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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上海书展正在火热进行中,一个有关书籍文创的话题引人关注。
有人支持“文创衍生让阅读体验更美好、更长久”,也有人担心“卖文创的太多了,书展会不会变得不够纯粹”。
在传统认知中,书籍衍生文创产品的功能无非是装点书架或赠送友人——一枚书签、一个帆布袋、一张明信片,大多停留在“附属品”层面。
当前的消费社会中,文学正被重新组织为一种可被即时感知与展示的文化资源;而文创已逐渐演变为书籍的“翻译官”和“引路者”,两者共同构建起一个多维度的文化生态。
书展里的文创,还能更美吗?
“三段式”设计
形成统一品牌美学
“讨论书籍文创,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概念边界。”上海理工大学出版学院副教授吴昉说。从广义上看,出版业涉足文化产品由来已久。国家的图书在版编目标准中,出版物的定义就包含了地图、年画、图片、挂历等纸制品;《印刷业管理条例》对出版物的界定同样涵盖了书籍、报纸之外的地图、年画、图片等类别。在国际上,出版向来是“创意产业”中的大类,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文化产业核心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历史脉络看,17、18世纪的欧洲就已出现与书籍配套的航海图集、巨幅海报和地球仪等文化衍生产品;19世纪“壮游”风潮下,这些文化商品更是随书一同销售。我国近现代出版史上,上海作为出版重镇,依托发达的印刷技术和丰富的图书资源,最早一批如土山湾印书馆等机构,就在宗教书刊之外制作了画片、西文日历等衍生品;商务印书馆、大东书局、中华书局等也长期从事代理承印各类票券业务,并积极拓展文具、仪器、贺卡、明信片、儿童教育益智类玩具等文化商品。
今天的“书籍文创”则是一个更聚焦的概念——它特指从某一本具体的出版物或一个书系的内容出发,进行衍生与创意开发的实体产品。文本是抽象的,每个人的想象不同;而文创产品将这种抽象转化为具象载体,让读者获得一种共同的情感共鸣和文化记忆。它不是出版社开在书店里的杂货铺,而是内容资源与价值延伸的具象呈现。
“今天的书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图书卖场——读者来见作者、参加新书发布会,家长带孩子来体验各项文化活动,外地游客把书展纳入旅行计划。在这个文旅融合的新型消费场景中,书籍文创成为出版社与读者建立情感连接、延展品牌认知的重要抓手。”吴昉说。
在这一方面,海外出版文创的实践提供了丰富的参照。
最经典的当数企鹅兰登。其标志性的“三段式”封面设计——上方出版社名、中间书名与作者、下方企鹅标识,以色彩区分小说、悬疑、传记等文体——构成了极强的品牌识别系统。这套视觉语言被完整移植到帆布包、马克杯、笔记本等所有文创产品上。产品本身并不稀奇,但统一的品牌美学让它拥有了超越产品本身的识别度和号召力。
更具全球影响力的是哈利·波特IP文创。它从一套小说出发,衍生出电影、主题公园、电子游戏、特许商品等全产业链,成为全球出版IP开发的标杆。这已不仅仅是“图书周边”,而是内容价值的全维度释放。
还有个有趣的小故事:一群文学爱好者创立“Out of Print”品牌,专门把《了不起的盖茨比》等公版经典文学的封面印在T恤、袜子上,因充满故事感而热销,2017年被企鹅兰登收购。这说明经典文本的封面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IP价值,不需要复杂的技术,关键在于对内容的理解和敬畏。
走出贴图复刻惯性
寻找更美连接点
今天,当越来越多读者对千篇一律的帆布包和笔记本等书籍文创“审美疲劳”,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如何跳出同质化困局?
