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三十六,在运输公司开了九年卡车,跑过云贵川的盘山路,也下过两广的丘陵地,自认什么样的路况都见识过。八月末的一天,调度室的老周把我叫去,递给我一张派车单,上面写着"西藏昌都,物资运输,往返约四十天"。我瞅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趟活儿不好干。川藏线我跑过三次,每次回来都得缓上半个月,骨头缝里都是高原的风。
"怎么就我一个人?"我问老周。按规矩跑这么远的长途,至少要两个司机轮换着开,不然人扛不住。
老周搓了搓手,脸上表情有点怪:"这次上面有规定,得配个押车员,说是沿途要登记路况、对接兵站什么的。正好局里有个女同志主动报名,就让她跟你搭个伴。"
"女同志?"我把派车单拍在桌子上,"老周你开什么玩笑,去西藏的长途,你给我配个女的?出了事谁负责?"
"这是局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老周把单子推回来,"人家是刚调来的大学生,说是要做个什么路况调研,领导都同意了。你就当带个累赘,反正又不让你伺候。"
我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能跟老周发。他不过是传话的,拍板的是上面那些人。我想象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大学生坐在副驾驶上,走不了两天就开始喊头疼喊冷喊想家,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可怎么办。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到车场检查车子。一辆解放CA10B,军绿色的车漆已经有些斑驳,但发动机是我亲手保养的,心里有数。往车厢里装物资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走过来,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下一双翻毛皮鞋,头上扣着顶前进帽,背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个女同志,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蛋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我正想开口问她是不是那个押车的,她先说话了:"赵师傅是吧?我叫林小满,这次跟你搭伴去西藏。"声音不脆不糯,倒有几分沙哑,像是常在户外待的人。
我上下打量她几眼,心里更烦躁了。这么个年轻姑娘,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什么?嘴上敷衍了一句:"上车吧,东西放后面。"就不再理她,自顾自地检查轮胎气压。
她也不多话,把帆布包甩进驾驶室,自己爬了上去。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见她正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支钢笔,神情专注地看着窗外。
车子出了城,开上国道以后路况还好,柏油路面平整,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我一直闷头开车,她也不主动搭话,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到了中午停车吃饭,我找了个路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面。她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一点儿不扭捏,吃完还把汤都喝了。我心里稍许顺气了些,但嘴上还是不松口:"后面的路可就不好走了,你别到时候哭鼻子。"
她把碗一放,抹了抹嘴:"赵师傅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半路回去。"
下午继续赶路,路况渐渐开始起伏,先是些缓坡,后来坡度越来越陡。我在一个急弯处减挡减速,车身猛地一抖,她没防备,脑袋磕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闷响。我赶紧问:"没事吧?"她揉了揉额头,摇摇头:"没事,你开你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我找了家路边旅社停下来。这是间简陋的平房,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都是跑长途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见我带着个女的,眼神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我叮嘱林小满把门窗关好,有事喊我,就回自己屋躺下了。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这些年跑长途的经历。九年前我刚进运输公司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候跑长途虽然苦,但心里有盼头。家里有个刚过门的媳妇,每次出车回来她都把饭菜热在锅里,等我一块儿吃。后来有了儿子,日子紧巴是紧巴,但暖和。再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一年里有大半年在路上,家里的事儿全撂给她一个人,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慢慢地就有了怨气。前年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一点儿不意外,那天我刚好跑完一趟青海回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她站在客厅里说"咱们离了吧",我只嗯了一声,在协议上签了字。儿子跟了她,我每个月寄生活费。
这些事儿我平时不跟任何人提,但一到跑长途的夜里就会不由自主地翻出来想。车窗外是陌生的风景,驾驶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人的心就变得特别软。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林小满已经在车边转悠了。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记车牌和物资清单。晨光里她的侧面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不像我印象里那种柔弱的女同志。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笑了笑:"赵师傅早啊,今天能赶到哪里?"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看路况,顺利的话能到青川县城。"
收拾完东西继续上路。出了青石镇没多久,柏油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砂石路面,车开上去颠得厉害,灰尘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我摇上车窗,她倒好,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山。
"你以前跑过这种路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这是头一回。"她坦然地说,"我是学地理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川藏交通线的地理环境研究。这次跟车就是想实地看看路况和沿途的居民点分布。"
"地理?"我有些意外,"那你怎么分到运输局来了?"
"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呗。"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再说了,不调到运输局,哪有机会搭你的车进藏啊。"
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心里的戒备渐渐松了些,至少这姑娘不是来添乱的,她是真有正事儿。
中午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停车吃饭,我啃着自带的干馒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炒好的青椒肉丝和米饭,还是温热的。她递给我一半:"赵师傅,别光啃馒头,来,吃点菜。"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菜炒得不咸不淡,青椒还脆生生的,吃起来挺爽口。我嚼着饭问她:"你自己做的?"
