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的傍晚,马鹏还在酒桌上。
手机亮了两回,他扫一眼,又和旁边的人碰了杯。
第三回,屏幕自己灭了。
他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想,回头回过去吧。
这一回头,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春天,马鹏推开养老院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床铺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新来的护工头也没抬,说,你父亲啊,环游世界去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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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鹏去养老院,不是自己想起来要去的。
体检报告先到的。
高血压,心律不齐,医生用红笔在报告上画了好几个圈,说你五十五岁的人了,别再把日子当日子熬。
他嘴上应着,出了医院就把那张纸塞进了车副驾的手套箱里。
箱子里塞满了洗车券、加油小票、还有一张不知道放了几年的违章罚单,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也是。
自己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
第二天一早,律师的电话打过来了。
马义海名下那套老房子,要过户得老人本人到场签字,或者是出具公证书。
律师的语气很客气,说马先生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带老爷子来一趟。
马鹏愣了一下,嗯嗯啊啊地应了,挂掉电话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五年没去过养老院了。
不对,可能不止五年。
他坐在沙发上算了算,算着算着就算不下去了,窗外的汽车喇叭按得人心烦,他起身去关了窗户,又坐回来,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妹妹马玉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马玉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还在睡觉。
马鹏说,老屋过户的事,得把爸接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接回来?
马玉琴问了一声,声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马鹏说,律师说人得亲自到场,你说呢。
马玉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行,那就去吧。
两人约在养老院门口见。
马鹏到得早,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他看着那栋三层楼的外墙,灰白色的墙皮起了皮,墙根底下长着些零星的三叶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熄了火,点了根烟,没吸两口又掐了。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沉,就是闷,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马玉琴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
马鹏看了一眼,没问哪来的。
妹妹这两年老了挺多,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佝偻,不像比她大几岁的样子,反而看着比他老了好几岁。
兄妹俩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迈步。
最后还是马玉琴先说了话,走吧。
她声音有点抖。
马鹏嗯了一声,跟在后面。
前台换了个年轻人。
马鹏报了父亲的名字,说我们来接人。
那姑娘翻了翻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又低头翻了翻,说你们等一下,我去叫王院长。
马鹏和妹妹在大厅里站着,脚底下是白色的地砖,拖得挺干净。
大厅里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一个歪着脑袋,口水淌到胸前的围兜上。
马鹏别过脸去,视线落在墙上的挂钟上,十点差五分。
王院长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走到跟前,说你们跟我来。
马鹏跟着他走。
过道不长,两侧都是房间,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
他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记忆里落了灰,忽然被风吹起来,呛了他一下。
王院长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来,说二位,老爷子不住这儿了。
马鹏问,搬哪儿了?
王院长没接话,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四方块。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摆着一本旧地图册,书脊都磨白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地图册的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一个护工模样的年轻姑娘正在给隔壁床的老人喂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父亲啊,环游世界去了。
马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带着回音的。
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口袋里摸烟,手指在烟盒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觉得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真的,又怎么那么不像真的。
王院长没有解释这个护工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说马先生,咱们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马鹏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叠成四方块的被子。
被子叠得太整齐了,没有一点住人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本地图册被风又翻了两页,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转过头,看到妹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橘子,指节攥得发白。
马玉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鹏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哑,问王院长,我爸……到底去哪了?
王院长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摆了摆。
跟我来吧。他说。
02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柜,还有一张靠墙的木沙发。
沙发皮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灰黄色的海绵。
王院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鞋盒子,放在桌上。
鞋盒子是那种老式的手提鞋盒,灰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
马鹏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旁边的马玉琴轻轻吸了一口气。
王院长打开了盖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明信片。
他说,你们先看看吧。
马鹏伸出手,指尖碰到明信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最上面那一张。
英国的,大本钟。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点抖,蓝圆珠笔写的:我很好,别挂念。
马鹏捏着明信片的手指颤了一下。
马玉琴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把脸别过去。
马鹏又翻第二张。
法国的,埃菲尔铁塔。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那句话:我很好,别挂念。
第三张,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
第四张,日本的,富士山。
他翻得快了些,一张接一张,仿佛那个坐在养老院里数日子的老头儿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背着行囊走遍世界的旅人。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马鹏的手指停住了。
“我很好,别挂念”,这六个字,他十年来一共只收到过几次,还是养老院逢年过节例行打来的问候电话里顺带捎上的。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写字。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上过几年扫盲班,字认不全,也就能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
马鹏把明信片放下,又从盒子里抽出最底下的那一张。
落款日期就在上个月,没有邮戳,像是托人捎回来的。
他忽然抬起头,问王院长,董雨寒是谁。
王院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说,原来是这里的护工,照顾了老爷子好几年。
马鹏问,她人呢?
