禾,早点回来,你公婆那摊子事,还是得有个说法。”我回她:“孙姨,我们不躲,回来就解决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叫了出租车去机场。巴黎的晨光正好,街边的咖啡店刚刚开门,空气里有牛角包和新咖啡的香气。明川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回头对我笑了笑:“走了,回家。”我朝他点头,心里说不出是坦然还是酸涩。
飞机起飞,巴黎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打开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小区照片,看着熟悉的大门,心说:这一回去,怕是要大动一场干戈了。
## 第五章 一个小区看热闹,三张嘴说不清
我们从巴黎回来的那天,小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潮乎乎的,地面湿滑。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和明川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刚到单元楼下,就看见孙姨坐在楼前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袋菜,正跟刘婶说话。见我们回来,两人都站起来了,孙姨迎上来:“哎哟,你们可回来了,知道不?你们大姑姐那事儿,整个小区都传遍了。”刘婶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公婆天天在家闹呢,昨天钱景程他妈还上门来吵,说你们季家骗了他们家,婚礼办得那么风光,结果账都结不了,丢尽了人。”
明川点点头,没说话,我跟两位长辈道了谢,就上了楼。走到三楼,还没掏出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女声尖利,是婆婆;男声低沉,是公公;还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大嗓门,是大姑姐。明川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碗筷,地上散落着几个红纱袋,墙上的“囍”字贴纸已经卷了边,显得格外刺眼。公婆坐在沙发上,婆婆眼圈红肿,公公脸色铁青。大姑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家居服,头发用抓夹随意别着,正指着公公鼻子吼:“都怪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把明川叫去?他去了至少能拦着点景程,帮我们把这账对付过去!你们倒好,由着他们跑欧洲,现在酒店天天打电话催债,钱景程连我电话都不接,你们满意了?”她一转头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愣了一秒,随即声音更高:“好哇,你们还有脸回来!我的婚礼被你们毁了知不知道?要不是你们闹脾气不去,景程不会觉得没面子,也不会跟我们翻脸!你们赔我!”
我听得火气直往头顶冲。可还没等我开口,明川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子吵闹:“季明月,你拍着良心说,是我们毁了你的婚礼,还是你自己把婚礼给撑爆了?四十七桌,一桌四千五,酒水另算,还要最贵的红酒白酒,吃到一半又加菜又加酒。你婆家签的合同,你自己张的嘴,现在欠了账,往我们头上赖?”他走到沙发边,看着公婆,又看着大姑姐:“请柬呢?我的请柬在哪儿?你摆了四十七桌,请了全城的人,我季明川的位子在哪儿?”
大姑姐被他问得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公公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川,你姐也是一时着急。酒店催着结账,钱景程那个没良心的躲着不见,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你不帮你姐,谁帮她?”明川转过头,看着公公:“爸,您说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那我姐结婚,您找过我这个男人商量吗?借了亲戚的钱,掏空了养老本,连我们每个月的饭钱都要拿去给我姐还债,您把我当过家里人吗?”
婆婆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明川面前,抬手就打了他一耳光。那一巴掌不重,却清脆地响在整个客厅里。我和大姑姐都愣住了。明川没躲,只是偏过头,脸上慢慢浮现出五个指印。婆婆哭道:“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姐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风凉话!你干脆逼死我们算了!”
我上前一把拉开明川,挡在他前面,看着公婆,声音发颤:“妈,您打他这一下,我不跟您计较。可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大姑姐欠酒店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出。不是因为我们狠心,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没人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既然她不请我们,那她的事就跟我们无关。你们再逼,我们大不了搬出去,这个家,你们自己过。”
大姑姐跳起来指着我:“顾青禾!你一个外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滚出去!”明川把我护在身后,冷冷地说:“她是我老婆,这个家里,她比谁都有资格说话。要滚,也是那些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的人滚。”说完他拉着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反锁了。
隔着门,外面又闹了一阵,最后大姑姐摔门走了,公婆也渐渐没了声音。我坐在床沿上,心里翻江倒海。明川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握住我的手,说:“没事。”
那一晚我们没睡好。半夜我醒来,听到客厅里有低低的说话声,仔细听,是婆婆在哭,公公在叹气。明川也醒着,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向天花板。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有些路,不走不行。
第二天一早,钱景程的母亲上门来了。这老太太姓王,我们跟着大姑姐叫王姨。她进门就板着脸,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说:“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我家景程脾气不好,但也是要脸面的人。婚礼当天在酒店被扣了戒指,这口气他咽不下。亲家公亲家母,还有明川,你们说句实话,这件事怎么办?酒店那二十三万,还欠着十万没结。我家景程说了,这钱是你们季家女儿非要讲排场才花的,他最多再拿三万,剩下的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公公急得直搓手:“王姨,话不能这么说。婚礼是两家的事,酒席也是两家吃的,怎么能全算在我们头上?”王姨冷笑:“当初是谁跑到我家来,说他女儿四十了,好不容易找着个好人家,婚礼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让人看轻了?现在知道说两家了?钱景程的生意因为这事受了影响,朋友都笑话他办婚宴欠账被扣戒指,你们不赔,我们家还要找你们赔呢!”