"嗯,昨晚在旅社借老板娘的灶台炒的。"她说,"出门在外不能光凑合,身体要紧。"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多少年了,除了前头那个媳妇,还没有人跟我说过"身体要紧"这四个字。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连续上坡,发动机吃力地轰鸣着,水温表指针慢慢往上爬。我频频看表,时不时减挡,车子像头负重的老牛吭哧吭哧地往前拱。林小满倒是不着急,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在本子上画地形剖面图,偶尔问我一句"这个弯道半径大概多少"或者"这段路的海拔你估摸着有多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渐渐觉得车里不那么沉闷了。
翻过一座叫老鹰嘴的山口时,天色突然暗下来,乌云从山那边涌过来,压得低低的。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路面很快变得泥泞,车轮开始打滑。我紧紧攥着方向盘,身子前倾,盯着前面模糊的路面,半点不敢松懈。
"这段路很危险吧?"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稳。
"嗯,路窄,旁边就是崖,滑下去就完了。"我咬着牙说。
她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坐着,但我知道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面,像个副驾驶该有的样子。雨下了一个多钟头才小下来,等我们终于下了山,我已经后背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从座椅靠背上渗进来的雨水。
林小满从帆布包里摸出块干毛巾递给我:"擦擦吧,别着凉了。"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脸和脖子,毛巾上有股淡淡的皂香。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雨滴顺着她的帽檐滴下来,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叫白杨沟的小地方,说是镇子,其实就十几户人家沿公路排开,一家招待所兼饭馆,一间供销社,再无他物。招待所的房间隔音很差,隔壁住着两个跑短途的司机,划拳喝酒闹到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来,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推开门,却看见林小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头看着天。雨后的夜空格外清透,银河横贯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打翻了一筐碎银子。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也没惊讶,只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石墩。
"睡不着?"我问。
"嗯,心里有事儿。"她说。
我坐下来,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星光下淡成一片青白。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赵师傅,你跑这条线多少回了?"
"加上这次是第四趟。"
"每次都一个人?"
"以前有搭档,后来没了。"我吸了口烟,"单位缺人,能跑的司机就那么几个。"
"那你不觉得孤单吗?"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它落在泥地上:"习惯了。跑长途的都这样,一个人开着车,从早到晚,有时候一天说不上一句话。到了地方倒头就睡,第二天接着开。久了就跟这车一样,成了一台机器。"
她安静地听着,半晌说:"可我看着不像。你今天过老鹰嘴的时候,握方向盘的手指节都发白了,那不是一个机器会有的反应。"
我被她说得一愣,转头看她,她正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星光,亮晶晶的。我别过头去,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还有一百多公里山路。"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屋。我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隔壁的划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远远的溪水声和草丛里的虫鸣。
第三天下午我们进了青川县城。这是个夹在两条山脉之间的小城,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些砖木结构的房子,最高的也就三层楼。我在县城唯一的国营招待所门口停下车,登记的时候前台大姐打量了林小满好几眼,笑眯眯地问:"哟,赵师傅这次带了个女助手啊?"
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拿了钥匙上楼。林小满倒大方,跟大姐聊了两句,问了问附近有没有修车铺和加油站。
安顿下来以后我去检查车子,发现右后轮的胎壁有道划痕,虽然不深,但跑长途不敢马虎。我问前台大姐哪里有补胎的,她说街尾老孙头那儿能补,但老孙头今天去乡下了,明天才回来。我叹口气,看来得在青川多耽搁一天。
晚上吃过饭,我坐在招待所门口抽烟,林小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递给我一杯热茶。我接过来,茶水烫手,香气扑鼻,是那种粗枝大叶的老茶。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她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赵师傅,明天走不了,正好我想在附近转转,看看这一带的地形。"
"随你。"我喝了口茶,烫得嘶了一声。
她笑了笑,低头掰着搪瓷缸子边上的磕痕。月光照在她头顶的帽子上,沿着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忽然发现她耳朵后面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什么锐器划过留下的,但没多问。
"赵师傅,你有孩子吗?"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一下:"有个儿子,十三了。"
"像你还是像他妈?"
