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护士说老人血管太细，扎了三针都没进去。
她儿子蹲在床边，握着一截纸巾没松手。
我婆婆撇嘴：一个大老爷们儿，啰嗦成这样。
我说：妈，人家是孝心。
婆婆没接话。
回到家，蒋向东翻存折，嫌电费贵，问我一天到晚在家干什么。
我没吭声，进了厨房。
厨房灯管坏了一个月，他说找时间换，一直没换。
我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忽然蹦出白天那个男人，沈海峰。
那晚睡不着，刷到一条星座推送：摩羯座，2026年下半年，带水的贵人正在路上。
带水，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还是沈海峰。
我把手机扣过去，可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怎么都甩不掉。
01
住院部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
我端着搪瓷碗从开水间走回来，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放的又是那个哭哭啼啼的苦情剧。
我婆婆爱看这个。
病房里两张床。
靠窗是徐慧英，右腿打着石膏，吊得老高。
靠门那张床昨天空着，今早住进来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精神倒不错，正靠在床头喝粥。
她儿子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纸巾，粥喝一口，他擦一下。
我婆婆压着嗓子跟我说：你看人家，儿子伺候得跟闺女似的。
我没接话，把搪瓷碗放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徐慧英瞟了一眼，说：又是粥。
医生说了，您这骨折忌油腻，先喝两天粥。
我不喝。徐慧英把脸别过去。
我端着碗站在床边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外头有人在喊护士，声音挺急。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放下手里的粥碗站起身，走出去了。
屋里剩三个女人，电视机还在哭。
徐慧英叹了口气，把脸转回来，不情不愿地拿起勺子。她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说：这粥煮得太稀了，你糊弄我。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医院食堂的统一标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她也不信。自打五年前我嫁给蒋向东，她就没有一件事是看得顺眼的。
十点半，护士来查房，通知下午要拍片子，家属去一楼缴费窗口办手续。
我拿着单子下楼，队伍排得老长，排了二十分钟才轮到我。
交完费上楼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蒋向东。
干啥呢？
交费呢。妈拍片子，医生开了单子。
多少钱？
三百多。
蒋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医院就这德性，什么都贵。对了，晚上我不过去了，店里来了批货要清点。
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楼梯间没人，我靠墙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腰有点酸，这两天晚上睡折叠床睡的。
回到病房，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吃完了。她儿子正在收拾碗筷，见我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我也点了下头，走到徐慧英床边坐下。
徐慧英正跟隔壁老太太聊天，两人聊得挺热络。
我从对话里听出，老太太姓沈，今年七十二，也是摔的，晚上起来上厕所没开灯，绊了一跤，胯骨骨裂，比徐慧英轻点。
她儿子叫沈海峰，在城郊开水产养殖场，养鱼也养虾。
我婆婆问：那你儿子开车过来远不远？
老太太说：还行，不堵车四十分钟。
我婆婆啧啧两声：天天跑，也不容易。
老太太笑了笑，看了一眼正在洗抹布的儿子，说：他这个人，闷。话不多，心细。
下午拍完片子回病房，徐慧英喊腰疼，让我给她垫个枕头。
我弯腰去够床底下的包，枕头没够着，后腰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没直起来。
隔壁床的沈海峰刚好从洗手间出来，看了一眼，走过来，弯腰把枕头从包里抽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点了下头，又回到自己那边去了。
晚上八点，徐慧英睡着了，我也在折叠床上躺下来。
腰还是酸，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的沈海峰没走，他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看什么。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聊天，说水产养殖这几年不好干，但城郊那个姓沈的老板生意倒是不错，听说鱼塘承包了将近一百亩。
一百亩。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那得是很大一片水面。
手机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消息。我点开，是某个星座号发的，标题写着：摩羯座，2026年下半年，一个带水的人正在靠近，你要抓住。
带水。
病房里鱼缸里倒没有鱼，只是增氧泵咕嘟咕嘟地响，隔壁床老太太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老式玻璃杯，半杯水纹丝不动。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过了很久才睡着。
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前，雾很大，看不清对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晃啊晃的。
有一艘小船从雾里漂过来，船上没人。
