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贞当上女相后,萧唤云病重时把她叫到床前:陆贞,你真以为高湛当年娶你是为了爱吗?你去皇宫密室看看那份圣旨就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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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药味像化不开的浓雾,一层层罩在人身上。

陆贞刚走到床前,萧唤云忽然睁开眼睛,枯瘦的手指从被衾里探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陆贞……”

萧唤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你真以为高湛当年娶你是为了爱吗?

陆贞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只青筋凸起的手。

皇宫密室里有道圣旨。”萧唤云喘了口气,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看了,就全明白了。

话说完,那只手便滑落下去。窗缝里的风吹进来,陆贞站在原地,背脊蹿起一阵凉意。



01

陆贞从凤仪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地碎血。

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认识萧唤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用那种眼神看人。

那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讥诮,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怜悯?

陆贞心里咯噔一下。

萧唤云恨她入骨,怎么会在临死前用这种眼神看她?

“相爷。”身后的女官罗婧琪轻轻唤了一声,“您脸色不太好。”

陆贞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到凤仪宫外拐角处,许蔓端着一盆药水从侧门出来。

药水冒着热气,水面浑浊,陆贞正要错身过去,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药水面上浮着半张没烧干净的纸角,纸角上有墨迹,像是半个“密”字的残笔。

许蔓见她停了步子,连忙侧身挡住那盆药水,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陆贞没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

回到相府已经是掌灯时分。

袁新霁等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见她回来便迎上去。

袁新霁是门下省给事中,三十出头,做事稳重,是她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朝中的折子都送来了。”袁新霁把文书放在案上,“还有件事,梁德明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女相册封大典办得仓促,不合祖制,要到御前讨个说法。”

陆贞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梁德明。

朝中辅政老臣,满口祖宗规矩,说白了就是看她不顺眼。

她一个寒门女子爬上相位,动了不知多少人的饭碗,梁德明要不咬她几口反倒奇怪了。

“由他去。”陆贞搁下茶盏,“高湛那里我自会应对。”

还有一件事。”袁新霁压低声音,“我调了您入宫时的存档,发现户籍文书的底档被人动过手脚。

陆贞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清楚。”

“底档被人销毁了。”袁新霁说,“现在留存的是一份补造的抄本,抄写时间是景和三年。上面盖的印倒是真的,但纸张不对。景和三年的纸用的是澄心堂新纸,那份抄本用的是更旧的黄麻纸。”

陆贞沉默了一会儿,问:“谁的印?”

“中书令刘志强的印。”袁新霁说,“可他已经在景和六年病逝了。”

病逝的人,怎么会替人盖这样的印?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贞忽然想起凤仪宫门口那半张没烧干净的纸角,想起萧唤云那句“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看向袁新霁:“凤仪宫那边,你安排人盯着。

02

第二天早朝,梁德明果然发难。

老头儿拄着笏板出列,声音洪亮,哪里像快七十岁的人:“陆相,老臣有一事不明。女相册封大典,历代都没有先例,大典当日仪式过于简薄,不合祖制,还请陆相给个说法。”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

陆贞站在百官之首,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才开口:“梁大人说的是哪朝哪代的祖制?我朝开国时,太宗曾设女官掌军务,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实。梁大人久居朝堂,该不会连本朝史书都没翻过吧?”

梁德明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微变:“陆相巧舌如簧。

“梁大人过奖。”陆贞微微一笑,“巧舌如簧总比颠倒黑白强些。对了,前些日子我翻到一桩旧案,是二十年前兵部侍郎陆廷安的案子。梁大人当时正当着刑部郎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桩案子?”

她说到“陆廷安”三个字时,梁德明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先帝定的案,与本官无关。”梁德明移开目光,“陆相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随便看看。”陆贞笑了笑,“史书嘛,总要翻一翻才知道深浅。”

散朝后,高湛单独把陆贞留下。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白烟笔直地往上升。

高湛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良久才问:“今天朝堂上,你跟梁德明提陆廷安的案子,什么意思?”

