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景铄推开院门,满眼红绸扎得刺目。离家五年,头一回进门就觉着不对劲。
堂屋里摆了接风酒,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何诗羽一身大红衣裳,笑盈盈站起身,伸手来接他的风氅。
“景铄哥哥,祖母已经答应,让我做你的正妻。”
古景铄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去看堂屋角落那把椅子。空的,连杯温茶也没留。
他嗓子发干:“那夫人呢?”
老太太捏着茶盖,眼皮没抬:“王氏?五天前就拿着放妻书走了。行李是自己收拾的,门是自己出的,头也没回。”
古景铄站在堂屋里,攥着风氅的手慢慢松开,红绸的光落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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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思琦嫁进古家那年,古景铄二十一,她十九。
新婚刚满三个月,古景铄就要出门跑生意。
走的那天她送到二门口,手里攥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到底没来得及递出去。
古景铄头也没回,翻身上马,走得利落。
此后五年,他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过年,一趟是奔丧。家里家外全靠沈思琦一个人撑着。
古家老太太今年五十八岁,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古景铄的爹拉扯大,那爹又走得早,老太太又接着拉扯孙子。
这一辈子当家当惯了,眼里容不下沙子,更容不下“外人”。
沈思琦在沈家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个弟弟。
她爹也走得早,娘在绣坊做活儿拉扯姐弟两个。
嫁给古景铄的时候,嫁妆不多,但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了五年。
“门不当户不对”,这话老太太不当面说,但每逢年节、族里往来,三句话不离“我们古家当年在江南,盐引在手,谁不高看一眼”。
沈思琦听着,也不接话,只低头给老太太续茶。
五年里,古家的后宅是她一个人管的。
下人的月例、厨房的采买、库房的出入账目,哪一项不是她一笔记一笔核?
翠屏有时候替她委屈,说奶奶做了这么多,老太太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沈思琦总是笑笑,说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可本分这个东西,在老太太那里并不值钱。
秋天刚过,沈思琦就觉出味道不对了。
先是账房的梁先生来了一趟,说是老太太吩咐,近来身子乏,后宅的事务她想亲自看一阵,让沈思琦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沈思琦问,那账册呢?
梁先生陪着笑,说账册也一起带过去吧,老太太说要看个仔细。
当天下午,沈思琦让翠屏把五个匣子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好,自己亲自抱着送到老太太屋里去。
老太太坐在榻上,眯缝着眼,接过钥匙,一句“辛苦你了”都没说。
翠屏在廊下等着,见了她出来,压低声音:“奶奶,我怎么觉着不安生呢?”
沈思琦没接话,回了屋,坐了一会儿,打开陪嫁的樟木箱子,从角落里摸出一只蓝布包袱。
包袱皮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原样包好,放回箱子底。
翠屏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发酸,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几日,沈思琦院子里新来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荷,都是老太太亲自挑的。
春杏手脚麻利,秋荷嘴巴甜,一口一个“大少奶奶”叫得亲热。
可沈思琦知道,她们晚上回去向谁回话,不用猜也知道。
翠屏气不过,在厨房跟秋荷拌了几句嘴,被沈思琦叫回屋里训了一顿。
“嘴上是痛快了,往后日子呢?”沈思琦说着,声音不高不低,翠屏低着头不吭声,眼眶红了。
“奶奶,您就不怕?她们两个就是老太太派来盯您的。”
沈思琦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又过了几天,老太太提了一嘴:“景铄快回来了。”
沈思琦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盼还是慌。盼着那个人回来,好歹家里有个商量的人;慌什么呢?她说不上来。
夜里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衣裳,针尖停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去。
翠屏进来添了回灯油,见她怔怔的样子,不敢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簌簌响了一阵。沈思琦低下头,咬着线头,把那根针稳稳地扎进布料里。
多年后她回想起来,大概就是那一晚,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02
何诗羽进府的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
老太太提前一天让人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帐子新被褥,连廊下的花盆都换了应季的秋菊。
翠屏从那头回来,嘴撅得老高:“大少奶奶,老太太接她家侄孙女来住,这阵仗比迎亲还大。”
沈思琦正在给帐册做最后的核对,闻言头也没抬:“住就住吧,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个娘家人陪着说话也好。”
翠屏还想再说,沈思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咽下去了。
何诗羽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今年二十三岁,梳着姑娘头,穿一身月白衫子,进了门先去给老太太磕头,磕完头又转过脸来朝沈思琦笑:“姐姐好。”
沈思琦也笑,点头道:“路上累了吧?先歇歇,饭好了我叫人喊你。”
何诗羽说:“不累的,从前我常来,这院子我熟得很。”说着便自己走到廊下,伸手摸那栏上的雕花,“景铄哥哥小时候就住东边那屋,夏天爬树摘枣子,让姑奶奶拿鸡毛掸子撵得满院子跑。”
老太太坐在屋里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何诗羽回头,像是随口一提:“怎么不记得,景铄哥哥还救过我呢。那年我掉进后头的荷花池,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腰上还被池底的石块划了一道。”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比了一下腰侧的位置。
沈思琦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笑意没变,眼底却沉了一沉。翠屏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白了。
那顿饭沈思琦吃得不多,何诗羽倒是胃口好,一边给老太太布菜一边说她爹娘如何如何,说何家今年盐引的额度下来了多少,末了又提起“景铄哥哥小时候最爱吃姑奶奶做的梅干菜扣肉”。
沈思琦端着碗,筷子在碗边停了片刻。老太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块扣肉夹到何诗羽碗里。
饭后沈思琦回屋,翠屏终于憋不住了:“奶奶,那个何诗羽明摆着是来说给您听的。她说的那些事,什么落水什么腰上的疤,哪像正经姑娘家说得出的话?”