我弯腰想看清一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增氧泵还在响。
隔壁床的沈海峰正在给老太太削苹果。
02
在医院住了九天，徐慧英出院了。
蒋向东开车来接，到了也没上楼，在楼下打电话催。
我扶着徐慧英下楼，她一条腿不利索，走得很慢，我一手扶她一手拎包。
蒋向东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们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也没来搭把手。
我扶着徐慧英上了车，把包放后备箱，自己也坐进去。
车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后视镜里我看见沈海峰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往这边看。
我没多想，把目光收回来。
回到家，蒋向东换上鞋就回了店里，走的时候说：妈，这两天你自己注意点，她在家伺候你。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我和徐慧英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很大。
我进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药按剂量分好，放在茶几上。
她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一个女明星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妈，药放这儿了，饭好了叫您。
她嗯了一声。
我钻进厨房，把菜洗了切了，下了锅。
烟一呛，鼻子发酸，我抬手擦了擦，把火关小。
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个新闻推送，没当回事。
晚饭后我收拾完碗筷，回自己屋里。蒋向东还没回来。我坐在床沿，把床头柜抽屉拉开，拿出那本存折。
这本存折是五年前跟蒋向东领证那天他去开的户，说家里日常开销都走这个账。
我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回执。
回执是三个月前的日期，上面写着转账三万元，收款方户名蒋玉琴。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回执放回原处，锁上抽屉。
夜里十一点，蒋向东回来了，喝了酒，进门鞋都没换就躺床上。
我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个沈什么，跟妈住一个病房？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他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以后少跟那号人搭话。
我没应。他也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呼噜响起来了。
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
那个增氧泵的声音不知怎么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咕嘟，咕嘟，咕嘟。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发现厨房水管下面湿了一大片。
打开橱柜一看，接水管的那个弯头在渗水，细细的水线沿着管壁淌下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我拿毛巾垫上，擦干净地面，想跟蒋向东说一声。
他已经出门了。
我找出扳手试着拧了拧，越拧漏得越厉害，只好把总阀关掉。
卫生间没水了，徐慧英喊我，说马桶冲不了。
我给蒋向东打了两遍电话，他接起来说：忙着呢，回头我找人修。说完就挂了。
中午水管还是没修好。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拧一块旧抹布，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郑大姐？我是沈海峰。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沈老太太的沈，我们一个病房待过。你婆婆出院那天，把一个保温杯落床底下了。护士清理出来，给我打了电话。
我这才想起来，徐慧英走的时候确实念叨过一个保温杯，但当时急着下楼就没找。
我说：那多麻烦你，你在医院吗？我过去取。
他说：别跑了，我明天顺路给你送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客气话，他就说：你告诉我个地址就行。
我把小区名字和楼栋号告诉他。他说好，挂了。
晚上水管总算是让蒋向东找人修了。
修水管的师傅蹲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蒋向东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从头到尾没进厨房看一眼。
师傅走的时候蒋向东说：多少钱？
师傅说一百五。
蒋向东掏钱包的时候嘴里啧了一声，说：这点活计就要一百五。
我没接话，把厨房的地又拖了一遍。
夜里我又翻了一次存折，那张回执还在。
我把回执翻到背面，上面有几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印子，像是翻开合上反复很多次留下的。
我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把存折放回原位。
窗外下起了雨。
雨不大，丝丝缕缕地落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水痕。
我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
楼下路灯的光照在积水里，亮晃晃的。
一辆车慢慢开过小区门口，车灯扫过积水，那些光碎了一下又聚起来。
我想起那个梦，那片分不清边界的大水面。船上是没人的，可船既然能漂过来，就说明水是活的。
03
水管修好之后第三天，小区物业打电话来，说外墙排水管堵塞，需要进户检修。
我开了门，两个工人进来，在厨房和阳台忙了一上午。
临走时领头的那个跟我说：大姐，你家阳台地漏返味，要不要一块儿弄了？
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十。我说行。