两边又吵了起来。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公婆被人逼到这个份上,心里居然生不出一丝同情。他们为大姑姐倾尽所有,为的什么?为的是在亲家面前争脸,为的是让女儿风光出嫁。可越是卑微讨好的脸面,越容易被踩在脚底。这个道理,他们到老了才可能懂。
吵到后来,王姨放下话:“给你们三天,把钱凑齐,不然我就让景程跟季明月离婚。反正证领了还没住几天,离了婚你们家更难看。”说完她拎着保温壶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咔咔”响。公公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婆婆捂着脸呜呜地哭。大姑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靠着门框,脸上没了往日的骄横,只剩下茫然。
明川从卧室走出来,对我说:“我去单位一趟,先把假销了。有事打电话。”我点头。他走后,家里陷入一种沉闷的寂静。我进厨房烧了壶水,给公婆各倒了一杯,又给大姑姐倒了一杯。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张了张,没说话。
水汽氤氲中,这个家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再也照不出从前的样子。我站在窗前,看楼下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觉得这日子,也得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 第六章 去意已决,不再当提款机
从巴黎回来的第三天,明川做了一个决定:搬出去住。他没有提前告诉我,是晚上吃完饭,趁公婆下楼散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那是一把系着红绳的银色钥匙,他轻声说:“我租了一套小两居,离我单位十分钟,离你单位也不远。明天去看看?你先别骂我自作主张。”
我攥着那把钥匙,没吭声。他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解释:“青禾,我不是要跟你分家,我是觉得,再住下去,咱俩会被拖死。我的工资卡已经拿回来了,每月还完房贷和基本开销,剩下的够租这套房。以后你要是不愿意住,等过了这段,我们再搬回去。”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你早该这样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圈有点红。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们去看那套小两居。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很好,阳台朝南,对面是一排香樟树。客厅不大,地上铺着浅黄色地砖,房东留了简单的家具。卧室有一张双人床,厨房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我站在阳台上,手搭着栏杆,回头对明川说:“咱们就住这吧。”他点头,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好,明天就搬。”
当天晚上回家,我跟明川在卧室整理衣物。公婆听见动静,敲门进来。公公看见我们在装箱子,脸色一变:“你们要干什么?还真要搬走?”明川头也没抬:“爸,妈,我和青禾商量好了,明天搬出去住。房子已经租好了。”婆婆一步跨进来,抓住明川的胳膊:“明川,你姐的事还没解决,你们拍拍屁股走人,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办?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明川抽回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妈,我不是不回来。该回来看你们的时候,我会回来。可住在一起,天天闹,对谁都不好。再说,姐的事是她和钱景程的事,我们留在家里也拿不出二十三万,只会天天吵架。你们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我随叫随到。”
公公沉着脸,说:“明川,你要搬出去可以,但你得答应,先帮你姐把十万块的窟窿补上。你是她弟弟,现在你姐夫那边又逼着离婚,你不能看着你姐四十岁再成个孤家寡人吧?”明川停下叠衣服的动作,抬头看着公公:“爸,十万块?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二,不吃不喝要攒十七个月。您倒是给我算算,我上哪弄这十万?再说,这笔钱不是我欠的,是大姑姐跟她老公欠的。凭什么让我填?”
婆婆急了:“你就这么一个姐姐!你们小时候多亲啊,你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明川眼眶一下子红了:“妈,小时候是亲。小时候我发烧四十度,你们带姐去参加亲戚婚礼,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烧得迷迷糊糊,打翻水杯,在客厅地上躺了大半夜,你们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您还记得吗?”婆婆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明川继续说:“您和爸不是不疼人,你们只是不疼我。我习惯了。可现在我有青禾了,我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在这个家里受尽委屈还不落好。”
我站在一旁,鼻子发酸。婆婆看了看我,又看看明川,终于没再拦。公公长长叹了口气,说:“走吧,都走吧。走了清静。”说完转身出了卧室,背影像突然老了十岁。
第二天下午,我们搬到了出租屋。房子虽小,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在厨房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两菜一汤,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明川吃得鼻子尖冒汗,连声说:“还是自己家好。”我笑了:“这才哪到哪,等以后买了房,我天天给你做饭。”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青禾,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往他碗里又夹了块排骨,说:“不委屈,以后都不委屈了。”
搬出来之后的头几天,公婆没有再打电话来催钱。我后来从孙姨那里知道,大姑姐跟钱景程吵了几架,钱景程说只要大姑姐能自己把酒店的钱结清,就不跟她离婚。大姑姐被逼得没办法,把一些金器首饰拿出来典当,又跟几个朋友借了点,凑了四万多。公婆呢,商量来商量去,把公公骑了多年的那辆二手电动车也卖了,又去舅舅家求了半天,才又凑了两万。离十万还差着一大截。酒店见钱迟迟结不清,就发了一封律师函,说再不给钱就起诉。
这些事,明川都知道。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说:“青禾,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我挨着他坐下来,说:“你狠不狠,得看对谁。对值得的人,你比谁都心软。对不把你当回事的人,你再狠也不过分。”他吐出一口烟,点点头:“我就是怕,我姐真离了婚,我爸妈最后把账算到我们头上。”我握住他的手:“这账怎么也算不到我们头上。他们要是还拎不清,以后这家,我们大不了少回。”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了。
没过几天,果然出了新情况。那天明川下班回来,跟我说,他下班路上碰见三舅公家的小儿子,对方急吼吼地催债,说大姑姐婚礼前借的一万五,说好收了份子钱就还,现在过去半个多月了,一点动静没有。三舅公家的大儿子年底也要娶媳妇,正等钱用。明川说,那表弟话里话外让他先替家里垫上,不然就去单位找他。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债主们已经坐不住了,开始把矛头转向明川。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川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窗外月光清明,照得屋子半明半暗。我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给这件事做个了结。公婆欠的债,说到底是为了给大姑姐办婚礼。钱景程不出面,大姑姐拿不出钱,债主们迟早要找上门来。我和明川虽然搬出去了,可血缘关系搬不掉,真闹到明川单位去,影响的还是他的工作和名声。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约表哥季明辉在楼下早餐店见了一面。表哥今年四十五,在街道办上班,见识比一般亲戚多一些,人也不糊涂。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表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事明川做得没错。不过,闹到最后,你公婆要是被逼急了,可能会干出更荒唐的事。你们得提前想好退路。”我说:“退路我们有,就是不想明川被他们拖垮。”表哥点点头:“这样,我出面把几家债主叫到一起,跟你公婆、大姑姐、钱景程当面对个账。能帮的帮一点,但绝不能让明川一个人扛。”我感激地点头,说:“表哥,谢谢你。”
没过两天,表哥真就安排了这场对账。地点在小区物业二楼的会议室。那天去的除了公婆、大姑姐、钱景程,还有三舅公家的表弟、二表哥、王姨等人。明川下了班赶过来,我提前到了。会议室里七嘴八舌,账本上的数字一笔笔列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光婚礼前后欠亲戚朋友的借款,就有十三万七千,酒店那边还欠十万,加上零碎的各项支出,窟窿有二十四万多。
三舅公家的表弟先开口:“明川,你是季家儿子,这些钱我们看你的面子借的,现在总得有个说法。”明川还没说话,我站了起来,说:“表弟,你这话欠妥。钱是二老出面借的,借的时候明川不知道,也没花一分钱。婚礼上二老、大姑姐、钱景程坐主桌,我跟明川连门都没进去。现在要还债了,凭什么找他?但既然今天大家坐在一起,我们也不会不管。明川的意思,我们可以拿两万出来,不是还债,是看在二老辛苦,帮一把。再多没有。”会议室里一下子炸了。钱景程拍桌子:“两万够干什么?”我冷眼看他:“够不够不是我们的事。你作为新郎,合同你签的,婚你结的,酒你喝的,你该承担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钱景程被顶得说不出话。王姨忙出来打岔:“话不能这么说,我家景程已经出了不少了……”我打断她:“您儿子出了多少,一笔笔列出来。我们再看看,到底是谁该出的没出。”表哥站起来打圆场:“今天就是来对账的,大家都有份,谁都别想赖,也别想全让明川扛。”屋子里的火药味稍稍降了一些。
那场对账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也没谈出个圆满的结果。钱景程咬死只能再拿两万,公婆实在没钱,大姑姐低头不说话。我和明川的两万,当场用手机转给了表哥,委托他先还给催得最急的三舅公家。表哥写了收据,说剩下的,你们两家自己再商量,但有一条,不许再骚扰明川和青禾。
回家的路上,夜风凉丝丝的。明川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他说:“两万,你不心疼?”我靠在他背上,说:“心疼。可这钱花得不窝囊。至少今天晚上,我们让所有人明白了,你不是那个随便谁都能捏一下的提款机。”他笑了笑,说:“青禾,谢谢你。”
小区门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这出闹剧,大概还要唱上一阵子。但不管怎么唱,我们都站在门口,不再被人随便推进坑里了。
## 第七章 钱景程认了账,大姑姐换了脸色
对账之后没几天,钱景程突然变了主意。事情的转折,说来有点突然。钱景程有个堂弟叫钱景明,在城北开连锁超市,算钱家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婚礼那天,钱景明也来吃席了,还随了五千块的大礼。后来酒店追账的事传到钱景明耳朵里,他主动跑到钱景程家里,把他这个堂兄狠狠数落了一顿。钱景明说:“哥,你四十六了,不是二三十的小伙子。婚礼办大了没钱结账,被酒店扣了戒指,这事儿说出去,咱们钱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在生意场上还要不要抬头了?我跟你说,这钱你赶紧认了,别拖了。你认了,我帮你出五万,剩下你自己想办法。再闹下去,嫂子跟你离了,账还是要你还,别人还说你这个人不靠谱。以后谁还跟你做生意?”