"像他妈,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我说,"跟着他妈过,在省城读书。"
她哦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我反倒觉得有些意外,这姑娘平时看着挺好问的,怎么到了这种事儿上倒知道打住了。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用指甲轻轻刮搪瓷缸上的釉,睫毛低垂着,神情看不出什么。
青川停了一天,我去老孙头那儿把轮胎补了,又去供销社补充了些干粮和机油。林小满一大早就背着包出去了,到了傍晚才回来,鼻尖晒得通红,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但眼睛亮闪闪的,跟我说她爬了城北那座小山,看到了整个河谷的走向,收获很大。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佩服她这股劲头。这些年我见过不少跑长途的人,有的是硬撑,有的是应付,像她这样真把这事儿当个事儿的,不多。
第四天重新上路,出了青川往西,海拔明显在升高。路边开始出现经幡和玛尼堆,藏族风格的村落多了起来。空气变得稀薄而凉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朵低低地挂在半山腰上。林小满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不时发出惊叹。
我开了这么多年车,对这种景色早就习以为常,但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她指着远处一个雪山尖问我那是什么山,我说可能是格聂神山,但我也拿不准。她就掏出地图来翻,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中午路过一个藏族寨子,我停了车想买点酥油茶。寨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卡车就围了上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林小满从包里摸出几块水果糖分给他们,孩子们轰地一下围过去,叽叽喳喳地用藏话说着什么,她听不懂,只是笑。
寨子里一个老大娘出来看见这情形,冲我们招招手,把我们让进了她家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干牛粪,几盆格桑花开得正盛。老大娘不会说汉话,只笑呵呵地给我们倒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又端出一盘糌粑。我摆手说不用,她执意往我们手里塞。
林小满喝了一口酥油茶,被那咸腥的味道呛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努力喝完了。老大娘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她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林小满的肩,嘴里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那种善意是不需要翻译的。
离开寨子以后林小满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赵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的什么呢?"
我被她问住了。这个问题太远了,我每天想的是路况、油量、轮胎、什么时候到下一个休息点,哪有工夫想这种大事。我含糊地说:"图个安稳呗,有饭吃有地方住,家里人平平安安的。"
"可我们跑长途的人,一年到头在路上,跟家人聚少离多,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吗,偏偏最安稳不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好半天才说:"有时候人就是身不由己。你能停下来,路停不下来。"
她没再接话,只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来,吹得她帽檐下的碎发乱飞。我看见她眼角有些发红,但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们赶到了一个叫日通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比前几个地方都大些,有两条街,居然还有个邮电所。我在一个四川人开的饭馆里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热乎乎地吃了一顿。林小满这几天胃口越来越差,我知道是海拔升高的缘故,她虽然不吭声,但端着碗的手有时候会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紫。
"你感觉怎么样?"我放下筷子问她,"头疼不疼?"
"有一点儿,不严重。"她说,"没事的,高原反应很正常,过两天就适应了。"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多吃点,补充体力。"
她看看我,又看看碗里的肉,没说什么,低头慢慢吃了。
吃完饭我去检查车子的水箱,听见她在饭馆里跟老板娘聊天。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女人,嗓门洪亮,问她是哪里人,干啥的,怎么跟我一个男司机搭伴跑这么远的路。林小满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晰。老板娘啧啧两声:"你们单位领导也是放心,这么俊个姑娘,放一个男司机车上。"
林小满笑着说:"赵师傅是正经人,我们就是工作关系。"
我在门外听见这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把窗户纸捅得明明白白,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工作关系嘛,我胡思乱想些什么。
第五天的路是整个行程中最难的一段。要翻一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全是盘山土路,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旁边就是陡崖,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着。我提前加满了油,检查了刹车片,又让林小满把帆布包捆牢了,才发动车子。
上山的路又陡又险,发动机嘶吼着,排气管冒出阵阵黑烟。我大部分时间只用一档二档,车速慢得像爬。林小满这一次不再看窗外了,她的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面,偶尔帮我看看左侧的崖壁和右侧的山体,提醒我哪块石头松动了,哪有落石的痕迹。
"你眼力不错。"我在一个弯道处停下来歇口气,擦了把汗说。
"地理课上学的,看山势判断路况。"她说,"不过实战还是头一回。"
我瞅着她发白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手指,知道她在硬撑。海拔四千多米,普通人上来连走路都喘,她坐了一路颠簸的车,身子肯定不好受。我从驾驶座后面的箱子里摸出一瓶红景天口服液递给她:"喝了,管点用。"
她接过去,咕咚几口灌下去,皱着脸说:"苦。"
"比命苦?"我难得开了句玩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这荒凉的山路上像朵突然绽开的花。我也跟着笑了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口顶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大片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山影层层叠叠,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我停下车,让发动机怠速冷却一会儿,自己也下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脚。