当天下午，蒋向东回来，看见阳台地漏是新换的，问了一句：这谁换的？
我说物业检修顺手换的，五十块钱。
他脸拉下来，说：谁让你换的？
我说下水道返味，人家说换了好。
他哼了一声，把钥匙丢在鞋柜上，进屋去了。
晚饭他不在家，给蒋玉琴打电话说了半个多小时。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隐约听着几句，说他姐娘家那边有个亲戚要来投奔，让帮着张罗张罗。
蒋玉琴是蒋向东的大姐，五年前蒋向东跟我结婚那会儿，她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后来她自己也离了婚，搬回娘家住，逢年过节见面，看我那眼神总像欠了她钱似的。
第二天上午，沈海峰来了。
他开一辆灰色皮卡，停在小区门口。
我下楼去取保温杯，他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保温杯。
我接过来道了谢，他又从驾驶座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说：我娘说你们家老人喝小米粥，让我带了点新小米，自家地头种的。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不值钱的东西，别客气。
我接过来，提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多说，拉开车门准备走。
我喊了一声：沈兄弟。
他回过头。
我说：那保温杯，你自己留个电话吧，回头有什么事儿好联系。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报了我的号码，他拨过来，我存下来。
他走后我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徐慧英坐在沙发上剥桔子，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问：谁给的？
我说：就那个沈海峰，保温杯让他送来了，还捎了袋小米。
徐慧英哦了一声，又低头剥桔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倒实在。
我回屋，把小米放进米缸里。那袋小米黄澄澄的，倒出来的时候有一股谷子的清香。我往手心里倒了一把，仔细看了看，颗粒饱满，确实是好米。
晚上蒋向东回家，我随口说了一句，沈海峰把保温杯送回来了。他正脱鞋，听了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说：他专门跑咱家来送的？
我说：顺路。
蒋向东没再说什么，进屋坐下，开始翻手机。
我晾完衣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我犹豫了一下，走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对面是他的牌友老陈，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小子明天去你店里看过没有？
我没看明白，也没多看，把手机放回原位。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索性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晾着的那条毛巾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打在瓷砖上，声响不大，听着却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公公过世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三年前，蒋向东他爸还活着，肺癌晚期，在医院里躺着。
有一回我去送饭，他拉着我的手，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
他说：梅芳，这个家里，向东脾气硬，他姐嘴碎，他妈耳根子软，你多担待些。
顿了一下，他又说：房子的事儿，你是出了钱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这话怎么听都像在交代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衣柜找衣服，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我蹲下去，把叠着的几件旧棉袄挪开，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抽出来，袋口没有封，里面装着房产证。
我把房产证抽出来，翻开。户主一栏写着蒋向东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又把房产证放回牛皮纸袋，照原样压在棉袄底下。出来的时候徐慧英喊我，说想喝酸辣汤。我应了一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菜。
切着切着，菜刀顿住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公公过世前三个月，有一回他让我把购房合同找出来给他看一眼，我当时找了半天没找着，后来在书房抽屉夹层里翻到了合同。
合同上的购房人写的是蒋向东和我两个人的名字。
而现在房产证上，只有蒋向东一个人的名字。
04
隔了两天，蒋向东说店里进了批瓷砖，要拉去仓库，晚上不回来。徐慧英腿伤了，晚上起夜不方便，我搬了个折叠床睡她屋。
夜里十一点多，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徐慧英睡得沉，没醒。
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客厅茶几上蒋向东的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一眼，是蒋玉琴打来的。
我没接，躺回去，电话响了四五声就停了。
第二天上午，蒋玉琴来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袄子，进门先去看她妈，在徐慧英屋里坐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看了我一眼，说：梅芳，我妈腿没好利索，你得多上点心。
我说：大姐放心，我白天晚上都在家看着。
她没接话，拎包走了。门关上后，我听见徐慧英在屋里喊我。我进去，她坐在床沿，表情很别扭，半天才开口：梅芳，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我说：妈，您说。