钱景程被堂弟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他名声越坏。城郊的熟人圈子就那么大,他平时做点小买卖,靠的就是人脉和信誉。酒店那场闹剧已经让他在亲朋好友面前抬不起头了,如果再不把账结清,以后真的没法见人。于是他当天晚上就带着钱景明给的五万块钱,加上自己凑的四万,去酒店把剩余的十万尾款一次性结清了。酒店经理收了钱,把扣押的龙凤褂和结婚戒指还给了他,还假模假样地跟他握了握手,说:“钱先生,祝您婚姻美满。”
大姑姐知道这事之后,态度立马变了。她不再提离婚的事,也不跟钱景程闹了,反而开始往钱家跑,给钱景程的父母买水果、做菜、打扫卫生,一幅贤惠媳妇的模样。孙姨在小区里碰见她,她还笑着打招呼,说:“孙姨,有空去家里坐啊,景程他爸妈老念叨您呢。”孙姨回来跟我说起这事儿,啧啧称奇:“你大姑姐真是个人物,前脚还说这婚不结了,后脚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跟钱景程这会儿又好了,还说要补办一个小型答谢宴,只请最亲的亲戚,好好吃顿饭。”
我笑了笑没接话。大姑姐这种人,我太了解了。她闹,是因为钱景程不肯认账,她觉得亏了。现在钱景程肯认账了,还补交了十万,她又觉得这个老公没选错,赶紧回去巴结。对季家这边,她又是另一副面孔。
没过两天,大姑姐提着水果篮和两盒点心,来到了我和明川的出租屋。那是个傍晚,我下班刚进门,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大姑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青禾,明川还没回来?我给你们买了点水果,这段时间让你们操心了。”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她放下东西,在客厅沙发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景程家那套商品房,比这大了三倍不止。”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大姑姐,有话就直说吧。”
她收起了笑容,沉默了片刻,说:“青禾,以前是姐不对。明川是我亲弟弟,我不该结婚不请你们。这些天我天天想,夜夜想,心里也不好受。景程现在把酒店的账结了,我们也不闹了。下个礼拜天想在家摆一桌,就咱们家人,还有景程家里几个最亲的,吃顿便饭。你们一定要来。”我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她又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可说到底,血浓于水。爸妈年纪大了,天天念叨明川。你们搬出来住,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苦得不行。青禾,你就当给姐一个台阶下。”
明川回来后,我跟他说了大姑姐来家里的事。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吗?”我说:“去不去,你决定。不过,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别喝酒,别心软,听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明川点头:“我知道。”
礼拜天上午,我和明川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回了季家。公婆早早就起来了,婆婆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明川爱吃的鲈鱼。进门的时候,公公坐在沙发上,见我们进来,破天荒地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句:“来啦。”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明川,眼圈就红了:“瘦了。”明川笑了笑:“没瘦,青禾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挽着明川走进去,看到大姑姐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笑着喊:“明川,青禾,快坐快坐,马上开饭了。”
钱景程也来了,穿着件灰色T恤,脸上挂着一副不太自然的笑。他朝我们点了点头,说:“明川,青禾,好久不见。”明川也点头:“姐夫好。”这声“姐夫”叫得有些生疏。我倒不觉得尴尬,有些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虾有蟹,还有一大盆玉米排骨汤。公公端起杯子,说:“今天都在,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来,明川,青禾,你们也难得回来。”明川端起茶杯,说:“爸,我开车来的,以茶代酒。”公公愣了愣,随即点头:“行,喝茶好。”气氛说不上热络,但至少没有撕破脸。
饭吃到一半,大姑姐放下筷子,忽然抹起了眼泪。婆婆忙问怎么了,她抽噎着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明川和青禾。结婚那天那么大的事,我鬼迷了心窍,没请你们,是我不对。前些日子又因为钱的事,闹得全家不得安宁。我和景程商量过了,今天我们给明川和青禾道个歉,这顿饭,就是我们补的一杯酒。你们原谅姐,好不好?”钱景程也端起杯子,说:“明川,青禾,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那段时间也是被逼急了,说了些浑话,你们多担待。”
明川没有马上接话。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公婆都看着明川,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住明川的腿。他动了动身子,说:“姐,姐夫,道歉的话,我收下。但有些事,光道歉没用。你们今天把我们叫来,如果只是为了说声对不起,那这顿饭我吃。如果还有别的事,不如趁现在直说。”
大姑姐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微微僵了一下。钱景程干咳一声,说:“明川,你是明白人。我们今天请你们来,一是道歉,二呢,也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我这边把酒店的钱结清了,但季家那边还欠着亲戚们八万多。爸妈的养老钱也掏空了。你看,爸妈年纪大了,这笔钱要是让他们还,不知还到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咱们做儿女的,一起把这个坑填上。景程这边拿了十万,明川你也不容易,少拿点,拿个三万,帮爸妈把亲戚的钱还掉大半。以后亲戚见面,也好说话。”
