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民政局,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头顶。
我攥着离婚证,拇指来回摩挲那枚红印章,像在确认十年的日子真的就这样收场了。
前妻许成业忽然扯住我的袖子,眼眶红了一圈,问我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站住脚,没回头,淡淡说了句:“你去问那个天天给你送早点的男同事啊。”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也就一支烟的工夫,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丁晋鹏那张带着笑的脸,他温声喊她上车。
许成业僵了几秒,低下头去拉车门。
我大步流星走进人堆里,身后传来车门关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咣当砸进心里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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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的灶台是凉的。
许成业穿了件新睡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啊。”语气平平的,像在跟一个邻居打招呼。
我应了一声,弯下腰换鞋。
就是那时候,我注意到玄关柜上多了一瓶矿泉水。
进口的,蓝色瓶身,标签全英文。
我们家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水,许成业喝水只喝温的,平常泡枸杞菊花,最常喝的是烧开的白开水。
我问了一句:“这水哪来的?”
她头都没抬:“公司发的。”
我没继续问。我这个人,很多话到了嘴边,转一个圈,最后又自己咽回去了。
洗完澡出来,许成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头。
她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莹莹地晃着。
我躺下的时候,她像是被惊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房间重新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我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瓶水的蓝颜色,还有她飞快按灭手机的样子。
我想把它压下去,但心里有个什么地方,像被那蓝色的东西硌了一下,怎么都熨不平整。
我翻了个身,听见她手机又轻轻响了一声,像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她没有动,没有醒来。
那声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楚,一直在我脑子里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不到就醒了。
许成业已经坐在梳妆台前面,正在往脸上抹东西。
她穿了一件我没怎么见过的藕粉色连衣裙,头发绾起来,露出白净的脖子。
这套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我没问。
她自己开口了,说是今天公司有领导来检查,要穿正式一点。
我没说话,只是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
她走的时候,身上飘过一阵香水味。我端着粥碗坐在餐桌旁,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子一下安静得过了头。
我妈周桂英是第三天来的。
她隔三差五会来帮忙收拾收拾屋子,嘴上说的是“不放心你们俩过日子”,其实最不放心的就是她儿子。
她进门转了一圈,手摸了摸电视机柜上的灰,什么也没说,撸起袖子开始擦桌子。
中午我在厨房炒菜,听见我妈在卧室里叫我:“小磊,你来一下。”
我关了火走过去。
我妈站在衣柜面前,手里捏着一件还没拆掉吊牌的毛衣,暗红色的,标签上标着四位数。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太敢去看的东西:“成业新买的?”
我没吭声。她把衣服挂了回去,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的钱都是你挣的,她花在哪儿你也得心里有数。”
“妈,她自己也有工资。”我说。
我妈没再接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什么。
我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油已经冒了烟。
我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液在油锅里滋啦一下摊开来,糊了边缘。
那天中午的菜炒咸了。
许成业没回家吃饭,说跟同事约了在外面吃。
我妈吃完饭就收拾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笑笑说:“妈,没事。”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02
许成业那天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手里提了一个大纸袋,袋子上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英文牌子。
她把袋子随手放在衣帽架上,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澡了。
我在客厅看了一晚上电视,什么台都没记住。
等她出来,我已经躺下了。
她坐在床头抹润肤露,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我用背对着她,过了很久,终于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应酬?”
“就一个同事过生日,吃了顿饭。”她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有问是哪个同事。
我害怕自己问了之后,听到一个我听过无数次的名字。
那几天上班,我常常走神。
图纸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同事老胡递了根烟给我,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已经不抽烟好多年了。
到了周末,我想着趁两个孩子不在家(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这个话题结婚头两年提过,后来谁也没再提),带许成业出去吃顿饭。
我特意订了一家以前她常去的馆子,点了她爱吃的酸菜鱼和干煸四季豆。
她坐下来,菜还没上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有什么事。
她吃完饭就急忙忙地要走,说公司临时有人找。
出了饭馆,她拦了辆出租车。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上车,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长街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我没打车,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
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几瓶蓝色瓶子的进口矿泉水,跟玄关柜上那瓶一模一样。
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那瓶水的零售价,够买三斤半五花肉。
我没有买水,买了一包烟。很多年没抽了,点上第一口的时候,呛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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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国有句老话叫“纸包不住火”。我不知道这句话埋在心里多久了,但我知道我早晚会撞上那个包不住的时刻。
那是一个周三的早晨。
我轮休,起晚了。
端着一杯凉开水站到阳台上的时候,刚好看见楼下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有个男人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低头看手机。
没过两分钟,许成业从单元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前一天刚熨好的米色西装,脚步比平时轻快。
走到车门边,男人抬起头,从车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话。
许成业还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熟悉,她年轻的时候爱那样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怎么对我那样笑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水杯贴在嘴唇上,一口都没喝。
然后她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白色轿车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路口。
我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天的早点,是六个包子。豆浆凉了。我一口气吃完了全部的包子,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许成业晚上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换了鞋走进来,经过我面前时带着一股洗发水香味。我目光跟过去,随口问了一句:“早上有人送你?”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顺路碰上一个同事,捎了我一段。”
“哪个同事?”我说,“我认识吗?”
“跟你说你也不熟,后勤那边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你还不放心我?”