王院长说,三年前就辞职了。
马鹏的手停在了鞋盒上方。
三年前。
马鹏算了算,三年前,那是父亲去世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算出这个答案来的,可答案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那沓明信片不再是某个护工替老爷子寄回来的问候,而是从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手里送出来的东西。
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头脑里一阵发懵,像一条裂缝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带着说不清的寒意。
什么意思?
他问。
王院长没有接话,从鞋盒最底下翻出一本深褐色的塑料皮本子,递给他。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入院登记表,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板着脸,头发已经全白了。
马鹏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上面的人和他记忆中的父亲重叠又分离,最后变得陌生。
登记表上有一栏是家属探访记录。
他往后翻,手指顿住。
整本登记簿记录的都是探访的次数和日期,而属于马义海的那几页上,除了入院当天的“家属陪同入住”之外,一栏一栏全是空白的,连一个日期都没填过。
马玉琴坐在他旁边,低头,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塑料封面上。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马鹏翻到登记簿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死亡证明和一张火化单据,死亡日期写着三年前的6月17日。
马鹏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的某根弦绷了一下,隐约想起什么。
那天的傍晚,他在酒桌上。
他想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样子,嗡嗡嗡震了三回。
他伸手按掉了,心说回头回过去。
他想不起来后来是否回过,记忆一片空白。
他还在出神,马玉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马鹏没有去劝,劝也没用。
他自己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王院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说这是义海叔那时候留下的,说以后你们要是来了,就给你们。
沈文祥沈伯让我转交,他说这封信得是他亲手给你们的,我只是替他保管。
马鹏接过信封,纸硬邦邦的,有些发黄,像是放了很久。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马鹏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马鹏。
他从来没见父亲写过自己的名字,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却用了力气。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忽然喘不上气来。
马玉琴带着哭腔问了一句,爸他……怎么走的?
王院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微微晃动。
养老院里,老人走是常有的事,有儿女围着送的,有一个人悄悄走的。
他说。
义海叔,是后一种。
安安静静的。
走的时候屋里很干净,桌上放着叠好的衣服,枕头上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王院长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马鹏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他觉得窗外那些玉兰花也像是跟他有仇似的,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说,王院长,这信……我回去看。
王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他们送到门口。
马鹏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墙上那本挂历还是去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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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鹏没有和老妹吃饭。
马玉琴说要回家给外孙女做饭,他也没留饭。
他在路边一家拉面馆坐下,要了一碗面,又打包了一碟小菜。
面端上来他没吃几口,筷子一直在碗里搅来搅去的,心里搅动的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三年前的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
打了三回,他都没接。
他掏出手机来,翻开通讯记录,往前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六月十七那个日期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个号码已经被他删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养老院。这一次没告诉马玉琴。
王祥不在,他就在大厅等着。
昨天给他们倒水的小姓姑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白条纹的布袋子,说,王院长说你们可能还要来,让我把老爷子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马鹏接过那只布袋子,不大,轻飘飘的。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放在副座上打开来,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叠成小块的旧毛巾;一只塑料梳子,断了好几根齿;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台历,每天的日脚上打着钩。