林小满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前方的雪山,风把她的帽子吹掉了,一头黑发在风中飞扬。她没有去捡帽子,就那样站着,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赵师傅,"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亮光,"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我别开视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谢什么,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的人不会在日通把肉夹给搭档吃。"她说完这句就弯腰捡起帽子扣回头上,转身回了车里。
我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烟屁股在鞋底碾灭的时候心想,这姑娘太聪明了,什么话都藏不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要一直踩着刹车控制速度,我不敢有半点分心。林小满也安静下来,只偶尔帮我看一眼仪表盘。等终于下到谷底,我停下车检查刹车鼓,用手摸了摸,烫得我缩回手来。
"得让车凉一凉。"我说,"歇半个钟头。"
我们在路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我掏出水壶喝水,她也从包里拿出水壶。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看对面山坡上的牦牛慢悠悠地吃草,看头顶的鹰一圈一圈地盘旋。
"赵师傅,你跑了这些年长途,有没有想过不跑了?"她忽然问。
"想过啊,天天都想。"我实话实说,"但不跑了能干啥?我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再说了,跑长途虽然苦,但跑一趟顶别人一个月工资,儿子那边开销大,我不跑不行。"
她点点头:"我理解。我们家也是,我爸以前跑船的,一年有大半年在江上。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弟,后来我爸出了事,船上起火了,他救别人出来,自己最后跳船的时候摔在礁石上,腿落下了残疾。从那以后他就不跑了,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江上的日子,他收藏的那些船模,没事就擦一遍。"
"所以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侧头看她。
"可能是吧。"她笑了一下,"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要是只待在一个地方,就像一本只看了一页的书。"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蜜蜂在旁边的野花上嗡嗡地飞。我突然觉得这趟长途不那么难熬了,甚至希望它能再长一些。
继续西行,路况时好时坏,但总体来说海拔在稳步上升。林小满的高原反应在第四天达到高峰,那天早上她起来时脸色苍白,嘴唇紫得厉害,说话都有气无力。我说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两天,她摇头:"没事,我不能拖行程,前面还有好几站要跑。"
我从车上翻出备用的氧气袋给她吸了一会儿,又在路过一个医疗站的时候买了些高原安。她吃了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蹙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尽量把车开得稳些,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石头,过弯的时候把速度降得更低。
那天下午经过一段河谷,风景极美,两岸是金色的杨树林,河滩上有大片的红柳。要搁平时我肯定会停下来看看,但那天我只顾着赶路,想早点到前面的镇子让她好好歇一歇。她半睡半醒间好像睁了一下眼,看见窗外的景色,嘟囔了一句"真好看",又闭上了。
傍晚到了一个小镇,叫扎西岗。这里比之前的地方都热闹些,居然有家挂着红灯笼的小旅店,店门前停着几辆越野吉普,像是地质队或者什么考察组的车。我扶着林小满下了车,她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冷冰冷的,隔着袖管都能感觉到。
旅店老板是个藏族人,会说汉话,看着林小满的样子说:"姑娘高反了吧?住下歇两天,我给你们熬点酥油茶加红糖,管用。"
我让老板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帮她把行李拎上去。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孩子。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赵师傅,"她闭着眼睛喊了我一声。
"嗯?"
"对不起啊,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我退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雪山的尖顶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隔一会儿就起来去她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好几次听到她咳嗽,或者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我就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进去看看,最终还是忍住了。深更半夜的,一个男司机敲女搭档的门算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去看她,她已经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是不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见我就笑了:"赵师傅,我好多了。"
"真的?"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别逞强,多歇一天。"
"不用,今天就走。昨天晚上睡饱了,氧气也吸了,有力气了。"她说着就要下床,我拦都拦不住。
她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会儿手脚,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呼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好像是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虽然不贴切,但这一刻的感觉就是那样,有种生机勃勃的东西从她身上透出来。
从扎西岗出发以后,路况反而比之前好了些。这一段是川藏线上相对平缓的区域,虽然还是在高原上,但坡度不那么陡了,路面也宽了些。林小满彻底活过来了,又开始趴在窗边看风景,时不时在本子上画两笔。
那天中午我们路过一个叫然乌的小湖,湖水蓝得像块宝石嵌在山谷里。我主动停了车说歇会儿,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拿着本子就冲下车去了。我跟在后面,看她蹲在湖边用手撩水,又看远处雪山倒映在湖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赵师傅,过来看。"她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指着湖边的石头说:"你看这些石头,圆溜溜的,是被冰川搬运磨圆的。这地方以前是古冰川的遗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大大小小的石块都磨去了棱角,安安稳稳地躺在湖岸上。我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的,石头被水泡得冰凉,表面光滑得像玉。
"林小满,"我头一回叫她的全名,"你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喜欢。以前在学校里学的时候都是纸上谈兵,现在亲眼看见了,就觉得特别满足。"
"那你这趟没白来。"
"嗯,没白来。"她看着我,"也没白认识赵师傅。"
我站起来,把石头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沙砾:"走吧,前面还有好远。"
再往前走了两天,我们到了一个叫波密的地方。这是个县城,比之前经过的城镇都大些,有邮局、银行、医院,甚至还有个小电影院。我在运输公司指定的接待站歇下来,准备在这里补给物资,顺便把车再检查一遍。
接待站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姓刘,跟我有过几面之缘。他看见我带来个女同志,挤眉弄眼地把我拉到一边:"老赵,这是你什么人啊?"