沈思琦坐在妆台前,拔下头上的银簪,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她说的要是真的,那她是记了十几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拦不住人家记了十几年的人和事。”
翠屏急道:“那您就不管了?”
沈思琦把银簪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管什么?我是古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别人说几句话,我就要跳脚,那也太沉不住气了。”翠屏还想说话,她摆摆手:“给我铺床吧,乏了。”
那晚沈思琦其实很晚才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嫁过来那年换的,洗了五年,颜色已经淡得发白了。
何诗羽说的那件事,她从来没听古景铄提过。
连那道疤,她也从未见过。
成亲三个月,古景铄和她始终客客气气的,夜里同床共枕,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她翻了个身,合上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枕巾湿了一块。
可洗了脸,她还是梳好头,换上一件整整齐齐的秋香色夹袄,去给老太太请安。
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何诗羽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廊下绣花,见了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思琦也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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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诗羽进府刚满七日,老太太就开始动手了。
先是沈思琦身边的跑腿小厮被寻了个错处,说“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厨房半吊钱”,撵到庄子上去了。沈思琦知道那小厮无辜,去找老太太说情。
老太太正在佛堂里念经,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个下人而已,大少奶奶犯不着操心。你要真心疼他,就该管好自己的人,平日里连个下人都管不住,传出去让人笑话古家没规矩。”
沈思琦站在佛堂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没有再争,行了礼,转身走了。
第二日,翠屏出府的腰牌被收了。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子来传话,说老太太吩咐,府里进出要有规矩,丫鬟小厮出府得她亲自点头才行。
翠屏气得当场就要去理论,被沈思琦一把拉住:“别去。”
“奶奶!这分明就是……”翠屏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沈思琦说,声音很轻,“你先回屋去,别说了。”
翠屏咬着嘴唇,扭头跑了。
沈思琦站在廊下,风从井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她伸手拢了拢鬓角,转身回了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封信,又研了墨,添了一页纸。
信是写给古景铄的。她犹豫了几天,一直没写。现在她写了。
她写得很短,三行字。她写完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信交给翠屏,让她想办法送出府去。
翠屏找了自己一个表亲,那人替古家跑腿送过货,认得去苏州的路。
可信交出去三天,没有回信。
五天,也没有。
第七天的时候,那表亲让人捎话进来:老太太发了话,古家内外没有她的请帖,谁也不能替大少奶奶传递东西。
翠屏的脸当场就白了。
沈思琦坐在屋里,手里端着茶,久久没有喝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只蓝布包袱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银票还是那几张,她看了一会儿,放到一边,又抽出信纸,想再写一封。
笔尖蘸了墨,却停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再写些什么了。
能写的都写了,送了三次,被拦了三次。
古景铄在高高的苏州城里,祖母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往那里,而她沈思琦的信,连古家的门都出不了。
弟弟沈子清在门外闹了一回。他站在石狮子旁边,朝着大门里喊:“姐!姐你出来!”守门的两个家丁把他推了一个趔趄。
沈思琦站在二门里,隔着一道影壁。她听得很清楚,那是弟弟的声音,带着急,带着气。翠屏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奶奶,您出去见他一面吧。”
沈思琦没有动,半晌,她说:“去见了他又能怎样?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受着委屈,他一个读书人,还能打进来不成?”她说着,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门外的声音渐渐歇了,才转身往回走。
姐弟二人在同一块地面上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堵影壁,却像隔了一整座城。
沈思琦回到屋里,把砚台里的墨慢慢研开。窗外秋雨落了,打在青砖地上,淅淅沥沥。她研完了墨,却没有提笔,就那么坐了小半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翠屏从外头回来,低声说:“奶奶,老管家那边传话来了。老太太让人仿着您的笔迹,写了几张条子,说的是克扣家用、中饱私囊的话。那些条子,是准备给姑爷看的。”
沈思琦没有说话,烛火映着她半边脸,明暗交错。许久,她开口:“那纸条,仿得像吗?”