马鹏看了一下台历上的那个年份,是五年前,是父亲还在养老院住着的那一年。
他想起自己那一年好像来了一次,隔着养老院的窗户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捞不起来,可又清清楚楚地搁在那里。
他把台历翻了翻,发现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凑近了看,是本地的土话,歪歪扭扭的:“三儿来过了。”
“下雨了。”
“今天有大太阳。”
“护工小董说海南有椰子。”一条一条的,像流水账,又像日记。最后一条写着:“他们都不来了。”
马鹏握着那本台历,指节发了白。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原地坐了很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了他车玻璃。
他从台历上抬起头,看到王祥站在车窗外,正看着他,目光很沉。
马鹏摇下车窗。
王祥说,我估摸着你今天肯定还得来一趟。
马鹏问,您怎么知道。
王祥沉默了一下,说你爸还在的时候,有一天对我说,他这辈子养了一双儿女,不指望什么,可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当时问他少了什么。
他说,少了被惦记的感觉。
王祥说完了这几句,没有等马鹏接话,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车门跟前,声音放低了些:他走之前那半年,每天下午都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磕瓜子。
我问他,咋这么爱磕瓜子了。
他说,护工小董说,她老家那儿都是老人给儿女留一罐瓜子,等哪天娃回家了,剥着瓜子说说话,那个日子才有意思。
马鹏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方向盘皮革的缝里,自己一点没察觉。
王祥说,老爷子那罐瓜子磕了半年,磕满了小半罐。
后来他走了,小董把那罐瓜子收起来,放进他柜子里,说以后马叔来了,留给他。
马鹏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瓜子呢。
王祥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罐子,小半罐,五香的,皮都剥好了,光溜溜的仁儿。
隔着玻璃看,罐口用橡皮筋扎着一层保鲜膜,里面已经积了一层油光。
马鹏一把接过,那个玻璃罐子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院长,我爸那封信里……写了啥。
王祥摇了摇头:信是他亲手封好的,里面写了什么,只有你和玉琴知道。
马鹏不再问了。他发动了车,玻璃罐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蓝白条布袋紧挨着它,像两个空落落的等不到人的座位。
他开着车,路上眼睛有点花。
心里反复翻着那本台历上的字:“他们都不来了。”他没敢回头看,这些话像一根根钉子一样,已经钉在心里,拔不出来了。
04
回去的晚上,马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终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面一页信纸,发黄,但对折得整整齐齐。
信的开头,父亲写着:“三儿,字写得不好,你凑合看。”
马鹏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停顿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叫过“三儿”了。
那是家里还在的时候,父亲给他的小名。
后来马鹏自己当了父亲,有了佳琪,这个名字就再没被人叫过。
他继续往下看。
“走就别来接我了,我在这住习惯了。你别惦记。房子的事,你和小琴商量着办。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剩下那间老屋。你妈走的时候说,给孩子留个根,房子别卖。我寻思着,这话也对也不对。”
信写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字迹又歪又浅,像是写一笔歇一歇。
“三儿,爸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县城。你小时候,我说带你去看海,一直没去成,你不记得了。去年小董给我看了个电视,就是那个讲地球的,我看了,才知道这世界这么大。我没有啥剩头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出去看看,那该多好。”
马鹏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努力控制住,没让信纸抖起来。他继续看。
“我没有怨你。你也是过日子,谁都不容易。小琴更容易一些,她自己拉扯孩子,我不怨她。我就是有时候会想你小时候,你那时候还矮,站我腿边上,仰着头喊爸爸,喊得我心头热乎。”
信纸在这之后空了一行,笔迹停顿了很久,再往下写的时候,颜色深了一些。
“后来你长大了,不喊了。我没怪你。人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
信到这里,后面已经写不动了,只有一行字格外用力,几乎把纸都划破了:“我不怨。天大地大,替我看看就行。”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叠得方正,字迹和信上的差不多,写着:“瓜子是给你留的,你小时候爱吃五香的。”
马鹏把信纸放下以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把阳台的门吹得哐当一声,他也没有回头去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县城里那条老街,街口有一家卖五香瓜子的摊子,父亲下班回来,口袋里总装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把瓜子,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不会空着。
那时候他多少岁?
六岁?