徐慧英说：玉琴说，你在医院的时候，跟那个姓沈的走得很近？
我一愣，说：妈，谁说的这话？我跟他就是病房里碰见的，一句话没说上几次。
徐慧英说：玉琴说看见他给咱家送小米来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那只装了小米的塑料袋，蒋玉琴怎么知道的？
我回想了一下，那袋小米我是放厨房米缸里的，缸盖是透明的，站在外头一眼就能看见。
我压着火，说：妈，人家是来送保温杯的，顺手捎了袋小米，我总不能推回去。
徐慧英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向东要面子，你注意点。
我胸口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我转身出了屋，把厨房的台面又擦了一遍，擦到那米缸的时候，我把米缸搬开，把底下的一层灰也抹干净了。
晚上蒋向东回来，我正端着粥碗喂徐慧英。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书房。
我喂完粥，把碗收进厨房，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听见他说：钱的事不着急，最多再拖半个月……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他好像察觉到有人，声音忽然低下去，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假装拿抹布擦墙，等他出来的时候我指着墙角说：这地方发霉了，得处理一下。
他瞥了一眼，说：回头刷点漆。
那天晚上蒋向东没回卧室睡，在书房待了一夜。
我也没睡好，凌晨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人吵架，两口子声音挺大，听不太清骂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见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早上起床，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徐慧英不跟我说话，蒋向东吃早饭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机。我端小菜上桌，他说：别放了，我不吃。
我把盘子放回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站在灶台前喝了。那粥放的时间有点长，表面结了一层皮。我拿筷子挑开，里面还是温的。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昨夜忘收的一件外衣被雨打湿了，湿哒哒地贴在晾绳上，水顺着下摆滴到地上。
我蹲下来，看着那滴水落在地砖上，溅开成一小片。
同一天下午，郑雨涵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城郊一个水产养殖场做兼职会计，大三了，课不多，一星期去两次。
电话里她说：妈，我们这儿账有点乱，主管让我理一理，我有点拿不准。
我说：你仔细着做，不会的问你们会计。
她嗯了一声，又说：妈，你声音听着不对劲，感冒了？
我说，没有，夜里没睡好。
她说：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挂掉电话以后我捏着手机看了半天，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傍晚蒋向东回来，进门就说：店里明早要进一批货，我先睡了。
他洗完澡钻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音开着，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划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正文只有一行字：郑大姐，保温杯里的茶垢我帮你清洗过，以后喝茶不用再拿钢丝球刷了。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屏幕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亮成一小团。
第二天下午，我趁蒋向东不在家，把藏在衣柜底层的房产证拿出来。
正面背面翻了好几遍，又放回去。
晚上徐慧英睡了以后，我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房产证，2013年11月，蒋向东。
写完之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05
蒋向东出事是在九月中旬。
那个周五晚上，他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说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十点半，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换鞋，脸上像涂了一层灰。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货款被卷跑了。
我没听懂。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半天，说：合作了三年多的一个客户，拿了货跑了，欠了六十多万的货款，联系不上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十多万，这意味着什么，我一时算不过来，但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事不小。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梅芳，我可能得周转一下。
我说：怎么周转？
他说：你手里有张卡，里面是雨涵的嫁妆钱，先借我应个急，等货款追回来我马上还上。
那张卡里有十二万，是我嫁给蒋向东之前，在厂里干了十年攒下来的。郑雨涵的爹没给过她一毛钱抚养费，这十二万就是我们娘儿俩的底。
我看着蒋向东，说：那是雨涵上大学的钱。
他说：我知道，我先借用几个月，追回来就还。
他看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说：家里遇上事了，你是不是不管？