我听到“三万”这个数字,心里一阵冷笑。这顿饭果然不是白吃的。我先开了口:“姐夫,你说这话,我能不能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说帮爸妈还亲戚的钱,那婚礼收的份子钱呢?四十七桌,按最少的算,一桌平均收两千,也有九万多。这些钱在谁手里?怎么不拿出来还债?”钱景程脸色变了一下:“份子钱……婚礼当天花了不少,剩不下多少。”我追问:“那总有个数吧?账呢?我们家的亲戚给的红包,都被谁收走了?大姑姐还是你?”大姑姐插话:“青禾,你这话什么意思?份子钱收上来又不是只给我们的,酒席、烟酒、回礼,都要开销的。”我说:“对,要开销。可开销完了总该有账。咱们今天把话挑明了,亲戚们借的钱,到底该由谁来还?结婚的是你们,酒席是你们摆的,份子钱也是你们收的。现在要我们出钱帮着还债,总得有个道理。”
钱景程不说话了。公公叹了口气:“青禾,你少说两句。景程也不容易,能拿十万已经不错了。你姐嫁过去,以后日子还长。”我转头看着公公:“爸,就是因为她以后日子还长,才更应该把钱的事算清楚。今天算不清,以后还是麻烦。我和明川可以出一部分,但必须有个说法,不能稀里糊涂又把我们当冤大头。”
那顿饭最后没谈成。大姑姐拉下脸来,钱景程也黑着一张脸。公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走的时候,婆婆拉住明川的手,小声说:“三万不行,两万也行。你就当帮帮妈。”明川抽回手,轻声说:“妈,两万我们给过了。现在还要我们给,得先把份子钱的账拿出来。”说完我们出了门,留下身后一片沉默。
走到楼下,明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他说:“青禾,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我挽住他的胳膊:“也许有一天会明白,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但不管怎样,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他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载我回我们的小家。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的凉爽。我知道,这一场拉锯战,还没到收场的时候。
## 第八章 孙姨递来一沓红包纸,真相浮出水面
和大姑姐那顿饭之后,我和明川的日子难得平静了一个多星期。公婆没有再来电话,大姑姐也消停了。钱景程把酒店的钱结了,季家欠亲戚的债却还悬着。三舅公家的小儿子又给明川打过一次电话,明川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对方没再催,只说年底之前好歹还上一部分。明川应下了。
那段时间我下班早,就去菜市场买点好菜,回家给明川炖汤。他白天在单位累了一天,晚上回来能喝上一碗热汤,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小两居虽然不大,但收拾干净了,住着也舒心。阳台上我养了几盆绿萝,明川笑我:“以前在那边没见你养花。”我说:“那边养什么都不踏实,现在不一样了。”他听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本以为事情就慢慢淡下去了。可孙姨的一个电话,又把我们拽回了那团乱麻里。
那天是周五晚上,明川还没回来,我正切菜,手机响了。孙姨的声音压得很低:“青禾,你过来一趟,我翻出一沓东西,觉得有点怪,你来看看。”我问是什么,她只说:“到了再说。”我擦擦手,解了围裙,跟明川发了条微信,就出了门。
孙姨家在三单元一楼,阳台外头种着几大盆月季,开得正旺。她把我让进去,神神秘秘地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红纸,皱巴巴的。我凑近一看,居然是婚礼上用来包红包的红纸,不过已经被人拆开了,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字。孙姨说:“这是你大姑姐婚礼前,你公婆叫我帮忙包红包用的,我留了一些没扔。前天我外甥来,翻出来玩,我看见背面有字,就留了个心眼。你看看,都写的什么。”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展开。红纸背面写的是一串串名字和数字,笔迹是公公的。大部分是亲戚朋友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有三百的,有五百的,有一千的。再往下看,有几张还画了圈,旁边写着“景程那边”“明月说”“先放着”。最底下几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明川不请,省两个人的位置,份子钱只能收进来,不能少一桌。”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微微发抖。孙姨看着我:“青禾,你说,他们是不是连份子钱都算得精精的?”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放回袋子里,跟孙姨道了谢,说:“孙姨,这几张纸能不能先借我看看?”孙姨说:“你拿着,我这留了复印件,就知道你们用得着。”我心里一热,连连道谢。
回到家,明川已经在了,正奇怪我去了哪儿。我把那沓红包纸放在桌上,一五一十说了。明川翻完,脸色沉下来,好半天才开口:“我爸妈这是算了一笔什么账?不请我们,是为了省出两个位子多收红包?”我又把另外几张给他看:“你看,这张,写了‘份子钱总额预计十万+’。”明川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泛白。
有些真相,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往最坏处想。可当它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时候,那种被至亲算计的感觉,像寒冬里泼下的一盆冷水。明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说:“青禾,咱们不能再这么不声不响了。这些账,该摊到桌面上摊。”我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末我们回了一趟季家。进门时,公婆正对着电视发呆,大姑姐不在。明川把红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说:“爸,妈,你们看看这个。”公公打开袋子,脸色瞬间变了。婆婆凑过来,也愣住了。公公嘴巴张了张,问:“这从哪儿来的?”明川说:“从哪儿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川不请,份子钱不能少一桌’。我就想问,我和青禾在你们眼里,是不是连一桌菜都不值?”