我说没有,只是随口问一句。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那道半掩的门,电视里正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次之后,我留意了一下。
连续三周,每周二周三的早上,那辆白色轿车都会准时出现在楼下。
我没再去阳台看。
我只是坐在客厅里,听着防盗门锁咔哒一声落上,然后站起来,把没喝完的粥倒掉。
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她说公司楼下的早餐摊排长队,所以她每天带早饭去公司吃。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把早点带回来。
那袋从车窗里递出来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放在餐桌上过。
04
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让我回去折几枝带给她儿媳妇。
我回了一趟老家,折了几枝桂花,用湿报纸包着,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拿回来。
推开家门,许成业不在。
我把桂花插在灌了水的玻璃瓶里,摆在餐桌正中。
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家里还是那股冷冷清清的味道。
晚上许成业回来,看见那瓶桂花,愣了一下,问:“哪来的?”
“老家院子里折的,我妈让带给你。”我说。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没有凑近去闻过一下。
第二天是许成业的生日。
我提前请了假,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鲈鱼,两斤排骨,一把她爱吃的空心菜。
蛋糕订了个六寸的,是她最喜欢的芒果口味。
傍晚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几点下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她说:“公司临时有个重要客户要接待,估计得九点多,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我说:“好,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鲈鱼已经杀了,刮了鳞,洗得干干净净地躺在盘子里。
排骨也都焯好了水,捞出来沥干了。
我把它们一一收进冰箱,然后换上鞋出了门。
我没有去哪儿,就在小区附近的几条街走了走。
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许成业,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是早上等在楼下的那个。
桌上点着蜡烛,许成业拿着一杯红酒,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点了根烟。
吸完那根烟,我掏出手机,点开她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锁屏,转身往回走。
那瓶六寸的芒果蛋糕,我一个人吃完了。
芒果很甜,甜得发腻。
我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许成业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茶几上吃剩的蛋糕,问我谁买的。
我说我买的。
她说:“你买蛋糕做什么?”我擦了擦嘴,说:“你生日。”她没有说话,站了片刻,走进卧室去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吹得窗帘一阵阵鼓起来,带着阳台门咣当咣当的声响。
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亮过三次,每次都是新闻推送。
我点掉了那三个提醒,打了一个越洋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又紧张,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笑了一声,说:“妈,没事。就是想你了。”我妈说:“你这孩子,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我说:“改天回家陪你吃饭。”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许成业。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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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清晨,我六点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许成业还在睡,侧身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
我看了她很久。
光线朦胧,看不清她的眉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青春到平淡,从热烈到沉默。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打开衣柜,开始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多的裙子,不常穿的外套,好几件还挂着吊牌。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那个旧的行李箱,拉链拉得死死的。
又拉开她的梳妆台抽屉,把那几瓶没拆封的护肤品也放了进去。
许成业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你干嘛呢?”
我说:“给你收拾点东西。”
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了一片。
七点多,她起来,看见客厅里那个行李箱,愣住了。她问我:“这是干什么?”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圈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说:“许成业,我们离婚吧。”她盯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我刚刚讲了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笑话。
“你是不是疯了?”她说。
我说:“我没疯。我累了。”
她声音尖起来:“薛磊,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晾过我几次?你给我买过什么东西?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天是我生日吗?
她去年生日,我特意订了个六寸的芒果蛋糕,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
她今年生日,我买了鲈鱼排骨,最后是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蛋糕吃到腻。
我站起来,说:“周一去民政局。你爱来不来。”
她在我身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我背对着她,穿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阳光斜照,楼梯间有人把一袋垃圾放在门口忘了提下楼,散发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沉稳,心跳平静得反常。
在楼下,我看到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上。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单元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我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车里的身影。
然后我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06
我没有回母亲家。
那几天,我住进了单位对面的一家小旅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朝北,光线昏暗。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到旅馆,开电视,调到一个播纪录片的频道,看了几晚也没记住讲了什么。
手机里几十条未读消息,许成业发的,岳母发的,甚至我表哥都发了。
我一条一条点开,念完,锁屏,继续看电视。
她没有打来电话。
我也没有再打过去。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到她过门,到我们头几年虽然穷但夜里能搂着说话到很晚的日子。
后来呢?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们变成了同一屋檐下各干各的两个人。
饭桌上只有筷子的声音,电视开得很大,好像谁也不用跟谁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正常的。
两口子嘛,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日子过成了那样,根本不算过日子。
周六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她大概已经听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要是已经决定了,那就别再拖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我听出了一点颤抖。
我说:“妈,我没事。”她说:“我知道。”
周一出太阳了,出了个大太阳。
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她。
她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眼睛有一些肿,像是头一晚没睡好的样子。
她没有戴墨镜,也没有化妆。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工作人员照例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调解余地。
许成业低着头,没有答话。
我说:“是自愿的。”
她的肩膀震了一下。
但没有反驳。
手续办得很快。
盖完章,我拿着证出来,站在门口,阳光晃得眼睛有点花。
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很慢,走到我身边停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声音发哑:“薛磊,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转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阳光下面,显出了几道细纹。
以前她也曾那么爱笑,笑得眼角弯弯。
可是那些笑好像也随着某个人的离开一起消失了,是在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描述不上来。
我说:“你去问那个天天给你送早点的男同事啊。”她愣住了,像被耳光扇了一下似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看着她茫然的目光,心底却意外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凉的解脱。
我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从马路对面驶过来,在他们面前平稳停住。
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丁晋鹏探出半个身,带着如常的笑容,温声喊了一句:“成业,这边。”
许成业没有动,站在那里,像是在发愣。
丁晋鹏又叫了一声。
她的身体动了。
她的脚慢慢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白色轿车。
我看着她拉开车门,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很远。
白色轿车缓缓融进了街上的车流里。
我没有在那里站太久,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路边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热气扑过来,带着一股朴实甜香。
我口袋里那本离婚证有点硌手,我没有丢,也没有再去看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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