七岁?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总带着灰,剥了壳,瓜子仁递到他嘴里,很香,很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五香瓜子了。
他往门口看了看,几案上那只玻璃罐子安安静静地搁着,里面的瓜子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他没有打开罐子,只是看着它。
他坐着的时候,手机上亮起了一条消息,是刘妍发来的。她问,人接到了没有,房子的事怎么样了。马鹏看了看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刘妍的消息又追了一条过来:“怎么不回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块亮着的光,好半天没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去了厨房。
他拧开那罐瓜子,拿了三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坐回椅子上,把玻璃罐子小心地旋上盖子。
他用手掌转动着那个盖子,来回转了好几圈,才把它放回几案上。
马玉琴的语音消息也在那会儿打了过来,她的声音还有点哑,说哥,信你看了吗。
马鹏说,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马玉琴说,我本来想去找他,买点纸钱……后来想想,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烧。
马鹏听着,喉咙上下动了一下,说,玉琴,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马玉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我有点怕他怨我。
马鹏听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握紧那只玻璃罐子,指尖贴着冰冷的罐壁,忽然觉得那些瓜子仁就有些烫手。
他坐在客厅里,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可他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极了。那些声音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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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玉琴在第二天下午打电话来,说王祥又来电话了。
她停了一下,说养老院里有个老人,说是爸爸住院时的棋友,姓沈,说想见见我们。
马鹏正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说,爸爸有东西让他转给我们。
马玉琴说。
马鹏没有犹豫,调了头,往养老院开。太阳已经开始偏西,车里的光线有点黄,他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到了养老院,王祥已经在大厅等着,看见他就点了点头,说,沈老在院子里,等你们呢。
马鹏跟着他穿过门厅,走到后面那片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大半片阴凉,树底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个瘦小的老头儿坐在轮椅上,穿着件灰布外套,戴着一顶旧帽子,正拿着一枚棋子往棋盘上摆,一个人摆黑白子,像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浑浊,但看清楚马鹏的脸以后,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亮,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我是沈文祥,你爹在的时候,每天跟我下棋。”
马鹏坐下来,马玉琴站在旁边,两手在身前绞着,没有坐。
沈文祥也不急着开口,把那颗棋子放在棋盘上,看着他,说,你爹跟我说过你。
说你小时候可爱吃五香瓜子,夏天光着膀子去河里摸鱼,有一次差点淹死,叫他抽了一顿皮带。
马鹏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塞了什么东西。
他说,沈叔……我爸他……
沈文祥摆了摆手,说,先听我说。你爹刚来那几年,你知道他什么样子吗?马鹏没有说话。沈文祥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复杂。
他刚来那阵,每天吃过午饭就坐在大门口那条长凳上。
谁进来他都抬头看一眼,看一会儿,又低下头。
有一回,一个穿蓝夹克的年轻人进院,他站起身来了,走两步又停住。
那个穿蓝夹克的人来送东西,不是他儿子。
他坐回去,背对着门,坐了一下午。
那两年,来人多的时候,他一天能站起来好几回。
后来,你爹就不去门口坐了。
他改成坐在窗户底下,看院子里的麻雀。
我问过他,咋不出去坐了。
他说,人老了,坐那儿叫人看着怪寒碜的。
我那时没懂。
后来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旁人觉得他在等人。
马鹏低着头,石桌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得眼睛发酸。马玉琴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发抖,始终没有说话。
沈文祥继续往下说。
第三年,你爹淋了一场雨,回家就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去。
那三天里,他迷迷糊糊地喊过两回你的名字,还有一回喊的是你妈。
我是去给他送水听见的。
出院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不太说话了,也不对着窗户外头看了,就开始翻地图。
那种老式地图册,新华书店买的,纸都翻烂了。
他识字不多,一开始就看图,看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有时问我,这地儿叫啥,我就告诉他。
后来他又让小董教他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练,歪歪扭扭的,你们也见过了,就是那明信片上那些字。
他练得慢,常常一个字一练就是半天,手抖得写不稳,他就用左手握着右手腕,硬写。
沈文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纸页发黄,边缘毛了,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他临终前一个礼拜,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说老沈,这个信你帮我放着。
哪天我那俩孩子要是来了,你替我给他们。
他说他不怨他们。
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天大地大,让娃替他看看就行。
让你们别去找他。
马鹏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嘱。
歪歪扭扭的笔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马鹏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上。
他不想哭的。
他这辈子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哭过。
和老刘妍吵得最凶的那次,把家里砸了一半,也没哭过。
可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在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跟前,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马玉琴也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个养老院都很安静,只有太阳缓缓地往西沉去。
沈文祥看他们哭了一会儿,没有劝。
等声歇了,他才说,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最好的时候,就是你们小时候,他在前面走路,你们俩在后头追,喊着爸,爸,等等我。
马鹏拿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很久远的事情,夏天的傍晚,父亲收工回来,身上都是灰,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有钥匙、零钱、一包烟,还有一把用一个旧报纸卷成的五香瓜子。