公公的手开始哆嗦,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拍着大腿说:“明川,我们也是没法子啊。你姐非说不能让你们去,怕你们去了添堵。再说,你姐她婆家那边亲戚多,座位确实不够。我和你爸就想着,反正你们也不差这一顿饭……”明川打断她:“不差这一顿饭?妈,这是吃饭的事吗?四十七桌,多我们两个人真的就坐不下了吗?你们连邻居都请了,楼下开小卖部的刘婶都有位子,我们亲儿子亲儿媳却进不了门。你今天还说我不差这顿饭。”他的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像钉子似的,扎得人哑口无言。
公公重重叹了口气:“明川,是我们不对。你姐那脾气,你也知道。我们当时只想着息事宁人,把婚礼顺顺当当办了。后来出了事,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找你救急。你到底是我的儿子,我不找你找谁?”明川说:“爸,你找我可以。但你不能一边瞒着我,一边用我的份子钱去填你们的窟窿,还反过来找我再要钱。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和青禾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摆八桌酒,您说没钱,我认了。现在我姐摆四十七桌,您说没钱,又想让我出钱。爸,我不欠她的。”
客厅里一阵难堪的沉默。最后,公公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明川说:“先把婚礼的份子钱账理清楚。谁收的份子钱,收了多少钱,花在哪儿了,剩多少。理清了,剩下的欠债该谁还,就谁还。”公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让你姐把账拿出来。”
大姑姐被叫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一开始不肯回来,婆婆在电话里哭着喊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过来了。进门看见那沓红包纸,脸色就变了,扭头想走,被公公叫住:“明月,你坐下。今天把账说清楚,不然这个家就散了。”大姑姐梗着脖子:“我有什么好说的?份子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明川说:“那就把账本拿出来,收了多少,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大姑姐翻了个白眼:“记什么记?谁家结婚还记账啊?不都装在几个红包里,随手就用了。”明川说:“那好,不记账可以。你告诉我们,现在手上还剩多少钱?”大姑姐不说话了。钱景程那天没来,她就一个人扛着,脸上又羞又恼,最后憋出一句:“用得差不多了,我手上就剩八千。”
“四十七桌,收的份子钱至少十万,现在只剩八千。姐,你花得可真快。”明川冷笑了一声。大姑姐红着脸叫起来:“酒席不用结账啊?回礼不要买啊?景程那边亲戚给的红包又不多,还不是我们娘家这边撑的!”明川说:“撑的是爸妈,他们借了十三万多,还了五万多,还有八万多的债。你现在说你只剩八千。那这八万多的债,你说怎么办?”大姑姐不吭声了。
那天的谈话没有结果。大姑姐咬死不拿钱,公婆又急又气,也没法子。我和明川离开的时候,婆婆追到门口,拉着明川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明川,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那八万多的债,你帮我们还一部分吧。我们慢慢给你打借条也行。”明川站住了,回过头:“妈,我不是不帮。但帮要有帮的规矩。先把账算清,大姑姐和钱景程该出的出了,他们出不起的,我可以帮。但不能我帮了,他们还觉得理所当然。”婆婆松了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看了她一眼,心里也不好受,可我知道,这次不能松口。
回到家,明川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香樟树发呆。我端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青禾,我是不是太较真了?”我摇摇头:“不是较真。是你终于明白了,有些线不能退。”他笑了笑,把我揽进怀里。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
## 第九章 一纸欠条压下来,亲情终是绕不开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楼下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空气里那股甜香淡了许多。我和明川照常上班下班,周末去市场买菜,回家做几个菜,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家的日子平静得让人恍惚,仿佛季家那摊子事离我们很远。可血浓于水,这世上的亲情,哪里是说绕就能绕开的。
周三晚上,明川接到婆婆的电话,说公公病了,冠心病,在县医院住着,让他赶紧回去一趟。明川当时脸色就变了,我们赶到医院时,公公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婆婆坐在床边,眼睛哭成了核桃。大姑姐和钱景程也在,钱景程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看见我们进来,婆婆连忙站起来,说:“你爸这些天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今天早上说心口疼得厉害,送到医院一查,冠心病,要住院治疗,还要观察。明川,青禾,你爸这回是真顶不住了。”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叫了声“爸”。公公开了睁眼,目光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医生找家属谈话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去了。医生说老人血管堵得厉害,还好送来得早,目前稳定了,但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不能操劳,饮食也要注意。大姑姐听完,抱着胳膊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钱景程低声跟她说:“住院费我先垫了三千,后续再看。”大姑姐白了他一眼,说:“才三千?你生意一天流水多少,拿个三千块就说事?”钱景程不耐烦道:“那你要我拿多少?你爸的病又不是我气的。”两人在走廊里就压着声音吵起来。我转身走回病房,不愿听这些。
明川跟医生聊完,回来时神色沉重。我把他拉到一边问:“医生怎么说?”他说:“住院观察一周左右,如果情况好可以出院,但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费用大概要两万上下,医保报一部分,自己出几千。”我点点头:“那就治,钱的事我们想办法。”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青禾,这些事本来不该你来操心。”我拉住他的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住院第二天,婆婆把我和明川叫到病房外面的小花园里。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说:“明川,青禾,这是你大姑姐和我们一起写的欠条。八万四千块,她认四万,剩下四万四,我们自己还。可我们现在实在拿不出,想让你们先帮着还了,以后每月给你们还一千,行不行?”我接过欠条看了看,上面写着大姑姐欠亲戚四万,公婆欠四万四,名字和日期都有。婆婆又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欠条给你们收着。明川,你爸现在这样,要是再被亲戚逼债,我怕他连医院都出不去。妈求你了。”
明川拿过欠条,看了很久。他抬起头,说:“妈,钱我可以帮你们还,但不是这么个还法。大姑姐欠的四万,她自己有钱,至少她婆家有钱。凭什么要我们帮?你们欠的四万四,我和青禾可以出,但以后不用你们每月还。你们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婆婆连忙问:“什么事?”明川说:“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别瞒着我。至少,要当我是这个家的人。”婆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连点头:“是妈不对,妈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跟明川商量了大半宿。他说,他打算把家里的债务一笔全部了结,不该我们出的,先不出了,但公婆欠的四万四,我们不能不给。毕竟那是两个老人,气归气,不能真看着他们被逼到绝路。我同意。公婆再偏心,也是生他养他的人。这四万四,就当买一份心安。但我也有条件:“钱可以出,但得让大姑姐当面写清楚,她那四万跟咱们无关。钱景程不出,她将来还不上,别再来找你。”明川点头。
