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湘江，何以见证中华民族从多元走向一体？

悠悠湘江，自南向北，承载千年湖湘文化。千里湘江，养育沿岸众多人口，被湖南人亲切地称为“母亲河”。自古以来，湘江便是中原通往西南和岭南地区的重要水路通道。这条大河，见证了各民族交融共生的悠久历史，见证了中华民族从多元走向一体的壮阔历程。

共创历史

湘江流域的文明起源，可追溯至遥远的旧石器时代。约1万年前，湘江流域开始出现稻作农业。湖南省道县玉蟾岩遗址发现的早期水稻遗存，是目前世界上年代最早的具有栽培特征的水稻实物，证明中国南方是水稻农业的发祥地，为世界农业起源中心之一。

▲湖南宁乡出土的四羊青铜方尊，是现存商代青铜方尊之中体型最大的，被史学界称为“臻于极致的青铜典范”。　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网站

西周时期，湘江流域逐渐出现了青铜文明。湖南省宁乡市炭河里遗址是已发现的南方地区最早的西周城址。上世纪60年代，考古工作者对此进行多次发掘，证明炭河里遗址为西周时期某一方国都城所在地。2001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工作者在该遗址进行试挖掘，发现大型土台建筑遗迹，确定为商周时期古文化遗址。此后，这里发现了商周时期大型宫殿建筑基址和城墙，并在遗址周围发现了大量西周古墓葬，出土了著名的“四羊方尊”，以及包括鸮卣（yǒu）、鼎、矛、斧、爵、刮刀、锸等青铜器在内的2000余件文物。这些文物既彰显了当地文化传统的深厚底蕴，又反映出其在礼制习俗上深受中原商周文化影响，是早期文明融合共存的见证。

湖南原属百越之地，春秋中晚期属于楚地。从长沙市望城团头湖先秦遗址、汨罗市罗子国城遗址可以推断，春秋中晚期，楚人沿洞庭湖东岸及湘江南渐，进入长沙地域，楚文化与百越文化在湘江流域交汇融合。楚平王继承其父楚共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之志，将楚国势力拓展至湘江流域中上游。战国时期，楚悼王“南平百越”，湘江流域完全纳入楚国版图，楚文化遗址遍布潇湘。郴州市马家坪楚墓，长沙市浏城桥、子弹库、五里牌、仰天湖楚墓等，皆充分印证了这一点。到了楚怀王时期，湘江流域已成为楚国腹地，“南塞厉门而郡江东”，楚文化逐步走向华夏文化中心。

秦统一六国后，以都城咸阳为中心修筑驰道，由北而南纵贯湖湘，直达零陵（今湖南永州市）境内，成为连接中原与岭南的交通动脉。为进一步开拓岭南地区，秦始皇命监御史禄主持开凿灵渠，连接湘江与漓江。驰道与灵渠的修建，使湘江流域成为中原王朝经略岭南的战略通道。中原的粟麦、铁器与岭南的象牙、犀角等物资沿此往来不绝，湘江流域逐渐成为南北交流的重要纽带。

▲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西汉彩绘双层九子漆奁（lián）。来源：湖南省博物馆网站

两汉时期，湘江流域多民族交融的景象在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出土文物中得以生动呈现。这座长沙国丞相轪（dài）侯利苍的家族墓葬，出土了帛书、简牍、漆器、竹笥、丝织品等大量文物。出土漆器上的纹饰，既体现出西汉礼仪制度，又保留了楚文化的浪漫色彩，漆器上的“成市饱”“成市草”与“轪侯家”“丞侍舍”等铭文说明漆器由成都官府作坊制作，见证了蜀地漆艺与湖湘工艺的交织；帛书和简牍以篆、隶等字体工整书写，内容涵盖艺文、术数、兵书、方技等中华早期经典；“遣策”所记南方稻、笋、梅、鳜鱼，与竹笥载录的北方菽、粟、稷、麦相互印证；丝织品上的孔雀纹、茱萸纹、绀地绛红纹等中原地区常用纹样，反映出北方麻织与缫丝技术在湘江流域传播发展的状况。这座汉墓宛如两千多年前的“文明层积”，叠藏着南北文化交融的丰富信息。