"单位的押车员,做路况调研的。"我说。
"哦——"他拖长了调子,"行啊老赵,跑趟长途还带个美女作伴,日子滋润嘛。"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是正经工作。"
老刘嘿嘿一笑,不再逗我,但转头给林小满安排房间的时候格外殷勤,还特意收拾了间朝阳的给她。林小满倒是大方,跟老刘道了谢,又问了问附近的商店和邮局位置。
那天下午我去修车铺换机油,让林小满自己在县城里转转。等我弄完车子回到接待站,已经快天黑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挂省城牌照的小轿车,看着挺新。我正纳闷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省城的车,就看见林小满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他正拉着林小满的胳膊说着什么,林小满的脸色不太好看,挣了几下没挣开。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林小满。"
她转头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快步走过来:"赵师傅,你回来了。"
那个男人也跟过来,上下打量我几眼,嘴角挂着笑,但眼睛不是笑的:"你就是那个开车的司机?"
"是我。"我挡在林小满身前,"你是哪位?"
"我是小满的未婚夫。"他说,"特意从省城赶过来接她。"
我脑子嗡了一下,回头看林小满,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把目光收回来,对那男人说:"她现在是单位的押车员,任务是跟我去昌都,不是能随便接走的。"
"什么任务不任务,"男人冷笑一声,"你们单位领导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小满的工作暂停,我要带她回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林小满忽然从后面站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男人变了脸色,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小满,你闹够了没有?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个男司机往西藏跑,这像什么话?你爸妈知道了得多担心?"
"我爸妈那边我会说。"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两个人僵在那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发电机突突的响声。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不动声色。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男人最终没再纠缠,撂下一句"我在县招待所等你,想通了来找我",就钻回小轿车里,一溜烟开走了。林小满站在院子里没动,肩膀微微垮着。我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先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敲我的门,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他叫张建明,我爸妈给介绍的,处了大半年了。"
"看得出来他对你上心。"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握着,没喝:"是上心,上心得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工作要换,房子要买在离他单位近的地方,连出门穿什么衣服他都要管。赵师傅你说,这还是过日子吗?"
"有些人就是这样,觉得为你好就是什么都替你安排。"
"可我受不了。"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我从小就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我爸跑船的时候不在家,我妈一个人带我们姐弟俩,我什么都是自己拿主意。考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分到什么单位,都是我自己选的路。现在有人突然跳出来说'你应该这样那样',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想起前头那个媳妇。她也是什么事都要我拿主意,家里买什么家具、孩子上哪个幼儿园、过年回谁家,全等着我来拍板。我那时候整天在路上,哪有心思琢磨这些细碎的事,她就怨我不关心家。说到底,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一个想管一个不想被管。
"那你怎么打算的?"我问她。
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的打算就是把这趟路跑完。我答应单位的事,就得做到。至于张建明——"她顿了一下,"我得想清楚,是跟他走他安排的路,还是走我自己的路。"
我没再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我说:"赵师傅,你别多想,我不会因为这事儿耽误行程的。"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谢谢你刚才替我挡着。"
"应该的。"我说,"咱们是搭档。"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影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发动车子,发现林小满已经等在车边了,精神头看着还好,就是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朝我笑了笑:"走吧赵师傅,今天争取多赶些路。"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张建明没出现。车子驶出波密县城,上了通往西边的公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松柏参天,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林小满坐在副驾驶上,照常打开笔记本写写画画,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不可能什么都没变,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压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要经过一段著名的天险路段,沿江的悬崖峭壁,路窄得只能单向通行,对面来车必须倒到宽处才能错开。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林小满也紧张起来,不再写东西,而是帮我盯着前面的弯道和偶尔出现的落石。
在一个特别窄的弯道处,对面突然冒出一辆货车,双方都刹住了车。我探头看了看,我的车屁股后面二十米处有个稍微宽点的弯道,可以勉强倒进去让路。我挂上倒挡,一点点往后倒,车轮紧贴着悬崖边的石头,稍有偏差就会滑下去。
林小满帮我看着后面,声音稳稳地喊:"再倒一点,好,停,左边还有空,打正方向。"
在她的指挥下,我顺利地把车退进了弯道里,让对方先过去了。等重新上路之后我长吁一口气,转头看她:"你指挥得不错。"
"那是你技术好。"她说,"我喊得再准,你手底下不稳也白搭。"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搭档是真的靠得住。
翻过天险路段之后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地势平坦了许多。路边开始出现青稞田和村落,白墙平顶的藏式民居散落在山坡上,房顶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在一块河滩地上停车吃午饭,我生了个小火堆,把带的饼子烤热了吃。林小满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眼睛望着远处雪山的尖顶,神情很安静。
"赵师傅,"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我翻着饼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老爱问这种问题?"