陆贞站在案前,直视着他:“陛下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高湛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陆贞忽然发现,她其实从来都看不太懂这个男人。

他们成婚七年,她以为自己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性。

可这一刻,她觉得面前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没什么意思。”陆贞收回目光,“查旧案是我的本分,史官修史,丞相审卷,这是规矩。”

高湛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旧事,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那也得翻了才知道。”陆贞说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没有回头:“陛下,我嫁给您七年,算是大半辈子了。我不想连自己嫁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高湛没有回答。

陆贞走出御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站在台阶上,望见远处的凤仪宫在暮色里沉着一片暗影。



03

陆贞找到徐德彪那天,是黄昏。

徐德彪是当年司礼监掌印太监,拟过先帝的诏书,见过太多宫闱秘事。

他如今住在宫外一座小院里,日子冷清,院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也没人扫。

陆贞让人通传时,徐德彪正在院子里喂鸡。

听见陆贞的来意后,老人握着的米瓢顿住了。

半晌,他把米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哑着嗓子说:“陆相,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陆贞站在院门口,平静地看着他。

徐德彪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打量她一眼,又垂下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贞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

院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只老母鸡咕咕叫着从两人中间踱过去。

“陆相。”良久,徐德彪终于开口,“老奴说过太多话,有些话翻出去就是死罪。您要是念着老奴一把老骨头,就别问了。”

“我不为难你。”陆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只想请公公看一眼,这上面的笔迹,您认不认识。”

徐德彪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陆贞临摹的。

那是从户籍文书底档碎片上拓下来的笔迹,虽然残缺,但字迹特征明显。

徐德彪的手抖了一下,纸片险些从他指间滑落。

“这是……”他抬起头,喉咙动了动,“这像是……萧家老夫人的手笔。”

萧家。

陆贞心里一沉。

萧唤云的娘家。

徐德彪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把纸塞回陆贞手里,转身就要进院。

陆贞没有拦他,只在他身后说:“徐公公,我知道当初的那道圣旨,不只是赐婚那么简单吧?”

徐德彪的背影僵住。

他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陆贞,久久没有说话。院子里那只看似木讷的老母鸡,忽然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陆大人。”徐德彪的声音干涩得像一把干草,“老奴劝您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是人,可有些人的命,从生下来就不是自己的。”

他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陆贞站在院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04

陆贞是乘坐青布马车出城的。

车帘掀开一角,外面的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

再过些时日,秋收就要开始了。

她当年跟着高湛进宫的时候,才十八岁。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高湛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是把她从苦水里捞出来的人。

她以为那就是命,如今看来,命这个字,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编排。

曹国强的宅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柳村,三进的小院子,院墙外头种了几株老槐树。陆贞让人递帖子时,曹家的门房回话说,老爷身子不好,不见客。

陆贞没有走。

她把马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树荫里。

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村里人家都点了灯,炊烟一缕缕升起来又散掉。

天擦黑时,吱呀一声,曹家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口气:“陆大人,进来吧。”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映得四面墙壁昏黄。曹国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半晌没有说话。陆贞坐在对面,等。

“你长得很像你爹。”曹国强忽然说。

陆贞心里一震:“曹公认识我父亲?”

“陆廷安是我同年。”曹国强端起茶杯,又放下,“当年那桩案子,我替你爹写了三封申辩书,递上去,全被驳了。后来你爹被抄家,我自己也差点被牵连进去,只好辞官回乡。”

他抬起头,认真地打量陆贞的脸:“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贞摇了摇头。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完全没有记忆。

有记忆起,自己就在一座道观里长大。

十岁那年,高湛的兵马经过道观,她正在井边打水。

高湛牵着马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阵,问她叫什么名字。

说不上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是道观里的老道士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贞娘。

“你娘是个性子刚烈的女人。”曹国强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爹被下狱那天,她抱着你从后门跑了。后来她把你交给一个路过的人,自己回了家。当天晚上,陆家起火,你爹在牢里自尽,你娘死在火里。”

那个人。”陆贞觉得嗓子发紧,“是谁?

