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经济研究丨词元的双重属性与经济影响

编者按

词元经济正在打开经济学中长期被视为“黑箱”的技术进步过程，使知识参与价值创造的方式首次变得可观测、可计量。当前，围绕词元经济涌现的一系列新问题，呼唤理论研究的前瞻回应。自本报有关词元经济研究系列报道及征稿启事发布后，我们得到广大读者的积极回应，已经收到大量高质量来稿。稿件研究视角多元，反映出词元经济作为智能经济新形态的核心议题，已引起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广泛关注。鉴于报纸版面容量有限，同时为增强研究成果发布的时效性，中国经济时报在微信公众号推出“词元经济研究”栏目，选登部分优秀来稿及后续系列文章，旨在汇聚各方智慧，为智能时代的产业实践与政策治理提供分析框架与决策参考。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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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新华社

■陈波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通用人工智能预计在未来1—3年内实现。本文所指的词元，随人工智能大模型技术所产生，在大模型中用于信息存储、处理和交换。词元在不同语境下具有不同属性，静态看它是数据，动态看它是大模型产出的词元流。由此，它既有数据属性，也有服务属性。词元服务的价值来源于产出的词元流具有使用价值，这使得词元的双重属性有一致性，但词元服务的价值并不等同于词元流的使用价值。词元的双重属性不仅改变现有产业，同时创造新的产业，并且通过改变企业的生产方式、改变人的能力边界深刻影响经济。词元的双重属性催生了新质生产力，创造了新质生产关系，使得社会主义生产方式从点到面、从表到里逐步向更智能的方向发展，这对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和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具有深远影响。

词元的数据属性与服务属性

词元的数据属性是它的首要属性。从定义看，词元是静态的数据形式，是数据在智能时代让人工智能大模型直接可读可算的呈现方式。词元化是将连续文本切分为模型可计算的离散序列的过程，现代主流大模型都必须采用相应的算法进行分词。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词元成为一种新生产要素、新劳动对象。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将数据列为生产要素；“数据二十条”明确数据是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基础；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新质生产力“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词元作为数据在大模型中最直接的使用方式，成为新型劳动对象。词元作为数据要素，具有可计量性、可训练性、非竞争性、规模经济与L型成本结构、网络效应、资产化潜力等具体属性。

词元的服务属性是它的根本属性。词元的产生方式是一个动态过程，主要指大模型推理过程产出词元流。这个过程本质是智能服务，即知识服务在智能时代的新形态。大模型通过产出词元流展现智能水平，向外供给文本、问答、摘要、代码、分析报告等。词元服务的基础性作用，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通用目的技术，具有普遍适用性、进步性和创新培育性。词元服务底层的“通用服务”由基础大模型提供，不依赖特定行业知识；上层的“应用服务”叠加行业知识库、业务规则、专有数据与具体任务流程，形成面向医疗、法律、金融等具体场景的专用智能服务。两层之间存在能力鸿沟与价值壁垒，难以轻易跨越。词元服务具有按需供给、可计量计费、即时性与交互性、通用性与任务适配性、人机协同性、规模弹性、智力密集型等属性。

词元的双重属性相互联系、相互统一。词元既是被处理、训练、流通的数据对象，体现数据属性，又是模型提供智能服务的计量与交付单元，体现服务属性。国家数据局监测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正是因为各平台已将词元作为标准计量单位进行统计——既统计模型使用量，又作为收费依据，说明双重属性在实践中就是统一的。从动态转化看，数据属性的非竞争性与L型成本结构支撑服务属性在规模扩张下边际成本趋零；反过来，服务属性的按需供给又持续生成新的交互数据，形成“数据—算法—算力—场景”闭环。

双重属性产生两种价值

词元的双重属性分别产生各自价值。数据属性侧对应“词元流的使用价值”——词元序列具有可被模型学习、表征与生成的性质，能满足人类和智能助手对信息、知识和智能的需要。服务属性侧对应“词元服务价值”——词元服务是按需提供词元流这种产出，由此形成服务的价值。二者统一于词元载体，同时可分置度量。

词元流使用价值赋予词元服务价值。这是马克思“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在智能经济背景下的运用。词元服务之所以有价值，根源在于其交付的词元流产出具有满足人类需要的使用价值。词元流使用价值的非竞争性、可复用性与数据飞轮效应，为词元服务价值在规模扩张下持续增长提供了基础。需要说明的是，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以物质商品为原型，其“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量”的结论是建立在商品稀缺性和消耗性之上的；词元是非消耗性、可复用的数据要素，其价值规律呈现“规模报酬递增、边际成本趋零、网络效应”等新质特征。词元的使用价值是价值的承担者，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能简单套用于词元服务价值度量。

词元流使用价值只能“部分决定”词元服务价值。原因是词元服务与词元使用可以分离，且提供者可以不同。其一，服务提供与服务使用可分离。词元流可被生成、记录、缓存、复用、再分发，服务提供不必与最终使用同步。“数据二十条”提出的“三权分置”为这一分离提供了制度基础。其二，服务层次不同价值不同。底层通用词元服务为上层应用服务提供基础，上层应用服务与场景密切相关并形成增值，其价值往往远超通用词元服务。其三，服务的因人而异性与按需供给的情境化效用，进一步使两种价值脱离。

