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The Lonely Men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在巴塔哥尼亚，当地被称为“puesteros”（牧场看守人）的牧工替人照看牲畜，收入微薄，有时甚至一连数月见不到其他人。
作者：Ana Karina Zatarain
2026年8月15日
摄影：Pie Aerts
智利巴塔哥尼亚最南端的风景常被称为“世界尽头”，透着一种末日般的苍凉。可以说，这里是抵达南极前的最后一站，气候严酷且变幻莫测。在零星散布的小城镇周边，广袤的荒野中几乎已无文明踪迹。该地区的人类活动大多是过眼云烟——惊叹于自然奇观的游客来去匆匆。但仍有极少数人扎根于此，他们住在与世隔绝的小木屋里，常常数周甚至数月见不到彼此，也见不到任何外人。这些人被称为“puesteros”，是受雇于地主、负责看管牧场和牲畜的孤独守望者。由于这份工作繁重且利润微薄，年轻一代对此避之不及，因此牧工正成为一个逐渐老去的群体，鲜有后来者接班。
2018年，荷兰摄影师 Pie Aerts 在巴塔哥尼亚逗留了九个月。期间，他常常在远处瞥见牧工的身影：地平线映衬下，骑马的孤独剪影。“在那样辽阔的天地里，他们显得坚忍沉静，却又极其脆弱，”Aerts 最近告诉我。那次旅行中，他与这些牧工的全部交集仅限于这些遥远的凝望。直到2020年，Aerts 在阿姆斯特丹的家中熬过隔离，他才开始思考长期与世隔绝对人的影响。回忆起那些牧工的身影，他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偶然看到一部记录他们隐居生活的短片。他联系了影片导演 Matías Bolla——一位拥有智利血统的澳大利亚电影人，当时也在自己的祖国居家隔离。这次交流促使两人在2022年重返智利，开启了此后多次探访之旅。这些旅程最终孕育出一部正在后期制作的长片，以及一本名为《Coirón》的摄影集（由 GOST Books 出版）。书名取自当地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原生牧草。
这本摄影集收录了牧工的肖像，穿插着他们简陋的居家环境与当地风景的画面——展现着属于他们的微小所有，以及那片不属于他们的无垠荒野。尽管 Aerts 最初只想聚焦于“孤独”这一主题，但他渐渐发现，这些男人的生活同样被朝不保夕的困境与一无所有的剥夺感所塑造。Aerts 说：“他们心中都背负着对退休的恐惧，因为几乎没有养老金或社会福利来保障他们的晚年。”他引用了一位牧工的话：“爱上这片永远不属于我的土地，真是件悲哀的事。”书中有一张照片，一个男人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两颗干瘪的浆果，指甲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
在简陋的小木屋外，四季悄然更迭。有的画面中，冬日死寂的苍白显得格外刺眼；有的画面里，小屋仿佛要融化在周围泛着粉色调的群山之中。而在室内，阳光洒在褪色的海报、破旧的家具，以及窗边一台老式收音机上。另一些照片则呈现出难以解读的场景：一只剥制标本美洲狮躺在废弃房间的正中央，五只剥制标本犰狳被摆放在沙发上，三张床垫在阴沉的天空下塌陷废弃。这些画面初看令人困惑，随后却久久萦绕在心头，仿佛在暗示：这片偏远乡村的生活，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更加荒诞与奇特。
Aerts 并不精通西班牙语。在探访这些牧工时，由 Bolla 负责采访，Aerts 则坐在背景中，尽可能地去感受和吸收周围的一切。事实证明，这种语言上的限制反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与牧工之间的情感纽带，主要建立在非语言的交流之上：一起听音乐、做晚饭，或是在沉默中静静相伴。“有时候，我们只需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只是听着风声，”Aerts 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我来自一个万物紧密相连、人们总习惯用各种声音填满空白的世界。”在这些牧工的肖像中，沉默是触手可及的。这些照片展现了苦难与坚韧的共存，它们因悲悯而微微颤动，却从未坍塌。
本文作者：Ana Karina Zatarain是墨西哥城的一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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