曹国强看了她很久,摇了摇头。

陆贞没有再问。

有的答案,急不来。

她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深夜。

马车经过凤仪宫外的宫墙,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凤仪宫的灯已经灭了。

她又想起萧唤云那句话,手心里那四个字,蚀骨般的热。



05

萧唤云再次病危,是在三日后。

这一次,太医说得很明白,就这两天的事了。陆贞赶到凤仪宫时,许蔓正在床边抹泪。萧唤云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已经说不出话来。

看见陆贞进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着陆贞招了招。

陆贞走到床前,俯下身。

萧唤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比上次还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陆贞凑近了,听见她喉咙里挤出的气音:“东……阁……”

东阁?陆贞心里一动。她忽然想起高湛的书房东侧,确实有一道上了锁的门,门上常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她从没见过那把锁打开过的样子。

“暗……门……”

萧唤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她骨头里。

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

许蔓扑过来,哭声撕裂了整个凤仪宫。

陆贞站在床前,看着床榻上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当夜,陆贞没有回相府。

她以“整理奏章”为名进了高湛的书房。

高湛在偏殿批折子,外间只有她一个人。

烛火跳了几下,她走到东侧那道黄铜锁门前,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

她是穷苦出身,小时候跟着道观的老道士学过开锁,没想到这门手艺有朝一日会用在皇宫里。

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窄窄的楼梯,向下延伸。

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去,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楼梯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四面墙壁都是青砖,正中摆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卷黄绸。

陆贞展开那卷黄绸时,手是抖的。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朕闻陆氏遗孤尚存于世。陆廷安虽获罪,其女无辜。高湛若欲继大统,须以陆氏遗孤为正妻,以安旧部之心,方可正名。此诏一出,永为凭证。”

陆贞看着那枚鲜红的玉玺印,许久没有动。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心里反复回想着一件事:高湛娶她,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这张纸。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陆贞抬起头,看见石室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萧唤云靠在轮椅上,脸色蜡白,但眼睛亮得出奇:“看完了?”

陆贞没说话。她想问她不是死了吗,转念又想通了,诈死,好算计。

萧唤云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抱着你跪到高湛马前的人,是谁?”

06

石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陆贞握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萧唤云靠在轮椅上,呼吸短促而用力。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的眼神异常亮,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芯。

“那一年,你娘抱着你跑到昌平城外。后面是追兵,前面是一条河。你娘不会水,抱着你跪在河边的官道上,等死。”

陆贞站着没动,脑子里木木的。

“那时候高湛从南边带兵回京,正好路过昌平。你娘看见一队兵马过来,抱着你扑到路中间,跪在那匹马的面前。”萧唤云停了一下,“高湛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接到先帝密旨,要回京继位。但他先遇见了你娘。”

陆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娘把包你的襁褓递给他,说你爹是含冤死的,求你让他把女儿带走,养大了,别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萧唤云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哑,“高湛接过了你。”

“那他又为什么……”陆贞喉头堵得厉害,“把我丢在道观里?”

“因为他要进京夺位。”萧唤云说,“身边带着一个犯官的女儿,让萧家的人知道了,这孩子活不过三天。他把你寄养在道观里,等大局定了才接你回来。对外说你是在道观里养大的孤女,他见你可怜,收你做义女。再后来,先帝驾崩,他登基,为了名正言顺,册封你为皇后。”

“那圣旨……”陆贞举起手中的黄绸,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他写的?”

“这是先帝写的。”萧唤云看着她,“先帝怕高湛不听话,提前写好了这道诏书,让梁德明收着。高湛回京后,梁德明把圣旨拿出来,高湛没得选。他要是不娶你,梁德明就可以矫诏废了他。”

萧唤云笑了一下,笑容很苦:“他娶了你,但他认了。他要是真的只想利用你,后来就不会让你一步步爬到女相的位置上。”

陆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她第一年入宫时宫人们闲话。“陛下对皇后真好,去哪儿都带着。”

“说是皇后,跟个影子似的,不离不弃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夫妻情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保护。

高湛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防的是有人害她。

陆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看向萧唤云。

“因为我恨他。”萧唤云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我嫁给他十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萧家逼他娶我,他娶了。我生他的气,跟他闹了七年,他不闻不问。可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把你捧在手心里。凭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在轮椅里。许蔓赶紧上前扶住她。

陆贞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完了吗?”

萧唤云抬起眼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陆贞把那道圣旨轻轻卷好,放回木匣:“今日的事,我会当作没发生过。”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萧唤云一眼,转身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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