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苏州河边那堵墙，我去过三回。
四行仓库的西墙，八个炮弹窟窿，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枪眼。
第一次去是大二暑假，从家里坐高铁过去两个钟头，出地铁沿着西藏路往北走，抬头就撞上那面墙。那天太阳很毒，我在对岸的栏杆边站着，手机举了半天也没按下快门。
1937年8月13日，上海。
那时候日方的话说得很满，一个月拿下上海，三个月解决中国。这话我读到过好几个版本，具体是谁在什么场合放的，各家引法不太一样，但意思是一个意思，就是没把中国军队当回事。
结果这仗打了三个月。
正面二百多公里，纵深三百多公里，前后投入七十万人。
全国的部队都往这一块地方涌，中央军的嫡系除了留在华北的几支，几乎全填进去了，桂军、粤军、川军、滇军、湘军、东北军，一支接一支往上开。有的部队从贵州、四川走出来，草鞋磨穿了好几双，到上海一看，人家的军舰在黄浦江上排着队，炮口就架在头顶。
罗店那一带反复争夺了四回，后来被叫作血肉磨坊。
宝山城的事，我在宝山那边的纪念馆里看过展板。98师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全营五百多人守一座小县城，外头是海军陆战队加舰炮加飞机。守到最后城破，人基本打光。他在开战前跟全营说过的意思大致是，头可以断，志不能屈，宁可死在阵地上，不做亡国奴。
展板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守城起止日期，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几天。那天陪我去的是本科同宿舍的姑娘，学明清史的，她看完不说话，走到门口才憋出一句“怎么会这样”。
空军那边也是拼命。八一四空战之后没多久，阎海文跳伞落进敌阵，被围住不肯投降；沈崇诲开着飞机直接撞了下去，遗骸没找回来。
再说回那堵墙。
四行仓库这一仗，说来是掩护任务。大部队西撤，留一支在苏州河北岸做出还在坚守的样子，位置又贴着公共租界，对岸站满了看热闹的外国人和上海市民，等于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打。
谢晋元带的是88师524团1营，对外号称八百人。不对，准确说，实有四百多，虚报番号是为了唬对面，也为了让报纸上的数字好看一点。
这支部队守了四天四夜，隔着一条河，对岸的人给他们递食物、递药品，有人在河这边喊话报告日军的位置。那面旗子的事传得更广，说是女童子军杨惠敏泅水送过去的，也有说法是从别的路子递进来的，细节到现在还有争议。
谢晋元出发前把妻子和孩子送回了广东老家，信里跟家人交代过，任务没完成前不轻易牺牲，任务完成了就准备牺牲。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是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读完合上书在那儿坐了很久，窗外正好有人在打球。
墙是后来修复的，弹孔按史料位置一一还原过。也有人不这么看，觉得修得太齐整，反倒失了那股子劲儿。我理解这种意见，不过站在下面仰头看的时候，还是会心里一紧。
前线在打，城里也没闲着。
纱厂那边的救亡协会一动员，三天凑出五百人拿起枪上前线。工人战地服务队帮着挖工事、修掩体，也去砸日方的仓库和码头。
文化界这头，郭沫若、茅盾、巴金、邹韬奋这些人凑到一块儿办协会、办刊物；洪深、田汉赶写宣传剧，《放下你的鞭子》那出戏就是那阵子演遍街头巷尾的；冼星海、贺绿汀写歌，救亡的调子从弄堂里一直唱到郊外。妇女界由宋庆龄、何香凝带头，缝寒衣、纳布鞋、募捐、上前线抬伤兵。学生和童子军往火线上钻，抬担架，送水送饭。
从教授商人到店员舞女，一锅烩地卷了进去。
战场之外还有一条线在动。卢沟桥事变刚发生那会儿，南京方面的态度还含糊，一边讲要准备应战，一边讲和平没到绝望的最后一秒就还要谈。谈判在庐山拉锯，磨磨蹭蹭。
上海这仗一打起来，进度突然快了。9月22日，中央通讯社发表了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的宣言，第二天蒋介石讲话，承认了团结御侮的必要。第二次国共合作就此立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建起来。
国际上的看法也变了。在上海出版的几家外文报纸，原先对中国人的抵抗多是冷嘲热讽，那几个月开始转口，说中国军队打出了近世以来的头一回，说中国人醒了。巴黎那边的报纸写得更文气一些，把这股民族精神比作在侵略者面前突然立起来的新长城。
争议当然有。有研究者认为，把主战场选在上海是主动开辟第二战场，为的是把日军进攻方向由北向南扭成由东向西，替后方争取内迁的时间；也有人认为这个说法是后来倒推出来的，当时更多是被战局推着走，兵力使用上添油战术吃了大亏，几十万人堆在狭窄地带，挨着舰炮和空袭，损失本可以小一些。两边的材料我都读过，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一仗打完，上海丢了。日军伤亡数字各方统计出入不小，四万到六万的说法都有；中国军队伤亡三十余万。
那堵墙还立在苏州河边上。晚上灯打上去，弹孔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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