"因为在路上,人容易想事情。"她说,"平时在城里被琐事缠着,什么都来不及想。一上路就不同了,天大地大,旁边只有一个人,心里的事就往外冒。"
我把烤好的饼子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想她的话。说实话,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种问题,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想明天的活儿,明天想后天的路,哪儿有空想一辈子的长度。
"大概是对得起自己吧。"我最后说,"不亏欠别人,也不亏欠自己。"
她嚼着饼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时候我们活着活着,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了,自己心里要什么反而忘了。"
"你不想活成张建明想要的样子?"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她倒没在意,坦然地嗯了一声:"不想。他想要的是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在家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得熨熨帖帖的。可我呢,我不爱织毛衣不爱逛商场,我就爱跑野外看山水画地图。他送我那些花裙子香水什么的,我全收在柜子里一次没动过。他总说我不懂得经营感情,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光我一个人往他那边跑。"
"那你当初怎么答应跟他处的?"
"我爸妈觉得他条件好,省城户口,工作稳定,家里有房有车。我自己也想过,年纪不小了,也许该安定下来了,就试着处了处。可越处越觉得不对劲,他像在按图纸装修一间屋子,每一处都要合他的尺寸。我不是那块料,装不成他想要的样子。"
"那就别装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道细细的疤痕。我看见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想问她是怎么弄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只叫我"赵师傅",有时候会叫"老赵",虽然自己叫完又不好意思地抿嘴。我开车的时候她唱歌给我听,是些老民歌,调子悠悠的,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我也给她讲这些年跑长途遇到的奇闻轶事,哪个山垭口闹鬼,哪个镇子的姑娘最漂亮,哪家店的回锅肉最正宗。她听得哈哈大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一天晚上停车休息,我钻到车底下检查传动轴,她举着手电筒给我照亮。我躺在地上拧螺丝,她蹲在旁边问这问那,什么差速器是干什么的、半轴断了怎么办。我一个一个给她解释,她听得认真,还掏出本子记了两笔。
"你这学地理的,怎么对修车也感兴趣?"我从车底钻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土。
"技多不压身嘛。"她说,"万一哪天在野外车坏了,司机又不在,我自己能顶一阵。"
"想得倒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把手电筒关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天上的星光和远处兵站的灯光。她站在星光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老赵,"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跟你跑这趟路,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接什么。风吹过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冷,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我后退一步,转过身去检查车灯:"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再说话,脚步声轻轻远去。我站在车边抽了根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心里乱得很。我三十六了,离过婚,有个儿子,一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凭什么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那种话。人家是大学生,有前程,有未婚夫,跟我这个粗人不过是路上临时搭个伴,过了这趟谁还记得谁。
我掐灭烟头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隔壁她的房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离昌都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我们遇到了进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那天下午天色骤然变暗,黑云从西边压过来,转眼间就电闪雷鸣。暴雨裹着冰雹砸下来,打得车顶砰砰作响,能见度降到了十几米。我打开所有的灯,慢慢往前挪,路面的积水越来越深,有些路段已经出现了小股的泥石流。
"前面会不会封路?"林小满紧张地问。
"不好说,这种天气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我话音刚落,就看见前面的路面上横着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树枝和泥浆混在一起,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我踩了刹车,车子在泥水里滑出去几米才停住。
我下车去查看,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树不算太粗,我一个人应该能搬动,但树根那边还连着大块的泥石,得先把泥石扒开。我回到车上拿铁锹,林小满也跟下来,雨水瞬间就把她浇透了。
"你上车去,别淋雨。"我喊她。
"两个人快些。"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把接过另一把铁锹就干了起来。
我们在暴雨中挖了将近半个小时,雨水混着泥浆灌进衣领,我浑身冻得直哆嗦,但手上的动作不敢停。林小满比我更惨,她的工装裤糊满了泥巴,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青紫青紫的,可手上的锹一下没停。
终于把泥石清开,我们两个人一起用力,把那棵树推到路边。我拉着她跑回车上,关上车门的瞬间两个人都瘫在座椅上喘气。她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连牙齿都在打颤。我赶紧发动车子打开暖气,又从后面拿了条干毛巾给她。
"把湿衣服脱了,裹上这个。"我把自己的干外套递给她,自己背过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她说好了。我转过头,她裹着我的外套坐在那儿,湿头发贴在颊边,脸上有了些血色。她冲我笑了笑:"老赵,我们又扛过去一关。"
我没说话,从箱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递给她:"喝一口,驱寒。"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随后整个人就暖和过来,不再抖了。我也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暖。暴雨还在外面敲打着车顶和挡风玻璃,车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暖风呼呼地吹。
她裹着我的外套歪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开着车慢慢往前走,隔一会儿看一眼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辆车成了一个世界,跟外面的暴雨和泥泞隔开了,这个世界里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可以不管。
那天晚上我们赶到一个兵站借宿,兵站的战士看见我们两个落汤鸡的样子,赶紧烧了热水给我们。林小满去女兵宿舍洗澡换衣服,我在战士们的值班室烤火。一个年轻的小战士问我:"师傅,那个女同志是你什么人啊?"