西晋时期，政局动荡，引发大规模人口流动，加速了湘江流域的民族交融。“八王之乱”后，大量中原及巴蜀流民沿着湘江，进入长沙、衡阳、零陵等地。《宋书》记载：“晋怀帝永嘉元年，分荆州之长沙、衡阳、湘东、邵陵、零陵、营阳、建昌，江州之桂阳八郡立，治临湘。”此后，流民持续涌入，史有“巴蜀流人汝班、蹇硕等数万家，布在荆湘间”之说。这些外来人口与俚人、傒人、莫徭等当地族群融汇聚居，编列户籍，接受官府管理。

唐宋时期，湘江流域社会整合进一步加速。唐代驿道的修筑，使湘江流域形成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的交通网络，以潭州（今湖南长沙市）为起点，北经岳州（今湖南岳阳市）可达襄州（今湖北襄阳一带）、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南经零陵通往桂州（今广西桂林市）；南经郴州抵韶州（今广东韶关一带）、潮州（今广东潮州）；东达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一带）。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促进了各民族往来交流，深化了经济互补。潭州所产丝葛、丝布、木瓜，永州所产葛、笴、零陵香、石蜜等，都通过这一交通网络流通天下。至宋代，国家力量深入湘江支流潇水、沩水、靳江、洣水、舂陵水等区域，推进了这些僻远之地的社会整合。如，作为“湘州后户”的茶陵地区，“民物阜繁”，由县升军（一种军事建制单位，级别略高于县，多设于边防要地）；既有银矿之利、又为楚粤“襟要之地”的桂阳，也由监（宋代一种特殊县级或矿区管理机构）升军。至北宋中期“开梅山”，对宁乡、湘乡等地定田地与税额，莫徭等族群也开始植桑、种稻、缴税，“溪峒互市”不断，民间贸易一派繁荣。

元明清时期，更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在湘江流域展开。据史料记载，元末连年战乱导致“湖湘之人往往相携入川”。明洪武年间，朝廷组织江西、广东移民大规模迁入湖南，其中一部分进入湘江上游，融入当地瑶、壮等族群聚居地区，民族交融成为普遍现象。明末清初，闽、粤等地客家人迁入湘江流域，“凿冈伐岭”垦殖为生，以油茶、旱芋换取当地出产的稻米、布匹，并与当地民众一起捐修文庙。清代改土归流后，江西、湖北、福建、浙江等地移民经湘江水道进入湘西地区，与苗、土家等族群“垦山为陇，列植相望”。各地源源不断迁入的移民，与瑶、壮、苗、土家、侗等民族交错杂居，既重塑了区域人口分布格局，同时也带来了先进的农业、手工业和矿业技术，极大推动了湘江流域各民族融合与社会发展。文化发展方面，明嘉靖时期桂阳延寿峒、龙虎峒、城溪峒等地设“社学”，万历时期蓝山等地设“瑶学”。文教渐兴，僻远之地“尚韶歌，重儒术”，有“先儒遗风”。据清代《江华县志》记载，乾隆九年（1744年），在“瑶地适中之处，设立义馆，延师训课”，还增设名额，鼓励瑶民参加科举，甚至出现“瑶人孙祖三代皆入”的盛况。

共塑中华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为了摆脱落后挨打、任人宰割的悲惨命运，中国人民奋起反抗。“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清末湖南人杨度在《湖南少年歌》中的慷慨悲歌，道出了近代湖湘子弟在国家危难之际的大义担当。

晚清国势倾颓，西北边疆告急，中亚阿古柏趁乱侵入新疆。晚清重臣、湖南湘阴人左宗棠力排异议，抬棺出征，率湖湘子弟西征收复新疆，新疆各族人民踊跃响应。收复新疆之后，左宗棠率领部众与当地各族群众一道屯田垦殖，兴修水利，推动新疆的经济社会发展。至今苍翠的“左公柳”，正是湖湘儿女与西北各族人民携手捍卫国土、共同开发边疆的历史见证。