我往后退了半步，说：不是不管，这钱不能动。
他脸上那点央求的表情像被水冲掉了一样，一下子没了。他说：郑梅芳，进这个家五年，我哪点亏待你了？现在家里有难处，你连钱都不肯拿？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抖：雨涵下学期的学费，就指着这笔钱，我不能动。
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壶弹起来，盖子滚到了地上，摔成两半。他指着我，说：你心里只有你那个闺女，有没有这个家？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地上那两半茶壶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蒋玉琴来了。
她进门没看她妈，直接冲我来了。她说：梅芳，向东跟我说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分钱都不肯拿？你做着这个家的一分子，好意思？
我说：大姐，那是雨涵上学的钱，不是我的。
蒋玉琴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尖的：上了那个学有什么用？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听见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郑雨涵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玉琴一眼，说：大姑，我是别人家的人，那你也是嫁出去的，怎么天天往娘家跑？
蒋玉琴的脸唰地绿了。她指着郑雨涵，对我说：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当小辈说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郑雨涵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说：妈，走。
蒋向东从书房冲出来，一把拽住郑雨涵的胳膊：你去哪儿？这个家是你想走就走的？
郑雨涵甩开他的手，说：这是你的家，不是我妈的家。
蒋向东扬起手就朝她打下去。
我冲上去挡了一下，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上。
力气大到我整个人侧着倒出去，额头撞在茶几角上，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伸手一摸，指腹上全是血。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蒋向东的手悬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我。蒋玉琴捂着嘴，退到门边。徐慧英在里屋喊：怎么了？怎么了？
郑雨涵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脸，她眼睛里全是水光。她说：妈，走。
她把我拉起来，我整个人都是抖的。她抓起我放在鞋柜上的包，把门口那双旧布鞋踢到我脚边，说：穿鞋。
我弯腰穿鞋的时候，血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我听见蒋向东在身后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我和郑雨涵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亮着，地上那滩昨夜的积水还没干透。我踩过去，水溅到脚背上，冰凉的。
我在路灯下蹲了一会儿，郑雨涵陪着我蹲着。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帮我把额角的血擦了擦。
她说：妈，今晚去我宿舍住。
我说：好。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隐约听见她说：沈叔，我妈出了点事，今晚能去场里借住一晚吗？
我抬起头。路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她手机屏幕上。她扭过头来看我，说：沈叔说过来接我们。
06
沈海峰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也没多问，拉开后排车门说：上车吧。
我拽着郑雨涵的袖子，走进那辆灰色的皮卡。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不刺鼻，像风掠过池塘边带起来的味道。
一路上没人说话。
他开得很稳，过了几个红灯，转进一条小路，路边两排杨树，叶子沙沙地响。
走了大约半小时，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说：到了。
郑雨涵扶我下车。铁门里头是几排板房，左手边是一大片水面，黑沉沉的，看不清边界。头顶上有一盏灯，亮着，蚊虫绕着灯光飞。
他领着我们从侧面一道小门进了板房。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旧款电脑。
他指着里屋说：那屋是空的，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们住这儿。
他说完就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拿着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回来，递给我，说：伤口要处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郑雨涵帮我清理伤口，破了皮，肿了一块，好在不太深。
她一边抹碘伏一边吸鼻子，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塘面。
水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风一吹，雾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郑雨涵已经不在屋里了。
枕头上留了一张字条：妈，我去场里干活了，你多休息。
我起来洗了把脸，站在窗口往外看。
白天的养殖场比夜里清楚多了，几口塘连成一片，水面没边没沿似的。
塘埂上种着一排玉米，叶子绿得发黑。