"单位同事,一起出差的。"
小战士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们挺配的。"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别瞎说。"
小战士缩了缩脖子,不再说了。但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咣当一声,回音久久不散。
第二天雨停了,天晴得格外透亮。我们从兵站出发的时候,林小满穿着一件从女兵那儿借的旧军装,我的外套洗干净了搭在后座上晾着。她精神不错,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说:"老赵,你说奇怪不奇怪,每次大风大雨过后,天都格外好看。"
"嗯,苦尽甘来嘛。"
"那我们现在算苦尽甘来了吗?"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看我,眼睛里映着天光,亮得人心慌。我把目光移回路面:"快到昌都了,还有不到两百公里。"
"是啊,快到了。"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最后一天的路程格外顺利,路面平整,车少人稀,海拔虽然还在三千多米,但对于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天的我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中午过后远远地看见了昌都城的轮廓,依山而建的城市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最高的建筑顶上有一面红旗迎风飘扬。
我把车开进运输站的院子时,站长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物资交接、签字、验货,一通忙活。林小满也去她对接的单位交了调研材料。等全部事情办完,天已经快黑了。
站长安排我们住运输站招待所,照样是两间房。我在房间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小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山上的灯火。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两个人静静看了一会儿。
"明天就要返程了。"她说。
"嗯,返程快些,路熟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赵,回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跑下一趟呗。调度室安排哪儿就哪儿。"
"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
我看着她映在窗玻璃上的侧脸,低声说:"想过,但不知道从哪儿换起。"
她转过身来面对我,我猛地发现她眼眶是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赵师傅。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一路的山水。"
我喉咙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多余。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什么地方的广播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回去好好想想那个张建明。"我最终开口,"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点点头:"我会的。"
昌都回程的路上,我们俩都沉默了许多。可能是返程的路总让人归心似箭,也可能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了。我专心开着车,她依旧看窗外、写本子,但频率明显少了。有时候我转过头去,发现她也正看着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回程到波密那天,老刘看见我们又来了,笑呵呵地说:"哟,顺利回来了?上次那个开小轿车的没再来找你吧?"他这话是对林小满说的。
林小满摇摇头:"没有。"
老刘嘿嘿笑:"那就好那就好,我看那家伙就不是什么好鸟,哪有当人家未婚夫的不跟人家商量就自作主张来接人的。"
我在旁边喝水,听着老刘替林小满抱不平,心里不知怎么有些欣慰。虽然老刘是个嘴碎的,但他说得对,张建明那种做派,换了谁都受不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小满忽然约我出去走走。波密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沿着主街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响。
走到街尾一座小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流水。水声潺潺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我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老赵,"她头也不回地说,"回去以后我会跟张建明分手。"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她继续说,"就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想过那种被人安排好的日子。哪怕以后一个人过,我也得按自己的意思活。"
"你想好了就行。"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都柔和了:"那你想好没有?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流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一刻不停。我想起这十几年跑过的路,翻过的山,经过的镇子,想起一个个凌晨摸黑发车、深夜独自修车的夜晚。我想起儿子那双跟我生疏的眼睛,想起前妻签离婚协议时平静的脸。最后我想起这趟路上林小满坐在副驾驶上唱歌的样子,想起暴雨里她跟我一起挖泥石流的样子,想起她在湖边捡石头时兴奋得发光的脸。
"我想好了。"我说,"回去以后我申请少跑长途,调短途线。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我得看着他长大。"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那挺好的。"
"你呢?"
"我啊——"她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我打算写篇关于川藏线的论文,把我们这一路的见闻都写进去。然后争取再跑几趟,把沿线的地理资料补全。"
"还跑?不怕再碰上张建明那样的人了?"