第二天,我们在病房里当着公婆的面,把话挑明了。大姑姐一开始不愿意来,是婆婆打了三四个电话,她才磨磨蹭蹭到了医院。听明川说只帮父母还四万四,她那四万自己想办法,她当场就翻了脸:“明川你什么意思?都是季家人,你帮爸妈不帮我?我那四万不还上,亲戚照样天天找我,找不着我还不是又找爸妈!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明川说:“你结婚欠的债,该你还。我帮爸妈,是心疼他们。帮你,是害你。”大姑姐气得脸通红,指着明川:“行!你狠!以后我季明月没你这个弟弟!”说完扭头就走。婆婆急着喊她,被公公按住了手腕。公公虚弱地说:“让她走吧。明川说得对,她自己的债,自己扛。”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大姑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复杂得很。这个大姑姐,活到四十岁,被惯出了一身公主病,却从没学会“自己的事自己了”。如今这一闹,她跟钱景程之间,恐怕又要生出新的缝隙。
几天后,我陪着明川去银行,从我们的积蓄里取了四万四。明川看着那沓钱,说:“青禾,这钱能拿回来一部分吗?”我说:“能。爸妈不是说每月还一千吗?咱们可以收着。”他摇摇头:“算了,他们能过好,比什么都强。”我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这个男人,心软得让人心疼。他嘴上说着不帮,可事到临头,还是把父母放在了自己前面。也许这就是明川和季明月最大的不同。一个被亏待了半辈子,还是不忍心;一个被偏疼了半辈子,却总觉得不够。
我们把四万四转给了表哥,委托他替公婆还掉了几笔最急的亲戚债。三舅公家的小儿子收到钱,特意给明川发了条微信,说:“你爸妈有你这么个儿子,是他们的福气。”明川回了两个字:“应该。”
公婆出院那天,我炖了锅鸡汤,和明川一起去医院接人。公公脸色好了些,能下地慢慢走。婆婆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吾儿明川、儿媳青禾,婚礼第十桌”。婆婆说:“这是你爸后来补写的。他说等哪天你们愿意了,家里再摆一桌,单独请你们,就咱一家五口,谁也不叫。”我攥着那张红纸,不知该说什么好。明川走过来,看了一眼,对婆婆说:“妈,我们先回去,把家里收拾好。等爸身体好些了,再摆。”公公坐在病床上,冲我们点点头,笑得跟哭似的。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正好,明川牵着我的手,说:“走,回家。”我“嗯”了一声。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住院楼,前面的路明晃晃的。我知道,这个家,还不算完,但至少,天晴了一些。
## 第十章 一桌家宴五口人,半生委屈各自明
公婆出院后,我们没让他们急着回老楼,而是先接到我们的小两居住了一阵。婆婆闲不住,天天抢着做饭,公公就在阳台上晒太阳,偶尔帮着绿萝浇水。大姑姐那阵子没露面,听说跟着钱景程去了趟外省谈生意,又闹了一次不愉快,回来后两个人分房睡。孙姨在小区里碰见过钱景程的母亲,说王姨跟人抱怨:“这媳妇太能花钱,又娇气,我们家景程真是倒了大霉。”传了几圈,到了公婆耳朵里,两人只是叹气,也不辩解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公婆身体渐渐恢复,搬回了老楼。我和明川也各自忙工作,但每逢周末都会回去看看。大姑姐偶尔也会回来,只是跟我们碰面时总有些别扭,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坐一会儿就走。有次我听到她跟婆婆在里屋说悄悄话:“景程他妈老给我脸子看,我受不了。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不结。”婆婆叹着气劝她:“婚都结了,好好过。钱家条件不差,你收收性子。”大姑姐声音忽然拔高:“我收?我凭什么收?他们钱家娶媳妇,当然得养着我!景程当初追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嫌我花钱多?”婆婆压低声音:“你小点声,明川青禾在外面。”大姑姐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川在厨房修水龙头,扳手拧得咯吱响。有些事,听多了反而不气了。大姑姐那种活法,自有她的苦头吃。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公公把“补请”那顿饭当真了。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婆婆打电话来,说公公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买了一条大草鱼、两斤活虾、一只老母鸡,还要给我们做他的拿手菜——糖醋松鼠鱼。婆婆笑着说:“你爸说,欠你们一顿饭,今天必须补上。就咱家五口,不叫别人。”我转头看明川,他也听见了,冲我轻轻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回得早。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公公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活,婆婆打下手。大姑姐也来了,坐在沙发上,见我们进来,难得地主动说了句:“明川,青禾,你们坐。”茶几上摆了几样水果和一壶热茶。我笑着应了,把买来的糕点放在边上。明川跟大姑姐点点头,问:“姐夫呢?”大姑姐撇撇嘴:“他忙,不来了。”气氛微微僵了一瞬,婆婆赶紧从厨房出来打圆场:“景程生意忙,不怪他。我们几个吃,也清静。”
菜端上桌,有糖醋松鼠鱼、白灼虾、炖鸡汤、红烧狮子头、清炒芦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公公解下围裙,举起筷子:“今天没别的,就是一家人吃饭。明川,青禾,你们吃,别拘束。”明川说:“爸,您身体刚好,不该做这么多菜。”公公摆摆手:“我高兴。这顿饭,我跟你妈想了很久。来,先吃饭。”他夹起一大块鱼,放到明川碗里。又夹了一块给青禾,再夹一块给大姑姐。大姑姐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眼睛。婆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这顿饭,有点心酸。公公没接话,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
那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也前所未有的踏实。没有了酒席上的喧闹与攀比,也没有了逼债的急迫与争吵。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又似乎悄悄回来了。
饭吃到一半,大姑姐忽然开口:“明川,青禾,我后来算过了。我结婚前前后后,你们为我花了不下三万。这笔钱,我记在心里。等景程那边周转开了,我还你们。”明川停下筷子,看她一眼,说:“姐,还不还的另说。你能说出这话,我就当你没白吃这些年亏。”大姑姐眼圈又红了,低头“嗯”了一声。公公叹了口气,说:“明月,你从小被我和你妈惯坏了。现在成家了,不能再那样。景程他再有不对,你们也要好好说,别动不动就闹。这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大姑姐点点头,没再像从前那样顶嘴。
饭毕,公公叫明川去阳台,说有话单独聊。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和婆婆一起刷洗。婆婆低声说:“青禾,以前是妈不好。明川那孩子,打小被我们疏忽了。你嫁进来,我们也没真心待你。现在想想,都是我们老糊涂。”我洗着碗,轻声说:“妈,都过去了。只要以后大家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抹了把眼睛,说:“你们能这么想,我死也瞑目了。”我忙说:“您别这么说,日子长着呢。”