他和妹妹跟着父亲身后,追着那只帆布包跑,父亲就回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马鹏忽然觉得,他已经记不清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他把那张薄薄的遗嘱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纸片贴着他的心口,有点扎,又好像是父亲的手,隔着十年的距离,按在那个位置。
06
那张遗嘱纸上写得很短。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交代后事,只有短短几行字。可那几行字,把马鹏钉在原地很长时间。
王祥说,老爷子走的前两年,已经把房子的事处理好了。
马鹏问,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
王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司法局的抬头。
他说,义海叔去公证处立过遗嘱,你手里的,是他自己留的底稿。
正式的在那位律师手里。
房子,捐了。
捐给了养老院。
王祥说了一句。
马鹏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脑子里有些乱,像是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理不清头绪。
他没有问“捐了多少”,也没有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他怎么生活啊。
王祥看着他,马先生,您父亲住院这几年的费用,都是自己退休金和积蓄付的。
马鹏不说话了。
他在算一笔账。
父亲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在养老院住着,一个月各种费用加起来也要两千多,剩下的钱,要吃药,要买衣服,要留一部分应急。
他攒了很久,才攒够那些路费的。
他是怎么攒下来的,他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不敢往下想了。
王祥拉开抽屉,取出一只信封,说这是董雨寒的联系方式。
她说,你们要是哪天来了,就告诉她一声,她有些话想亲口对你们说。
马鹏拿起那只信封,正反两面看了看。
信封上有一串手机号码,字迹清秀,圆珠笔写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王祥,那他走的时候……王祥点了点头,说,是晚上。
白天还和小董下了半盘棋,说有点困,睡一觉。
晚上小董去叫人吃饭,人已经走了。
没有遭罪。
马鹏听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仿佛把压在胸口多年的一件东西,终于卸了下去。
可是接着,他身体里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因为王祥转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马先生,三年前6月17号那天,您记得您那天在哪儿吗。
马鹏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祥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是……我在外面吃饭。
王祥没有说话,就是那么看着他。
马鹏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他说王院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王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两张打印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6月份的通讯记录单,养老院座机往外打的号码,6月17日晚上,9点14分、15分、17分、19分、22分,五个电话,同一个号码。
马鹏顺着王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串号码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手机号。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那五个电话,连续地打过来,像一串没有回应的信号,在无人接听的盲音里掉进了深渊。
而他正坐在酒桌旁边,笑着,喝着,跟人推杯换盏,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按掉,又亮,又按掉,最后直接扣了过去。
那是父亲最后的时候。
三年前的6月17日。
傍晚。
养老院的护工发现马义海没了呼吸。
他们给他打电话,他挂了五次。
之后,再没有人打过那个电话。
王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当晚值班的护工是小董。
她打了五次电话都没打通,后来你父亲的遗体……按照遗嘱上的授权,由养老院和司法所的人一起处理了。
马鹏慢慢地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马玉琴站在门口,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马鹏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五个未接来电仿佛在那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来,一次又一次,他听见自己挂断电话时的忙音。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回头再回吧。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
王祥站在对面,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马鹏站了很久,直起腰的时候,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光像是灭了。
他哑着嗓子问,王院长,董雨寒她,还在国外吗。
王祥说,在埃及。
她说过,老爷子这辈子没出过门,她替他多走几个地方。
马鹏说,我能打给她吗。
王祥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去,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呼啦呼啦地吹,像站在很高的地方。
王祥说,董雨寒,马义海的儿子想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像是一路走着才停下来的。
马叔,我正想找您呢。
老爷子后半程的机票钱,他还剩下一些,我想问问您的意思。
马鹏握着手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不用问他,这个钱你留着,继续走。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董雨寒说,马叔,您知道那句“我很好,别挂念”……我先录了音的。
马鹏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听见董雨寒又说,老爷子走得挺安详的,最后那天下午,他还跟我说,等他走了,让我替他看看海,看看山,看看那些他没看过的地方。
他说那个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马鹏挂了电话以后,靠墙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马玉琴站在他旁边,像是想伸手拉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最后她说,哥。
他只冲她摆了摆手。
他说,走吧。
走吧。
回到车上,他坐了很久,给那个三年前的未接来电,回了一条短信:爸,我看见了。
他等了十来分钟,当然没有回音,就把手机扣在了副驾座上。那台老院子里的老槐树,在他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那罐五香瓜子,静静躺在副驾驶座上。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有些潮了,没有小时候那么脆了,但那股五香味,还是那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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