双重属性的产业影响

数据属性侧催生新产业。围绕词元的数据属性，可从数据价值链划分三个环节：上游是数据资源化，包括原始数据的采集、清洗、标注、脱敏、格式化及高质量语料库建设；中游是数据资产化，包括数据登记、评估、入表、交易流通及数据产品开发运营；下游是数据资本化，包括数据在各行业中的应用变现与场景化开发。数据属性催生的新产业形态包括：数据标注产业——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数据局已将其界定为“新兴产业”，2025年中国数据标注产业规模超百亿元；数据商与第三方专业服务机构——“数据二十条”明确培育此类机构，为数据供需双方提供撮合、评估、审计等服务；高质量数据集服务——深耕医疗、法律、金融等垂直领域，反映AI产业从“拼参数”向“拼数据质量”转变；合成数据服务——利用生成式AI技术生成人工数据，在自动驾驶、医疗影像等领域广泛应用。

数据属性也深刻影响现有产业。上游的数据采集、标注、语料库建设是对传统数据服务产业的升级改造；下游的行业智能化应用正深刻改造医疗、金融、法律、工业等行业，这些行业的产业主体未变，但生产方式已被词元和数据要素根本改变。

服务属性侧催生新服务方式。围绕词元的服务属性，可从智能服务价值链划分三个环节：上游是模型研发与训练；中游是模型服务化与基础设施，包括API封装、推理引擎、MaaS（模型即服务）平台等；下游是行业应用与场景落地。服务属性催生的新服务方式包括：MaaS新业态——企业无需自建大模型即可通过API调用获得AI能力；以词元为计量单位的API推理服务市场——各大模型厂商已推出按词元计费的API服务；词元工厂——涵盖合成数据蒸馏、模型蒸馏、推理托管等多种形态，核心能力在于高效、低成本地将模型能力转化为可按需交付的词元流。

服务属性也深刻影响现有产业发展方向。云计算和算力产业从单纯的算力出租转向AI能力交付，竞争焦点变为谁能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产出词元。各行业获取AI能力的方式更加多元。企业可“买服务”而非“买模型”，可按使用量付费；可“云端调用”而非“本地部署”，更适应弹性需求；可通过专业化和开放集成集中精力在应用服务层，以创造差异化价值。

双重属性的经济影响

词元兼具数据属性与服务属性，使其在智能时代同时扮演“新劳动对象”与“新劳动工具”的双重角色。数据属性将其锚定为新型劳动对象，围绕这一对象，数据标注、数据商等新产业兴起。服务属性使其升格为新型劳动资料、智能劳动工具，大模型按需供给的词元流成为劳动者随时可用的智力扩展装置。当作为新劳动对象的词元数据、作为新劳动工具的词元服务与具备AI素养的新劳动者优化组合，便在微观层面催生新质生产力，并推动劳动组织从层级化向去中心化、项目化协作迁移，催生新质生产关系。

企业生产方式被重构。企业获取AI能力从“买模型/本地部署”转向“买服务/云端调用”，生产流程被词元服务深度嵌入。IDC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公有云大模型调用量达1944万亿Tokens，较2024年增长约16倍，2026年预计进一步增至约40000万亿Tokens。但短期看，token消耗激增并不自动兑现为经济价值。麦肯锡《2025年AI现状》调研显示，88%的企业已常态化应用AI，但仅39%的企业表示AI已对EBIT产生实质影响，AI高绩效企业仅占约6%。真正的分水岭在于能否将AI深度嵌入核心工作流。长期来看，企业进化的根本路径是工作流深度重构，当词元化数据与业务系统、决策流程、客户触点深度融合，企业生产方式才算真正被重塑。

人的能力边界被拓展。当一个人既能以词元化数据作为认知劳动对象，又能以词元服务作为智能劳动工具时，其能力边界发生质的飞跃。普华永道2025年数据显示，AI技能薪资溢价达56%，较2024年的25%大幅上升。同时，OPC（一人公司）勃发，越来越多的人借助词元服务以极低启动成本创办个人企业。长期来看，词元服务指向人机协同的新劳动方式。劳动者将重复性、程序性的认知劳动外包给AI，专注于创造性、判断性、情感性的高阶劳动。这为劳动解放与人的全面发展开辟了新空间。

政策取向应侧重于以人的发展为中心。当前，“企业快、人慢”的速度错配是最突出的结构性矛盾。作为社会主义国家，我国应在企业和人两条发展路径中更加关注人的发展。落实到词元经济，核心抓手在于加快人的发展步伐。政策措施应重点促进人的学习进步，即完善再培训与“智能+技能”专项培训体系；推动AI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与终身教育体系；健全就业服务与就业保障；加强算法治理与数据产权、收益分配制度供给。唯有如此，词元经济所代表的新质生产力才能赋能每一位劳动者，惠及全体人民，真正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词元经济的终极意义，不在于词元消耗的多寡，而在于它能否服务于人的解放与全面发展。

（作者单位：中国经济时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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