沈海峰就站在塘埂上，手里拎着一桶饲料，往水里撒。鱼翻着水花抢食，银白的鱼尾在水面甩出一片片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喂完鱼回头看见我，也没走过来的意思，远远点了下头，继续沿着塘埂往西走。
那天下午，郑雨涵抱着一摞账本回来，说：妈，沈叔说给你找点事做。
我翻开账本，是一年的购买饲料和销售记录，挺乱，有些数字对不上。
我把账本带进屋，用桌上的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
算了三个多小时，找出三处错账。
傍晚沈海峰过来，我把错账的位置指给他看。他弯着腰看了一会儿，说：郑大姐，你学过会计？
我说：早年在厂里干过十年。
他直起身，说：那正好，场里缺个管账的。你要是不嫌弃，留下来做。
我没说话。他补了一句：按月给工钱。
我在养殖场住下来的第三天，蒋向东找过来了。
他从车上冲下来，指着沈海峰的鼻子骂：你把我老婆藏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沈海峰站在塘边，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说：你打她的时候，没想这是你老婆。
蒋向东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
郑雨涵从办公室跑出来，站在我前面，说：你再动我妈一下试试。
蒋向东举起手，还没落下去，沈海峰挡在中间，铁锹横在身前，说：在我场里，谁敢动手。
蒋向东放下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指着我，嗓门大得半个塘都能听见：郑梅芳，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上了车，走了。
车开远的时候扬起一阵灰，灰落下去，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耳边是水声，细细的，拍着塘埂，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没说出口。
郑雨涵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妈，别怕。
我说：不怕。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板房的窗户正对着塘面，月光落下来，水面上亮着一道扁扁的白光。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里面是沈海峰傍晚端过来的鱼汤。
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已经凝了，但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凉的，但味道很鲜。
07
十月中旬，蒋向东托人捎话过来，说想谈谈。我去了，说是谈，其实是在他店里，蒋玉琴坐在旁边，像来替我壮胆的。
蒋向东说：你要是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说：不过去了。
他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不解，又变成恼火。他说：郑梅芳，我跟你说句软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没接话，起身要走。
蒋玉琴在后面喊：你走可以，这个月的房贷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回头，出了门，走到街角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一下。
结果并不乐观。
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只有蒋向东的名字，我手里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我出过钱。
存款在他名下，卡也是他开的。
离婚的话，按现有证据，我可能分不到什么。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轮碾得沙沙响。
晚上沈海峰来找我，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半天，开口说：你前夫周鹏，以前在我这儿干过活。
我猛地抬起头。他继续说：十一年前，他欠了我一笔饲料钱，五千块，后来人跑了。我当时报了警。他顿了一下，说：后来他坐了半年牢。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过了很久我开口问他：所以你在医院就认出我了？
他说：嗯。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这事儿在我心里搁了十一年。那笔账是我报的警，你闺女当年那么小，她爸进了牢，你一个人带她。
我的嗓子像堵着什么。我说：那不怪你，他赌钱，迟早出事。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笔账的担保人，签字的是蒋向东。
我愣住了，看着他，说：你说什么？
他说：当年周鹏欠的饲料钱，是他和蒋向东合伙做的一笔水产倒卖生意。
周鹏赊的帐，蒋向东在担保人那栏签了字。
后来黄了，两人都没还钱。
那本账我留下来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蒋向东在担保人栏签过字，那就能证明他和周鹏之间有经济往来。
更重要的是，沈海峰手上有蒋向东的签名原件，可以做笔迹鉴定。
蒋向东在法庭上说他不认识周鹏，这份签名就能戳穿他的谎言。
我问：那本账还在吗？
他说：在。压仓库底部好几年了。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不过那笔账已经过了追诉期，单靠它要不到钱。但它能证明蒋向东跟周鹏有合作往来的事实。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声不吭。窗外水声响着，远远近近的。我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
之后的两个月，兵荒马乱。
蒋向东收到传票之后暴跳如雷，蒋玉琴三天两头给郑雨涵打电话，说闲话，说难听话，说她妈不要脸。
郑雨涵每次都听完，然后挂掉，一句也不告诉我。
我第一次开庭前，律师看了我手里的材料，说：证据不算充分，房子这块会有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