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感”：青年追求真实情感连接的主动探索

流行语是时代处境的语言反映。2025年，“活人感”一词入选《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十大流行语之一，成为了解青年思潮的一个切口。纵观现有学术研究，“活人感”的内涵、表征、成因、潜在风险及其引导策略成为重点，但也存在一些未竟之处：作为“活人感”之本质意涵的“本真性”，其边界为何？为何以青年为主导？“活人感”实践的目标在何方？在本文看来，当代青年的“活人感”实践，正是其追求真实情感连接的主动探索。

“活人感”：一种有边界、有责任的本真性实践

青年置身于现代性持续深化、数字媒介全面嵌入日常生活的社会背景下，面对自身所承担的多重社会角色要求以及社会对“应当如何”的期待和强调，需要摆脱外在规训的过度限制，展现个体生命的鲜活性与独特性，并寻求真诚的人际连接。于是，“活人感”应运而生。“活人感”以对本真性的追求为核心，体现为个体在形象呈现、情感表达、社会交往与生活选择等多个维度上，减少外部规则和功利逻辑的过度影响，主动呈现真实状态、表达真实感受、建立真诚连接，并回到具体而鲜活的生活实践之中。但个体情感和自我表达并非完全私人化的存在，它们总是嵌入一定的社会规范、价值共识和关系结构之中。因而，“活人感”所追求的本真性并不等于对一切规则的拒斥，而是在不伤害他人、不破坏基本公共秩序以及不逃避角色责任的前提下，使个体的外在呈现、内在体验与日常行动保持较高一致性。由此可以看出，“活人感”本质上是一种有边界、有责任的本真性实践。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活人感”核心特质的“本真性”，其前置条件是边界感和责任感，或者说是更广泛意味上的基本社会规范。不可否认，“活人感”在当下的流行，反映了青年群体对个体独一无二的生命质感的追求，是对一些过于僵化的社会互动模式的反思和重构。以真实情感体验为基础的、不夹杂功利性目的的社会交往关系，成为不少青年的重要追求。不管是“零糖社交”还是“搭子社交”，一定程度上都体现出：年轻人追求一种基于平等对话和自由表达的、纯粹而真实的互动关系，而这种纯粹关系恰恰是建立在责任感、边界感的基本共识之上。故而，“活人感”不能被片面地理解为对所有规则的拒斥。真实情感值得被承认，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情感都可以不加调节地直接释放。个体在日常生活中会产生愤怒、不满、嫉妒、厌烦等复杂情感，这些情感本身并不应被污名化，但其表达方式必须受到交往伦理和公共规则的约束。

相反，如果将“活人感”理解为“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真实表达便可能滑向情感宣泄和语言暴力。尤其是在数字媒介环境中，情感表达具有更强的扩散性和感染力。平台机制往往更容易放大激烈、对立和极端的表达，使负面情感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一些本来属于个体层面的不满，可能在网络空间中被不断强化，最终演化为群体攻击、道德审判或情感极化。在这种情况下，“活人感”如果缺乏边界意识，就可能不再是促进真实交流的力量，反而成为加剧公共舆论撕裂的因素。而外在行为层面，“活人感”可能被借用来为不专业、不负责的行为辩护。

作为一种自我表达方式，“活人感”强调反脚本、反人设以及拒绝表演性的高情商，但若个体将其理解为拒绝一切规则，便可能把不遵守职业规范、不履行角色责任，甚至将低俗冒犯、失信失责等行为都解释为“真实”。这种理解实际上使得“活人感”所倡导的真实表达走向了它的反面，不仅未能增进人际理解，反而侵蚀了社会合作赖以维系的基础。

事实上，“活人感”并不等于无视社交边界和后果的低情商，它恰恰应该包含一种更成熟的情商状态：既能够诚实地表达自身感受，也能够理解他人处境。一个有“活人感”的人，可以不总是完美得体，但仍应当具备基本的共情能力、边界意识和沟通责任。真正值得肯定的“活人感”，应当是在承认人的复杂性和有限性的同时，仍然展现出对他人、关系和社会规则的基本尊重。

何以青年主导：自我意义的确证

现有关于“活人感”的论述，大多自然地将其主要载体归结为青年。但是，青年群体何以执着于追求本真性？社会学家李春玲曾指出，代际社会学是理解中国新生代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独特视角。从“世代”的角度审视之，当代青年之所以成为追求本真性的主体，是多重独特结构共同形塑的结果。

首先，代际支持和文化包容为青年探索本真性提供了物质和文化空间。一方面，当代青年生活在一个物质空前丰裕的时代。笔者曾撰文指出，家庭物质条件的巨大改善，既为青年群体的自我探索实践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兜底，也重构了家庭的经济关系。代际支持模式由传统的单向赡养转向双向支持，形成“扶上马再送一程”的协同机制。另一方面，当代社会日益形成了多元开放包容的社会价值体系，对于青年群体的个性化表达和小众追求日益包容和接纳。尤其是在倡导建设青年友好型社会的时代背景下，青年心声、青年亚文化被更多倾听和重视，这也为青年群体进行本真性探索提供了宽松的社会环境。

其次，社会化关键阶段关系结构的重构，触发了当代青年对真实情感连接的渴求。有研究指出，当代青年在社会化的关键阶段，经历了关系结构的全面重构，包括家庭和亲属结构的简单化、学业竞争压力的加大等，这使得部分青年在社会化的关键时期，社交实践不充分、不平衡，社交能力和社交意识弱化。青年对真实性、深度情感连接具有鲜明需求。

最后，去中心化的互联网环境强化了个体对“活人感”追求的确证。作为互联网“原住民”的当代青年，其价值观和行为深受互联网的影响。当今时代的互联网环境，一个典型特点就是去中心化，互联网成为青年构建自我、连接世界、实现价值的重要平台。个体可以通过多种社交平台表达真实自我，并向更加广泛的大众呈现。伴随数字技术和媒介生态的完善，“活人感”也逐步由个体实践演变为更广泛的群体现象，又进一步确证个体“活人感”实践之合理性。

推动青年群体主动探索真实情感连接

不可否认，青年的“活人感”实践，不仅是他们对工具理性和功利化思维的被动防御，更是一种具有建设性力量的主动实践。此种文化实践既具有自我疗愈的功能，更具有推动青年主动融入“附近”、构建真实社会连接的潜力。

然而，如果说青年在与他人、AI的互动过程中，感受到了“非人感”带来的压力，从而想要建立更轻松的真实情感关系，那么，一个需要正视的问题是：青年是否做好了建立深度关系的社交意识和能力准备？

笔者近期开展的一项关于青年社交的研究显示：线上社交已成为青年日常社交的主导形态，但其对青年发展的“弱损耗”效应与线下社交的“强增益”效应形成鲜明对比。这一矛盾也构成了当前青年工作的新挑战：如何有效推动参与真实的社会交往，建立真实的情感连接？这既需要青年自身持续成长，努力找到真实、共情与责任三者之间的平衡，也需要社会为青年提供更公平的发展机会、更宽容的成长空间以及更加友好的线下社交场景和社交心理支持。唯有如此，“活人感”才能真正从一种话语潮流转化为使社会关系及公共生活更有温度的重要力量。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