阳台上,公公和明川并肩站着。我看见公公递给明川一根烟,明川摆了摆手。公公就自己点了一根,说:“明川,爸这辈子,做得最糊涂的事,就是没让你姐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的情分,不是越偏着谁,谁就越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比她有担当。可人就是这么怪,越是懂事的,越容易被忽略。爸对不住你。”明川说:“爸,我不怨您了。但您也得答应我,以后别什么事都替我姐扛。她该长大了。”公公点点头,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那晚离开时,大姑姐提着一袋水果塞给我,说:“青禾,这个你和明川带回去吃。”我接过来,说:“有空来家里坐,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她笑了笑,说:“好。”月光下,她笑得有些疲倦,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真。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家人该有的样子——不必时时亲密,却知道彼此在那里。
回出租屋的路上,明川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凉风吹过来,我抱紧了他的腰。他忽然说:“青禾,你说,这顿饭算不算是个了结?”我想了想,说:“了结不算,算个开始吧。”他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以后,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在他背上靠得更紧了些,说:“嗯,好好过。”
车进小区时,我看见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光影下,我们的影子又拉得老长。这一路走来,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天没塌,人还在。小家的门开着,灯亮着。日子,还在前头。这世上,有些账算得清,有些情分算不清。可只要人心里那杆秤摆正了,往后的路,总不会太黑。
那晚我把婆婆给的那张红纸小心折好,收进了一个旧铁盒。盒子里,还有我们结婚时的一枚小红花胸针。明川靠过来,说:“收着吧,以后还能用上。”我笑着点头。窗外,桂花已经落尽了,但空气里依稀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那香气,像被风吹散的一阵旧梦,淡了,却并不让人难过。
## 第十一章 日子回归烟火,各有各的坎要过
那顿家宴之后,我和明川的日子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每天早起,我煮两碗面,再打两个荷包蛋,明川吃完骑电动车先送我到单位,自己再去上班。晚上谁先回家谁做饭,饭桌上聊聊一天的见闻,偶尔也抱怨几句领导同事,然后一起出门散步,绕着小区外的河边走两圈。日子平淡,却踏实得像脚下踩实的泥土。
公婆那边,经过这一场折腾,老两口变了不少。公公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口闭口“你姐不容易”,偶尔还会主动给明川打电话,问他工作累不累,天冷了有没有添衣裳。婆婆呢,隔三差五包了饺子、蒸了馒头,就装在保温袋里送到我们楼下,也不上楼,说怕影响我们休息。明川说,他有些不习惯。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大姑姐那边就没有这么顺了。她和钱景程的关系越来越僵。婚礼尾款的事虽然结了,可两人之间埋下的裂缝,像墙上一道细细的纹路,平时看不见,一到刮风下雨就渗水。钱景程嫌大姑姐花钱没节制,大姑姐怨钱景程没本事又要面子。两人的争吵从家里吵到朋友圈,甚至有一回在大姑姐的娘家亲戚群里,钱景程直接甩出一句:“过得了就过,过不了就散。”群里鸦雀无声,公婆急得连夜跑去劝。大姑姐哭着回娘家住了几天,又自己回去了。她说,她咽不下这口气。
婆婆把这些事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帮她择韭菜。她叹着气:“明月这丫头,就是嘴硬心高。景程条件是不错,可两个人过日子,哪能总由着性子来。”我说:“大姑姐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劝,也只能慢慢来。”婆婆点头,说:“青禾,要是当初明川娶的不是你,这个家现在不知成什么样了。”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评价,听听就好。
十一月的一天,大姑姐突然来我单位找我。那天下班,她站在单位门口,穿着件驼色大衣,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她迎上来,说:“青禾,今天景程不在家,我闲着没事,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我们去了单位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壶热豆浆。她低着头搅动碗里的汤,半天不说话。我等她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说:“青禾,我决定跟景程离婚了。”我手一顿,没说话。她继续说:“婚礼那天,他在酒店被扣了戒指,当时我就该明白,这个人靠不住。可我不甘心,觉得自己四十了,好不容易找个条件好的。现在想想,条件好有什么用?他防我像防贼,家里钱我摸不着,他妈还天天给我脸色看。我算过,我们结婚这几个月,每个月吵架的次数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青禾,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给她抽了张纸巾,轻声问:“你想清楚了吗?离了以后,你住哪儿,靠什么生活?”她擦了擦眼睛,说:“我想过了。我打算先回爸妈那儿住,再找份工作。美容店我做过,手艺还在,去别人店里上班也行,一个月三千多,够花了。”我看着她,忽然有些心酸。这个被惯了一辈子的大姑姐,终于开始想“靠自己”了。我说:“你想好了,就去做。爸妈那边,我和明川会帮你说话。”她感激地笑了笑:“青禾,谢谢你。我之前那么对你,你还能帮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一家人,不说这些。”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姑姐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被夸漂亮,说后来相了多少亲,说钱景程追她时有多殷勤,说婚后日子一落千丈。她说,她终于承认,自己活得太飘了,总以为会有个人无条件捧着。现在梦醒了,脚要踩在地上了。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人就是这样,不摔一跤,不知道疼。
大姑姐最终没有马上离婚。钱景程见她要来真的,反而慌了,又是买花又是请吃饭,赌咒发誓说以后好好过。大姑姐心软了,又给他一次机会。我听说后,也没多说什么。有些路,得她自己走。我只是提醒她,手里要攥着点钱,别全掏出来。她点头说记住了。
公婆的亲戚债,在我们的协助下已经还了大半,还剩最后一万八。公公跟明川商量,说年底前把债清了,以后再也不借了。明川说好。为了帮公公减轻负担,我和明川又挤出了八千块,剩下的由公婆自己想办法。公婆这次没再张手要更多,只说够了够了,你们也不容易。
十二月初,天气冷下来,我们的小两居安了台暖风机。明川坐在暖风前,拨弄着遥控器,忽然说:“青禾,等明年开春,咱们去考个驾照,买辆小汽车吧。回我爸妈那边也方便,以后你上班也不用吹风了。”我笑:“你先把电动车骑明白再说。”他摸摸后脑勺,也笑:“电动车我骑得多稳。”那一刻,我看着他眉眼里的舒朗,忽然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像模像样了。
冬至那天,婆婆包了羊肉饺子,叫我们回去吃。明川下班回来,顺道买了半斤卤牛肉和两瓶饮料。到家时,大姑姐和钱景程也在。钱景程见到我们,主动递了根烟给明川。明川摆手说:“我不抽了,慢慢戒了。”钱景程笑了笑,把烟收回去,说:“不抽好,我也不该抽。”公公从厨房探出头,高声喊:“都坐,饺子这就好了。”婆婆端着碗筷出来,张罗大家坐下。桌上热气腾腾,饺子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大姑姐给我碗里夹了一个,说:“青禾,这馅儿是我和妈调的,你尝尝。”我咬了一口,羊肉鲜香,还裹着一汪汤,满口生香。我冲她点头:“好吃。”她笑了,笑得比那晚家宴时轻松了不少。