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未来设计学院张岚教授看来,当前的书籍文创开发正处于分水岭,其关键在于书籍文创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进入读者的生活。
她认为,从设计思路上应把书籍文创分成三类,每一类都需要不同的开发逻辑和品质标准。
第一类是严肃性的产品。它们对应的是经典文学、学术著作、人文社科类图书,承载着厚重的精神底色。这类文创的开发尤其需要克制,不能因为追求“好玩”或“娱乐化”而消解了文本本身的庄重感。守住精神底色,是这类产品不可退让的底线。
企鹅兰登出版社的《企鹅手绣经典》系列,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的范本。
这套书涵盖《爱玛》《秘密花园》《黑骏马》等文学经典。与常见的复刻插图不同,他们的做法是:邀请艺术家为每一本书先完成全套手工刺绣作品,再将刺绣的针脚肌理通过浮雕印刷技术呈现在封面上。读者拿到书,触摸到的不是光滑的印刷品,而是模拟刺绣质感的凹凸纹理——那种温暖、怀旧的手感,与经典文学的气质形成了天然的呼应。
在这个思路下,配套的文创产品——书衣、收纳包等并不直接印刷书中人物或场景,而是提取刺绣的纹理和配色体系。整套产品传递的不是“这本书讲了什么故事”,而是“这本书带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这是一种从内容内核出发的情绪表达,而不是对现成图像的截取。
第二类是艺术创新性的产品。这类产品的问题在于“贴图复刻”泛滥——把书的封面或内页插图简单移植到杯子、布袋上,就当作文创来卖。这种做法既缺乏设计含量,也是对内容的轻慢。真正的艺术创新,应该做的是“艺术转译”:把文字中的意象、氛围、情绪,通过设计语言重新表达出来,而不是复制图像。这需要给设计师留出思考周期,去挖掘内容的内核,而不是追求立竿见影的产出。
日本茑屋书店2024年为罗伯特·麦克法伦的“行走文学三部曲”推出的限定套装也是较为成功的探索。
麦克法伦的书写荒野、山野徒步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文本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户外属性。茑屋书店的配置是:刷边特装书,搭配粗织收纳布袋、吸水手帕和野外速写小本。材质上选用粗粝的哑光织物和大地色系,模拟山野徒步的质感;功能上,这些产品确实可以在户外出行中使用——装杂物、擦汗、记录自然观察。
这套文创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把书中的风景印在布袋上,而是让产品本身具备了“行走”的功能。读者背着这个布袋去徒步,本质上就是在实践书中所写的“行走”行为。文创产品不再是书的附庸,而成了文本主题在日常生活中的延伸。
哈利·波特的IP开发几乎被奉为出版文创的全球标杆,其中有一个小产品格外值得关注——Running Press推出的迷你吼叫信。
在《哈利·波特》系列中,吼叫信是一种魔法道具——拆开信封,它会用收信人的声音大声吼叫。这套迷你文创产品没有简单地印制海报或徽章,而是还原了小说中“拆开就发声”的情节机制。读者打开产品,就能体验到与故事中角色相似的情境。
书籍文创的切入点,不仅仅是“书中有什么图像”,还可以是“书中发生了什么行为”。把叙事行为本身提取出来,做成可以交互的实物,比平面印刷更有体验感,也更能建立读者与文本之间的情感连接。
第三类是大众消费审美的产品。目前市场的普遍做法是追求“好看+便宜”。这个方向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一个好的书籍文创,即使你没读过这本书,它本身也应该是好看的、有审美价值的,之后在使用的过程中,它可能勾起读者对一本书的回忆或好奇——这就实现了从“物”到“书”的自然连接。
英国Faber Editions经典文学丛书的衍生文具,提供了一个关于“克制”的案例。
针对伍尔夫、奥威尔等现代经典作家,Faber Editions推出了配套的笔记本和信纸套装。整个设计没有使用大量人像或插图,只是沿用了丛书自身的色彩系统和字体体系——克制的、统一的、不喧宾夺主的视觉语言。
有意思的是,这套文具实现了“双层阅读”的效果:普通消费者可以把它当作一套高级文具来使用;而文学爱好者则能从色彩和字体的隐喻中,识别出对应作家和文本的气质。产品本身没有牺牲日用功能,却额外承载了一层只有粉丝才能解读的文化密码。这种克制的设计,远比简单印上作家头像更有深度。
“这些范本给出了方向,走出贴图复刻的惯性,去寻找书籍与文创之间更深、更巧、更可持续的连接点。”张岚说,唯有如此,书籍文创才不至于沦为读者抽屉里的一件闲置物,而真正成为阅读体验的有机延伸。
阅读有了更多
“在场”方式
“书籍文创不应只是一个纪念品或伴手礼,应是让一本书以另一种形态,陪伴读者更长的时间。从贴图复刻走向转译共生,从纪念品走向日常生活。”张岚认为,未来的文创设计应该更有功能性、更有场景感。比如一个书袋,尺寸恰好能放电脑、方便通勤,背出去不会让人觉得是在为书打广告,而是低调、有质感、稍有隐喻地传递文化身份。这样的产品,使用周期长,互动感强,才是可持续的文创逻辑。
吴昉则将目光投注于“数字”。在她看来,数字衍生与虚实结合是书籍文创发展的必然趋势。数字是虚拟的,与抽象的文本思维天然契合;但只有与实体产品和实体空间结合,才能产生几何级的体验增值。比如在书展、文旅景点扫码体验与书籍绑定的数字创意交互,这本身就是一种跨媒介“可阅读”的体验。未来,随着AI和数智技术的发展,数字衍生品与实体文创的融合将更加深入。
更深层次的变革在于纸质书身份的转变。随着数字阅读普及,纸质书越来越走向收藏、怀旧和文化创意的功能定位。纸质媒介本身正在成为一种文创产品——精美的装帧、独特的纸张、限量的版本,书的价值从“可读”延伸到“可藏”“可赏”。
书籍文创不是对图书的“背叛”,而是阅读在新时代的延伸。它让一本好书从纸页间走出来,走进读者的生活场景,成为一种可携带、可触摸、可分享的文化记忆。正如今年上海书展所呈现的——书仍然是主角,而文创让阅读有了更多“在场”的体验,书籍以更多元的形态抵达读者,这或许正是其价值所在。
原标题:《书展里的文创,还能更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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