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火葬场保安自述:为了每个月2万2的工资,我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
老郑把烟掐灭在门口的沙桶里,拿脚拨了一下沙子把烟头盖住了。他推开通往操作区的那扇铁门,门轴缺油了,每回推开都发出一声极细的、拉长了的金属嘶叫,像是一只铁皮鸟在嗓子眼里卡了一根刺。他习惯了那声音,推门的力度正好能让它响得不那么刺耳。
他在这地方干了七年,从四十五岁干到五十二岁。来之前他在建筑工地当过钢筋工,腰伤了一次之后干不动了。招工的人说夜班保安一个月两万二,他还以为是骗子,后来知道是真的之后他也没多问别的,签了合同就来了。第一个月领工资那天他数了两遍,把票子一张一张码平了放进信封里塞进内衣口袋,回家路上骑电动车骑得很慢,风把信封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口,不疼,有点痒。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负责的是后院那片区域,三间火化间、一间遗体暂存室和连接它们的那条走廊。走廊不短,大概三十多米,两边的墙刷了淡绿色的墙漆,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嗡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不间断地落下来。那些灯管换了新的也会在半年之后开始发出同样的嗡声,老郑已经能分辨出哪几根灯管该换了——嗡声里带着一种细微的间歇性震颤,像一个人的呼吸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巡逻的时候不穿硬底鞋,穿的是那种黑色软底布鞋,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得不快不慢,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左右两边各十二扇门,有的门关着,有的半掩着,有的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不锈钢台面的反光。他路过每一扇门的时候会停一下脚步,不多不少一息,耳朵朝着门缝的方向偏一偏。这是在七年里磨出来的习惯,不是规定,是他自己养成的。这个地方安静得太深了,深到任何一种声音——哪怕是风从门缝里挤过去的呜咽声——都会浮在那种静上面,像油花浮在水面一样清晰。
头一年他看见了一些让他后半夜睡不着的东西。比如有一回他凌晨两点经过暂存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的灯亮着,但他记得这个时间走廊的灯控开关应该已经关了。他凑近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靠墙的那排抽屉中间有一个抽屉的把手微微突出了一截,像是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但抽屉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突出的把手看了几十秒,直到日光灯管上的嗡声忽然断了半拍又接上,他的喉咙才跟着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转身走开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会当回事,顶多换一根更亮的灯管。
还有一回他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他右脚跟腱疼,站久了就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坐下去的时候顺手把走廊里最后一盏灯拉灭了,打算歇五分钟再走。就在那片暗下来的安静里,他听到从火化间的方向传来一种极轻的声响——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那种咔哒声,是一段断续的、被压得很低的人声,像是喉咙被堵住了大半之后尽力往外挤的气音。那声音只有短短几秒,然后停了,然后在他站起来之后,又有一声——更短,更像一声漏气的叹息。
他后来渐渐摸清了规律。那些声音多在深夜两点到三点之间出现,跟风的方向有关,跟天气的干湿程度也有关。他在第三个年头的时候遇到一位来运遗体的老殡仪师,那人六十多了,退休前最后一次出工。老郑帮他搭手抬担架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师傅,你们在这边干活,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那老头正低头系手套带子,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怪事?没有。都是人在作怪。人走了就剩下空壳子了,壳子不会作怪。你听到的那些,要么是风灌进烟道的声音,要么是铁板冷却收缩的热胀冷缩,要么是你自己的心跳从墙面上弹回来了。”
他系好了手套带子直起腰来看了老郑一眼:“你在这待久了就知道了,鬼不吓人,吓人的都是活人。”
老郑后来琢磨这句话琢磨了很久。琢磨明白了之后他晚上巡逻的时候脚步反而比头几年更稳了。那些声音还在,该来的时候来,该停的时候停,跟隔壁车间里的机器响声一样,是这一行当的背景音。
但他真的看到过一些活人搞出来的事情,比那些声音难消化多了。
有一回他凌晨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暂存室门口的长椅上,穿着旧夹克,头发灰白,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他旁边没有人,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头顶那些嗡嗡响的灯管。老郑巡逻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那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是空的,像一口见底的旧缸。老郑没有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把走廊尽头那盏最亮的灯打开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等他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那男人已经走了,长椅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椅面上一个被体温坐暖了的印子正在慢慢凉回去。
还有一回他看到两个女人在火化间外面的过道里吵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句都像用刀片在玻璃上划。她们争的是一件死者身上的首饰——一枚金戒指。后来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摔在墙根底下,转身走了,另一个人蹲下去捡起来攥在掌心里,在那面墙根下面蹲了很长时间,直到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她才站起来擦了一把脸走了。
老郑看过那些之后,回家的路上骑电动车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些。风吹在脸上是凉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头顶,把路面上他的影子从身前拖到身后又从身后拖回身前。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车,上楼掏出钥匙开门,他老婆有时候醒着问一句“今天咋样”,他说“还行,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他没细说。他老婆也从来不追问。
后来他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分开放。走廊里看到的归走廊,回到家脱了鞋换拖鞋之后就把那些搁在鞋柜旁边的旧鞋里面,第二天晚上再穿上夜班鞋去上班的时候,它们又等在走廊里了。时间久了就自然了。
七年里他攒了一些钱,给儿子付了婚房的首付,还剩一些没动。他打算再干三年就不干了。这地方工资高是有原因的,不只是因为夜班辛苦。是因为你每天走在那个走廊里,那些关着的门、那些灯管的嗡鸣、那些偶尔从铁皮烟道里溜过去的、被风吹过来的声响,它们不会伤害你,但会像一层薄薄的灰尘一样落在你的肩膀上、衣领上、鞋面上,你下班拍一拍也拍不干净,它会跟着你走进寻常的路灯底下和十字路口的车流里,融进你的日常生活里,变成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不回头的时候它们跟着你,你回头的时候它们在你身后站着,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走廊尽头那盏灯又被老郑拉灭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起来进操作区之前最后一根烟已经掐灭了,这会儿没得抽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口袋,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段黑暗。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灯管的余晖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极淡极薄的光晕,像一汪水被月色照过之后留下的水印子,浅得几乎摸不着,但你盯着看久了,那层光晕会慢慢变深,像是有一个人在暗处俯身看着你,替你守着什么东西,你虽然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重量,隔着空气压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你轻轻一抖就掉了,但那片羽毛落下来的感觉你已经记住了。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被软底布鞋收走了,只剩下他走过之后走廊里重新合拢的安静——那个安静比他来之前稍微厚了一点点,像一盆水被搅动过之后,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那层平静比搅动之前多了一层极薄的张力,一只虫子从水面上划过去的时候腿会陷得更深一些。
他走到了走廊尽头拐过弯,那盏重新亮起的灯把他身后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他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发出的那一声金属嘶叫在夜风里被送出去很远,像一只铁皮鸟的尾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一直飘到了远处的居民楼那边,然后被风吹散成了一缕细丝,融进了城市深沉而均匀的呼吸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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