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为什么要有“活人感”

人是会使用工具的动物。过去，我们使用工具来完成某件事情：用刀是为了切割食物；打开地图是为了寻找路线；拨通电话是为了与某个人说话。今天，技术从我们手中的工具变成了身处其中的环境，我们甚至不再觉得是在“使用技术”。我们只是醒来就看手机，工作依赖屏幕，社交通过平台完成，导航决定我们如何移动，算法决定我们看到什么，搜索引擎外包我们的记忆，生成式AI开始帮助我们思考和写作。技术成为我们感知世界、安排时间、维持关系、获得信息、表达自我甚至认识自己的基础设施。

当技术化作无法轻易退出的生活条件，关键问题就不仅在于我们使用技术太多，更在于我们对技术有多依赖。人类正迅速变得“为技术所困”：许多人与智能手机之间的联系，已经比与他人面对面的、未经技术媒介介入的人际关系更加紧密。智能手机让我们越来越依赖媒介化的关系，而人工智能进一步使这种关系变成了可以回应、理解、陪伴我们甚至替我们思考的“拟人化关系”。

没有遭遇，就没有活人感

这种依赖技术的封闭化生活的最终结果是，我们与自身及与他人的关系，都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首先，数字技术为我们营造了一个比面对面交往更可预测的世界。在线交流中的信息、节奏乃至互动方式，往往可以被提前筛选和安排，我们因此更容易预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其次，这个世界至少在表面上似乎更加容易控制：我们可以选择与谁联系、看什么内容、何时回应，也可以随时退出一段令人不适的互动。第三，数字关系通常比真实的人际关系承担更少的现实后果。后者要求我们投入身体、时间和情感，也意味着我们必须面对拒绝、冲突、误解、责任以及承诺；而前者改变了我们对关系的期待，使我们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关系的复杂性。

此外，生活在虚拟世界中正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通过电子游戏、流媒体节目、短视频，以及大大小小的屏幕，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滑入一个由媒介构造的生活世界。相比之下，直接地生活，不设障碍、不经过预先安排、不依靠策略与表演，也不与他人保持刻意的身体和心理距离，反而变得异常困难。而所谓“活人感”，却恰恰依托于可以直接进入现实的能力：直接地感受，直接地行动，直接地与另一个人相遇。

这里的“直接”并不是拒绝一切媒介，而是指人在面对世界时，没有把自己的经验完全交给屏幕、算法和预先设计好的互动机制。回到一种完全“无媒介”的原始状态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人从来都是通过语言、文字、图像、工具和各种媒介理解世界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媒介，而在于媒介是否把人与世界之间原本开放的关系完全预先组织完毕。如果算法根据我们的偏好推荐内容，平台根据我们的兴趣组织关系，人工智能根据我们的需求生成回应，那么，世界在抵达我们之前，就已经被越来越多地处理成“适合我们”的样子。

而“遭遇”恰恰发生在这种预先安排被突破的时候。遭遇意味着某种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真正进入经验，并迫使自己作出回应。人无法预先决定会遇见谁，无法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期待说话，也无法控制一次交往最终会把自己带向哪里。这种经验之所以是遭遇，正是因为它不是简单地确认自己的既有偏好，而是让某种异质的、意外的、不可完全控制的现实真正抵达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法化生活最大的风险，并不只是信息茧房与自我的数据化，而是遭遇的减少。一个越来越精准地满足我们的偏好、预测我们的需求、过滤我们的不喜欢之物的世界，可能让生活变得更加顺畅，却也可能令意外减少、让他者消失，耐受力下降，无法承担选择的后果。而缺乏种种被现实“碰到”的经验，人的生活就从遭遇世界退化为消费一个为自己定制的世界。

没有遭遇，就没有真正的活人感。因为所谓“活着”，并不只是维持生命或处理信息，而是让自己不断暴露于一个无法完全预测和控制的世界，并允许这个世界真实地作用于自己。

活人感：被现实触动和改变

活人感并不来自人摆脱媒介，而来自媒介尚未完全替代人与世界之间的遭遇。遭遇也并不只是指碰到某件事情，而意味着人与某种原本无法完全预料、无法完全控制的现实发生接触。活人感因之成为一种被现实触动和改变的能力，可以理解为一组与人的真实存在方式有关的特性。

首先是身体性。活人感来自一个具体身体的存在。人不是悬浮在信息空间中的抽象意识，而是会疲惫、疼痛、衰老、饥饿，也会感受到温度、触碰、气味和空间。身体使人的经验具有不可替代的“此时此地性”。由此，真正的活人感总是带着某种具身经验。

其次是本真性。它是一个更深层的哲学概念，关心的是：一个人是否真正按照自己的存在处境生活，是否能够面对自身的有限性、选择和责任，而不是完全按照外部规范、社会角色或他人的期待来生活。不过，当我们说某个人或物“有活人感”时，通常不是在判断其是否符合某套哲学意义上的本真性标准，而是在说：我们能够从中感受到一个具体的人真实地存在过、挣扎过，曾经被世界所影响，且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世界。

再次是相互性。真实关系不是单方面获得服务或回应，而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相互影响的过程。另一个人不会永远顺从我们，他/她有自己的意志、边界和情绪。活人感意味着愿意面对人的“他者性”，甚至可以说，没有真正的他者，就很难产生真正的活人感。因为一个人之所以被我们感知为“活着的人”，恰恰不在于他多么像我们、顺从我们，而在于他始终有一部分不属于我们、不能被完全预测和控制。

最后是开放性。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稳定的自我，而是在与世界和他人的持续相遇中不断变化。一次偶然的谈话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一本书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一段关系可能让人重新理解自己，一次失败甚至可能重新组织一个人的价值观。技术可以帮助我们管理经验，但真正的生活往往发生在那些没有被完全管理的经验之中。

懂得了这些特性，我们就会明白，活人感不是“表现得像一个活人”（如果是表现，那就还是虚拟的），而是一个人真正活在世界之中：愿意走出完全可控的环境，让自己的身体、情感和判断暴露于外；愿意面对一个不会永远顺从自己的他者；愿意承受关系中的摩擦、等待、误解和偶然。

仔细思考一下：一段在线关系，真的能够像面对面的关系一样诚实、开放而具有切身感吗？当味觉、触觉、嗅觉——甚至血液、汗水和泪水——都从关系中消失时，这是否会改变我们经验的质量？沉浸在电子游戏或聊天室中，和在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草地上真正玩游戏，或者与一群人面对面聚集在一起，是同一种体验吗？人工智能以及那些依靠算法创作作品的设备所产生的参与感，能够等同于人与人之间彼此激荡而诞生的创造力吗？焦虑与脆弱是人与生俱来的，机器也能够通过某种“自我”编程复制这种效果吗？

一个完全没有偶然、没有脆弱、没有身体摩擦、没有情感风险的世界，或许更加高效和流畅，却未必更加“像人”。

（作者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