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圆融变中感悟“龙门二十品”

来源：光明日报

【学书心得】

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在《论书绝句》中评价道：“题记龙门字势雄，就中尤属始平公。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启功先生非常喜爱龙门石窟的书法瑰宝“龙门二十品”，尤其是《始平公造像记》，此造像记是龙门石窟中唯一一品采用减地平剔工艺的书刻，俗称“阳刻”，在制作成拓本后有墨迹书法的效果。启功先生的“透过刀锋看笔锋”，巧妙揭示了学习“龙门二十品”的核心要领，被众多后来学习者奉为圭臬之法。

在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今存的2800余品造像题记中，“龙门二十品”最具盛名。其中，以《始平公造像记》为代表的十九品位于古阳洞中，另一品《慈香造像记》在慈香窟中。在中国的石窟寺中，龙门石窟的北魏造像题记以数量最多、书法艺术价值高而最具影响力。乾嘉以降，金石学与访碑之风尤为兴盛，龙门石窟造像题记的艺术价值在被黄易等学者访碑时重新发现，并在阮元、包世臣、康有为等人的大力褒奖与宣扬下声誉日隆，传拓、研究、收藏、学习者甚众。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与方若的《校碑随笔》著作中，提出并确立了“龙门二十品”的概念，康有为把“龙门二十品”誉为魏碑书法的巅峰之作，并将其称为“龙门体”，使“龙门二十品”广为流传。

我学书入手的第一本字帖即《龙门二十品》，至今仍常置于书案临习不辍。龙门古称“伊阙”，我的故乡就在龙门山南麓的伊川，少年时常游玩于龙门山水之间，当时只关注气势雄伟、面带微笑的卢舍那大佛，并不知晓还有“龙门二十品”书法的存在。初中时偶然在书店看到《龙门二十品》字帖，好奇地打开观看，一看就被其刚健有力、隽逸开张的书法所深深吸引，并由此开启了对“龙门二十品”的临习之路。

“龙门二十品”书刻以方笔为主，然而，对于其方笔的成因，学界争议不断，有人认为是刻工急于求成刻制不精，或未经书写直接用刻刀刊刻而成，也有学者认为是北魏时期书法审美的时代特征。事实上，无论是“书”或“刻”，都不影响“龙门二十品”的艺术魅力，“书”或“刻”的“方圆之变”，要靠大量的临摹实践来感悟其中的奥妙。

在临习“龙门二十品”的过程中，窃以为不可一味追求刀劈斧凿的效果。我在初学时亦有此弊，一味使用侧锋，以切笔之法追求刻本方笔的形似，结果却是线条单薄无力，难以写出浑厚劲健、骨力洞达的北朝书法气象。清代“碑学”书法名家赵之谦、李瑞清在临写以“龙门二十品”为代表的魏碑书法时，在不同程度上也难免有此问题。因此，在学习“龙门二十品”时，不仅要在手头上多加临摹，更要关注相关书法理论，从中汲取经验、扬长避短，做到“磨刀不误砍柴工”。

对于石刻书法的学习，书界常言：“看字帖不如看拓本，看拓本不如看原石。”对于古代碑刻，若有条件一定要看原石，感悟其原貌与气象。《欧阳询观古碑》一文，记述了唐代书法家欧阳询观摩西晋书法家索靖所书古碑之事，云：“欧阳询尝行，见古碑，晋索靖所书。驻马观之，良久而去。数百步复反，下马伫立，及疲，乃布裘坐观，因宿其旁，三日方去。”“龙门二十品”自北魏初凿，至今已1500余年，能保存至今，堪称造化之功。书法大家欧阳询尚能在意外遇到名家所书古碑时，在碑刻旁连住三日，认真观看领悟其书法奥妙，时至今日，我们更应该注重对经典碑刻的现场考察与学习。

“龙门二十品”与其他碑帖的不同之处，还在于其是由二十件造像题记组合而成的“联合体”，如同“扬州八怪”一样，“龙门二十品”的“成员”在不同时期也有不同的变化，故而形成了不同的版本，如《优填王》本、《马振拜》本等。但不论哪个版本，最主要的“龙门四品”即《始平公造像记》《杨大眼造像记》《魏灵藏造像记》《孙秋生造像记》是恒定不变的。在“龙门二十品”中，上述四品名声最大，传播最广，临习者最多，其结体皆为“斜画紧结”类型，特点为中宫紧收，四侧放逸，欹侧取势，有凤翔鸾舞之姿，是魏碑书法洛阳“龙门体”的典范之作。

除却《龙门四品》之外，我尤为喜爱《牛橛造像记》和《慈香造像记》，临习亦较多。《牛橛造像记》书刻于北魏太和年间，位于古阳洞之北壁，至今原石保存尚为良好，残损不多。我早年偶然访得一清代早期拓片善本，其第二行下部“牛橛”之橛字未损，如获至宝。《牛橛造像记》点画颇为精妙且线条对比明显，在临习中应认真观察其点画角度的精准性和呼应关系，更要注重结体的构架特征及笔画粗细的强烈变化，在黑白变化与用笔的转换中，感悟北魏的历史文化基因与魏晋风度。

《慈香造像记》亦是今人尤为心动的一品，它不同于“龙门四品”那样典型端庄的官方“龙门体”，而是在结体上拙巧相生，显得自然而不失古朴，在随意中常有意外的“神来之笔”。在用笔上则方圆兼备，特别是“乃”“及”等字圆笔特征尤为明显。因此，若在临创中认真感悟并表现出其方笔、圆笔的自然转换，往往在效果上有意外之惊喜。

另在“龙门二十品”其他诸品中，《比丘法生造像记》《元祐造像记》结体呈“平画宽结”之态，已启隋唐楷书之先声；而《郑长猷造像记》书法结体方正古拙，以意趣为尚，与云南曲靖南朝碑刻《爨宝子碑》《爨龙颜碑》书风南北遥相呼应。

以“龙门二十品”为代表的魏碑书风，在当今更得到了书坛的广泛欣赏与认同，在书法国展等重要书法展览中，魏碑书法作品亦占据较大的比重。“龙门二十品”的书法文化与书刻风格，呈现出和而不同的多样化特征，供我们选择、研习、临创，并从中感悟经典书法在当代带给我们多元而无穷的艺术魅力。

（作者：刘灿辉，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