在中国近现代革命的壮阔历程中，湘江流域各族人民前赴后继，以无畏的牺牲与坚定的信仰，投身于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的伟大事业，书写了气壮山河的历史篇章。

大革命时期，湘江两岸的革命火种已然燎原。湘南地区具有光荣的革命传统，农民运动蓬勃发展。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共产党人广泛传播马克思主义，建立地方早期党组织，轰轰烈烈开展工人运动与农民运动，这里成为当时全国革命运动发展最迅速的地区之一。

▲长沙橘子洲景区（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陈思汗摄

1925年深秋，凝视着滔滔北去的湘水，毛泽东挥笔写下了气势豪迈的《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发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叩问。湘江之畔，新民学会以“改造中国与世界”为宗旨发建党先声；《湘江评论》激扬文字，唤起民众的觉醒与联合；文化书社、俄罗斯研究会在暗夜中播撒真理火种。湘江见证了一代进步青年从思索走向行动的历程。

土地革命时期，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中最惨烈的一战。1934年冬，连续突破三道封锁线的中央红军抵达广西境内全州、兴安一线的湘江边，为突破敌人以30万大军凭借湘江天堑精心构筑的第四道封锁线，粉碎蒋介石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数万名红军将士血染湘江，付出了极大牺牲，中央红军由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可谓“寸土千滴红军血，一步一尊英雄躯”。红军一面与国民党军队激战，一面向群众广泛宣传党的主张、宗旨和民族政策，切实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赢得了各族人民的真心拥护和支持。各族群众舍生忘死为红军带路、架桥、救护伤病员、收留遗落红军，成为帮助红军胜利突破湘江的坚强后盾。

抗战时期，面对日本侵略者，湖湘各族儿女立下“决心牺牲，以报祖国”的铮铮誓言，以多种形式投身抗日洪流。瑶族志士冯绍异于1938年组织成立“湘南瑶族请缨抗日组军筹备办事处”，起草发布《告湘南瑶族同胞加入抗战军队书》，揭露了日寇妄图侵吞中国的狼子野心，号召同胞保卫国家，为民族和国家争荣光。江华、宁远、道县、蓝山等地瑶族群众纷纷响应。1939年，衡山之下，国共合作创办的游击干部训练班在战火中诞生，各族有志之士汇聚于此受训，携手共赴全国战场。今天，在湖南衡阳市南岳忠烈祠广场上，矗立着由五颗直指蓝天的炮弹构成的“七七”纪念塔，象征着汉、满、蒙古、回、藏等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奋起抗战的决心。

新中国成立后，在党的坚强领导下，湖湘各族儿女携手共建美好家园，弘扬团结互助精神，奔赴祖国各地建设一线。上世纪50年代，八千多名湘女响应号召远赴新疆，成为屯垦戍边的重要力量。自1998年湖南对口支援吐鲁番市、2014年对口支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221团以来，一批批湖南援疆干部人才奔赴天山脚下，带着一笔笔援疆资金精准落地，实施一项项民心工程惠及边疆群众，跨山越岭的“湘疆情”，为新疆高质量发展注入澎湃动力。在雪域高原，湖南与西藏山南自1995年建立对口支援关系以来，一批批湖南援藏干部人才接力奔赴山南，将“吃得苦、霸得蛮”的湖湘精神深深扎根于雅砻河谷，一项项凝聚湖南力量、契合山南需求的援藏项目落地生根，结出惠民硕果。

湘江北去，奔流不息。这条大河，是各民族互动交融的地理空间载体，也是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历史的见证。湘水滔滔，汇入长江，流向中华文明之汪洋，融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洪流。

【作者单位：吉首大学人文学院。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共产党百年来解决民族问题的理论探索与实践成就研究”（22ADJ005）、湖南省“十四五”时期社科重大学术与文化研究专项“中国共产党民族理论百年史”（21ZDAZ08）阶段性成果。】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牛锐 海宁 杨婷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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