屋外北风呼呼,屋里暖烘烘的。我们围桌吃饺子,说闲话,偶尔笑两声。这样的情景,在一年多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我忽然想起最初大姑姐出嫁摆四十七桌那天的情景,想起我和明川在巴黎机场接到电话时的画面,想起那些争吵、眼泪、崩溃和沉默。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闪过。我以为自己会哭,可我没有。我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吃下去。窗外的风还在刮,窗上的雾气模糊了夜色。我知道,这个家还远没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可至少此刻,桌上的人,都愿意好好吃一顿饭了。
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日子。不算圆满,可也值得往下过。
## 第十二章 年关讨债人登门,季家终于站出来
腊月二十之后,年味一点点浓起来。小区里有人家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楼下小卖部的刘婶进了满架子的春联福字,见人就笑呵呵地递传单,说买对联送窗花。孙姨逢人就招呼:“过年到我家吃炸藕夹啊。”我下班回来,看见明川正往我们的出租屋门口贴“福”字,他踩着小板凳,歪着头比划位置,嘴里还念着:“左边高一点还是右边高一点?”我站在楼道里仰头看,笑着说:“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行了。”他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红彤彤的“福”字,脸上笑出了孩子气。
可这年关,并不都是喜庆。有些账,该来的总要来。腊月二十四那天,三舅公家的大儿子季大强从外地打工回来,听说家里借给季家的钱还差五千块没结清,就拎着两瓶酒找上了季家老楼。他在楼下喊了几声,正好撞见明川回来。明川后来跟我说,季大强当时脸色很不好看,说话也冲:“明川,你爸借我家那一万五,我弟说还了一万,还剩五千。这都过年了,家里等着钱买年货。你家倒好,听说你大姑姐结婚摆了四十七桌,还去欧洲旅游,现在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你让我这当哥的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明川没有推他,也没有还嘴,只是平静地说:“大强哥,这钱不是我家借的,是我爸借的。但我爸的钱都给我姐办了婚礼,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五千块,我明天上午给你送过去,不让你空手过年。”季大强听他这么说,语气软了些:“明川,我不是冲你,就是心里急。明年开春我要娶儿媳妇,哪儿哪儿都要钱。要不是三舅公开了口,我也不会追得这么紧。”明川点头:“我知道。钱明天一定到。”
当天晚上,明川跟我商量。他说这五千块,他心里有数,不该我们出的,可又拖不得。我算了下我们这个月的开销,年底单位发的奖金还剩些,拿五千出来问题不大。我说:“给吧。但这次不能不明不白。明天你把钱送过去,顺道去老楼,跟爸妈把这事说清楚。以后再有亲戚讨债,得他们自己出面,不能总让你一个当儿子的顶。”明川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一早,明川取了五千块,先给季大强送过去,又折去老楼。公婆正在家里炸藕盒,满屋子油香。见明川回来,婆婆忙让他坐下尝刚出锅的。明川没坐,把送钱的事说了。公公听完,放下手里的漏勺,脸色沉下去。婆婆也愣了,说:“大强怎么这样?说好过了年再说。”明川说:“妈,人家急用钱,不等过年了。这钱我给了,但以后再有债主上门,你们得自己面对。不是我不帮,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和爸得当着亲戚的面,把家里的事摆清楚。”公公低头看着油锅,半晌说:“明川,这五千,爸过完年还你。”明川说:“还不还另说。我今天是给您提个醒,以后别因为面子,再揽下还不起的事。”说完他喝了口水,起身走了。
他走之后,公婆在厨房里沉默了好一阵。婆婆后来跟我说,公公那天炸藕盒炸糊了两片,油锅里“嗞啦”一声响,把老头儿吓了一跳。到了晚上,公公自己给三舅公打了个电话,说剩下的债务,他和婆婆就算不买年货,也会在开春前还清。三舅公在电话里说:“老季,不是我不讲情面。这钱都是孩子们的血汗钱。你们也别怪大强,他性子直。往后,咱们还是亲戚。”公公说:“我懂,我不怪。是我们季家办事不周全,难为你们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年三十,我们回了老楼吃年夜饭。大姑姐和钱景程也回来了,带了两瓶好酒和一条烟。钱景程似乎为了缓和关系,主动帮公公搬桌子、摆椅子,还去厨房给婆婆打下手。婆婆嘴上说“你是客人歇着”,脸上却笑开了花。大姑姐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景程最近改了不少,每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还带我去看了两次电影。他妈也不怎么上门找茬了。”我说:“那好啊,好好过日子。”她点头,又说:“上次你说让我攥着点钱,我记着呢。这几个月我省了点,存了六千。”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年夜饭丰盛得很,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公公端起酒杯,说:“今年这个年,能坐下来一起吃饭,不容易。以前的事,咱翻篇了。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大家都举起杯子。明川喝的是果汁,我以茶代酒。大姑姐和钱景程都喝了点红酒。婆婆笑着说:“你们不知道,你爸上午还去银行取了新钞,说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我们都笑了。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城市的夜空被烟花一簇一簇点亮。
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烟花升起、散开、落下,像一场又一场小小的盛放。明川走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他说:“青禾,新年快乐。”我靠在他肩头,说:“新年快乐。”楼下有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我忽然觉得,过去这一年的委屈、怨怼、心寒、挣扎,都像那些散落的烟花一样,亮过,也就散了。留在这人间烟火里的,是眼前这些真实的人,和他们愿意好好往下过的心。
大年初一,孙姨和刘婶结伴来串门。孙姨拉着我的手,说:“青禾,去年这时候,你们家还是另一番光景。这才一年,真是变了大样。你和你家明川,是这个家的福气。”我笑着说:“孙姨,没有您给我那沓红包纸,好多事也没那么快明白。”孙姨摆摆手:“我也就顺手一翻。说到底,是你们自己立得住。”刘婶在旁边剥着花生,笑呵呵地说:“以后你大姑姐再摆酒,保准第一个请你。”我笑着点头。这世上,有些玩笑话说出来,已经不再戳心了。时间真是好东西。
年后的日子,照旧不紧不慢地过。明川报了个驾校,准备开春学车。我也在网上看了些装修案例,计划着把出租屋的厨房好好收拾一下。公婆的债务在二月底前全部还清,老两口请我们回去吃了顿饭。公公三杯酒下肚,拉着明川说:“爸这辈子,总算没欠着人家过年。”明川说:“爸,以后咱们不借了,有多少花多少。”公公点头,像个小学生一样听话。大姑姐和钱景程那边,听说钱景程用收来的账给大姑姐买了一条金项链,大姑姐高兴得在朋友圈晒了张照片,还配上“感恩生活”四个字。我刷到那条朋友圈,随手点了个赞。她很快回了个笑脸。
日子回归烟火,各有各的坎要过,也各有各的好。我们不再是谁的提款机,也不再是婚礼上被遗忘的两个人。我们在自己的小家里,一菜一汤,一晨一昏,把曾经被亏欠的日子,慢慢过出了属于自己的滋味。
三月初,天气转暖。明川考过了科目二,高兴得请我下馆子。我们坐在一家小饭馆靠窗的位置,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说:“等驾照拿到手,咱们去趟郊区看油菜花。”我说:“行啊,到时候把爸妈也带上。”他眼睛亮了:“真的?”我说:“真的。一家人去。”他低头扒了口饭,抬起头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看着他笑,心里像被春风吹过,暖洋洋的。
这一年,我们都没白过。故事到这儿,不算大团圆,可也总算对得起自己了。往后山高水长,我们慢慢走。谁要是再想把我们当软柿子捏,先得问问我们这一路摔打出来的筋骨,还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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