翠屏哑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像,连我一眼都差点认不出来。”
沈思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咱们古家这位老太太,手段真是厉害。”
04
苏州,古家的南货铺子。
古景铄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摊着一封信。信是他的祖母寄来的,厚厚一叠,写满了家常。他看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眉间的褶皱慢慢拧紧了。
信上写:王氏管家不利,亏空月银;王氏对下苛刻,几个老仆都受不了要辞工;王氏心思浮动,常常独自一人出门,也不说去了哪里。
还有几张小条子,笔墨是沈思琦的字迹,内容却让她自己看了也认不出来。
条子记着几笔银子支出,名目模糊,数目对不上账。
祖母说,这些是从账房里捡出来的,让景铄自己看看。
古景铄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旁边伙计问:“东家,这个月的货什么时候发?”
他说:“再等等。”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古景铄已经五年没有认真回过家了。
祖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说,男人要顶门立户,古家是靠走南闯北挣出来的家底。
他带着这句话成年、成家,然后离开。
新婚燕尔那三个月,他和沈思琦之间客客气气。
他看她是一个温顺、安静、规矩的姑娘。
可他也说不清她心里想什么,她话少,甚少主动开口。
他偶尔问她家里好不好,她总是说好。
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说都行。
他一度以为她就是这么个寡淡的人。
后来出门做生意,祖母按月来信,信里偶有抱怨,说王氏如何如何。他起初还不信,可五年下来,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心里。
再加上那几张条子,笔迹他认得,是她的字。
古景铄坐在后院的太师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伙计又进来催:“东家,临安那边催货催得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说:“再推两天。”
又过了三天,祖母的信又到了,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王氏最近脸色不太好,整日不出门。
还说何家侄孙女来府上陪她说话解闷,那个姑娘还是和从前一样懂事。
古景铄看完信,想了想,把信叠好,夹进账册里。第二天一早,伙计来问货的事情,他说:“先不急,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
他坐上马车出城,路过城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书生在茶摊上跟人打听什么。他没有停,车轮骨碌骨碌碾过青石板,往家的方向赶。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年轻书生正是他的小舅子沈子清。
沈子清连着往苏州的方向赶了半个月的路,却始终没能把姐姐的消息捎到古景铄手上。
到了苏州才听说古景铄已经动身回了家,沈子清只差了半天的脚程。
他站在古家铺子门口,看着门板半掩,空空荡荡。铺子伙计说东家刚走不久,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姐姐托人带给他的原话,他一个字也没能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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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太太摊牌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思琦被叫到堂屋,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何诗羽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盏茶。
桌上放着几张纸,沈思琦扫了一眼,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但那些字,没有一句是她写的。
老太太把纸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看。亏空的账目,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这五年你管着家,我看着你辛苦,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太太顿了顿:“但现在景铄回来了,这个家不能由着你这么败下去。”
沈思琦站在那里,没有动。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把她脚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祖母容我说一句话吗?”
老太太说:“你说。”
“这五年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沈思琦说,“旁人改得了账册,改不了天理。”
老太太没有说话,何诗羽倒是笑了笑:“姐姐这话说的,谁还能冤枉了你不成?那字迹是你的,总不会错吧?”
沈思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何诗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沈思琦收回目光,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早已写好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放妻书,”她声音平静,“我自己写的,字迹祖母认一认,应该认得。上面有我的手印,也有我们沈家的印。按着古家的规矩,正妻自请下堂,带嫁妆走人。”
老太太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那只信封。何诗羽想说什么,被老太太抬手拦住了。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沈思琦又说:“嫁妆是我嫁进来的时候带的那几只箱子,箱子里有什么,古家的嫁妆册子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年我用掉的、贴补的,都记在账上,祖母可以一笔一笔对着看。”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老太太没有开口。
沈思琦福了福身:“孙媳告退。”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感到眼眶有些热。但她没有停,步伐稳稳地走出堂屋,穿过廊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翠屏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走过来,翠屏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奶奶……”
沈思琦说:“去把我的箱子收拾出来,明天走。”
那晚沈思琦没有睡。
她坐在屋里,看着翠屏翻箱倒柜地收拾衣物、头面、被褥。
其实东西不多,她本来也没带多少嫁妆过来。
衣箱见底的时候,翠屏摸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结实,是她当年给古景铄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有送出去。
翠屏举着布鞋问:“奶奶,这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