"碰上就碰上呗。"她笑了,"我连天险都过了,还怕什么。"
我也笑了。桥下的水哗哗地淌着,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别的。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回程剩下的路走得更快,因为熟悉了,也因为心里都装着各自的事情。到青川的那天我们又去吃了那家四川饭馆的菜,老板娘还记得我们,看见林小满先是一愣,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哟,姑娘回来了?瘦了啊。"老板娘拉着林小满的手,"来来来,今天阿姨给你多炒个菜补补。"
我在旁边坐着喝茶,看老板娘围着林小满转,给她端菜添饭,嘴上絮絮叨叨地嘱咐女孩子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林小满笑着应着,眼圈却微微红了。
吃完饭我出去发车,林小满跟老板娘说了一会儿话才出来。她上车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说是老板娘塞给她的干果。
"老板娘让我跟你说,"她顿了顿,"说你是好人,让我好好珍惜。"
我被一口烟呛得直咳嗽,摆手说:"老板娘就会瞎操心。"
她没再说什么,把干果包放在座椅中间,系好了安全带。车子发动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青川县城的主街,心里想,这一趟快结束了。
回到省城那天是九月底,天气已经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我把车开回车场,熄了火,驾驶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们坐了大概一分钟,谁都没动。
"到了。"我说。
"嗯,到了。"她答。
然后她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我也下了车,站在车头前看着她。她背对着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赵,"她冲我喊,声音在空旷的车场里传得老远,"记得答应我的事——少跑长途,多陪儿子。"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扬起手冲我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消失在车场的铁门外面。
我靠在车头上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缕青烟在暮色中慢慢升腾、消散。这辆车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但一切好像都跟四十天之前不一样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我真的去调度室申请调了短途线,老周开始还笑我是不是在西藏把胆子开小了,我说不是胆子小了,是心小了,就想在家门口转悠。老周说行,反正短途缺人,你愿意跑就来。
短途线主要在省城周边的县城往返,当天去当天回,有时候住一晚。工资虽然少了些,但每天都能回家。我在城郊租了间小房子,离儿子学校不远,周末可以接他过来住。儿子开始还跟我有些生疏,但慢慢地话多了起来,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跟他要好,哪门课学得费劲。我给他做红烧肉,他说比他妈做的好吃,我心里乐开了花。
前妻知道我的情况后,倒也没拦着儿子跟我来往,有时候周末她送儿子过来,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我们之间没什么话了,但彼此都客客气气的。
这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在运输公司的传达室取信,门卫老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今天刚到。我一看寄件地址,是西藏昌都的一个单位,心里咯噔一下。
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是我和林小满在然乌湖边照的。那天她让一个路过的游客帮我们拍的,当时我还不情愿,说两个人在湖边合影怪怪的。照片里我们并肩站着,身后是蓝宝石一样的湖水和皑皑雪山,她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我站在旁边,嘴角也微微翘着,表情是自己都没见过的柔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清秀端正:"赵师傅,然乌湖的水还在那儿淌着,我写的地质报告里写了它,也写了你。你好好的。"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别的任何话。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夹进钱包的内层里,跟儿子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抽烟,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起来。省城的冬天比西藏暖和多了,雪下得少,风也没那么硬。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念高原上的天,那种蓝得刺眼的天,想念翻山时发动机的轰鸣,想念副驾驶座上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我打开钱包看看那张照片,她站在然乌湖边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我没想过再去找她,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有些风景看一眼就记一辈子。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明白什么该留下什么该放手。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我跑了三年短途线,攒了些钱,又找亲戚借了些,在城东付了个小套间的首付。儿子周末来住的次数更多了,我们爷俩慢慢地处得像父子了。他十三岁那年的生日,我给他买了辆自行车,他骑着在小区里转了十几圈,高兴得直喊。
那年夏天运输公司搞了个职工技能培训,让我去当教练,教新来的司机跑山路。我站在讲台上讲川藏线的注意事项,讲着讲着就想起那年八月末的那个早晨,一个戴前进帽的姑娘背着帆布包爬上了我的车。
台下有个年轻姑娘举手问:"赵师傅,跑长途真像你说的那么辛苦吗?"
我说:"辛苦是辛苦,但一趟跑下来,你会看见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
我想了想,说:"比如高原上的日出,冰湖的蓝色,还有——"我顿了一下,"还有路边格桑花的颜色,特别红。"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去做笔记。我看着她的帽檐,恍惚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讲下一段路况。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喝水。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染成金黄色。我掏出钱包,又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照片,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其中有些车跑长途,有些车跑短途,每一辆车都在赶自己的路。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想,这日子过得,还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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