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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若兰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不安好心。可我拦不住她。”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复杂得很。
“辞姐儿,你……你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愣。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问我过得好不好。
“好。”
他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
“父亲。”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想了想,问出一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我娘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去看她?”
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不敢。”
“不敢?”
“我不敢看她,”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不敢看她最后一面。”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我说,“我娘到死都没恨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可你对不起她。”
我转身,大步往外走。
出了沈府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夫人。”
我循声望去,裴衍之站在马车旁,身上披着夕阳的余晖,正朝我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不是说了酉时吗?”
他低头看我。
“酉时到了。”
我抬头看看天,确实是酉时了。
他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沈家还有人敢为难你?”
“没有。”
“那怎么这副表情?”
我没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
他愣了愣,随即伸手环住我。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事。”
他没追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光。
“裴衍之。”我闷闷地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笑了,胸腔震动着。
“会。”
“为什么?”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装着我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真的。
他一直都是真的。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家吧。”他说。
“好。”
6
赏花宴设在四月十六,是京中勋贵们一年一度的盛事。
地点在城西的沁芳园,园子是一位致仕的老尚书留下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据说是当年皇上御赐的宅邸。每年这个时候,满京城的诰命夫人、名门闺秀都会聚在此处,赏花、品茶、听戏,顺便看看谁家的姑娘到了议亲的年纪,谁家的媳妇又闹了什么笑话。
太傅夫人本不想来,说是年年都看那些花,年年都听那些戏,腻了。可帖子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亲自送来的,点名让太傅府的女眷务必到场。太傅夫人没法子,只好带着我赴宴。
出门前,裴衍之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
“沁芳园里有一处湖,叫镜湖。湖边有座假山,假山后有片竹林。你若是不想应酬,便去那里躲着。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你去过?”
“小时候随母亲去过几回,”他说,“后来大了,便不去了。不过那地方我记得。”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今日人多眼杂,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便让人去寻我。我在男宾那边,离得不远。”
“能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
“不知道。但小心些总没错。”
我应了。
他便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去吧。”
马车在沁芳园门口停下时,已经日上三竿。
园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挤挤挨挨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太傅夫人带着我往里走,一路有人打招呼,一路有人寒暄。
“裴夫人,您来了!”
“裴夫人,这位便是您家少夫人?”
“哎呀,好齐整的孩子!”
太傅夫人一一应着,笑容得体,不冷不热。我便跟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的打量。
那些目光比上巳节时更复杂了。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还有看好戏的。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沈家的祸害,嫁进太傅府两个月了,倒要看看她现了原形没有。
我懒得理会,只把目光投向园中的花木。
沁芳园确实名不虚传。一路行来,处处是景。桃花谢了,海棠正盛,梨花如雪,牡丹如霞。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一步一换,步步皆画。
走到一处岔路口,太傅夫人停下脚步。
“前头是花厅,夫人们都在那边。你先去认认人,我去更衣,一会儿便来。”
我点点头,带着青杏往里走。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满眼的锦衣华服,满耳的珠翠叮当。我进去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这位便是裴家少夫人?”
“沈家那个……”
“嘘,小声些……”
我恍若未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青杏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说:“姑娘,她们在编排您呢!”
“让她们编。”
“您就不生气?”
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生气有用?”
青杏哑口无言。
坐了没一会儿,忽然有人在我身边坐下。
我侧头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一身鹅黄襦裙,看着便让人觉得鲜活。
“嫂夫人好,”她笑盈盈地开口,“我叫裴婉宁,是衍之哥哥的堂妹。”
我愣了愣。
裴衍之的堂妹?没听他说过。
她像是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解释:“我父亲是衍之哥哥的二叔,在外地任上,不常在京中。这回是跟着母亲进京给太祖母贺寿的。”
我点点头。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嫂夫人,您别理那些人。她们就是闲的,整日里编排这个编排那个,无聊透顶。”
我看她一眼。
她冲我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衍之哥哥上回写信给我父亲,说娶了个顶有趣的嫂夫人。我早就想见您了。”
“写信?”
“是啊,”她说,“衍之哥哥每个月都给父亲写信,絮絮叨叨的,什么事都写。上回的信里说,嫂夫人有一把剪刀,从不离手。还说他让人打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和嫂夫人的结在一起,算是结发。”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絮叨:“衍之哥哥从小就闷,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我小时候还怕他,觉得他冷冰冰的。没想到他娶了亲,倒变了个样。”
“变什么样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像是……像是活过来了。”
我垂下眼,没说话。
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嫂夫人,”她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小心些,那边有个穿绛红褙子的,是顾云峥的妹子顾云苓。她方才一直在往这边看,眼神不善得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花厅另一侧,一个穿绛红褙子的年轻女子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敌意。
见我看向她,她也不躲,反而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裴婉宁紧张起来,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顾云苓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清辞?”
我抬起头,看着她。
“有事?”
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出来?害得我哥哥被人笑话,害得我们顾家颜面尽失,你倒好,风风光光嫁进太傅府,装起少夫人来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青杏急得直跺脚,想上前理论,被我拦住了。
我站起身,平视着顾云苓的眼睛。
“顾姑娘,”我说,“你哥哥被人笑话,是因为他养外室,和沈若兰私通,让我这个未婚妻主动退婚。这些事,是我让他做的?”
顾云苓的脸涨红了。
“你——你胡说!我哥哥才没有——”
“没有?”我打断她,“那顾家为何连夜退婚?为何退婚不到一个月,便娶了沈若兰?为何娶了沈若兰不到三个月,便又纳了那个外室进门?”
顾云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围观的夫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如此……”
“早听说顾家那小子不检点,没想到……”
“啧啧啧,这还怪人家姑娘?”
顾云苓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
“顾姑娘,还有事吗?”
她恨恨地瞪着我,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我,目光阴狠。
“沈清辞,你别得意。今日的事,我记下了。”
她走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只是那些看向我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敬畏?
裴婉宁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嫂夫人,您好厉害!”
我坐下,端起茶盏。
“没什么厉害的。”
“怎么不厉害?您几句话就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裴衍之信里写的话。
他说我有趣。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是这样的。
在花厅坐了小半个时辰,太傅夫人回来了。她见我和裴婉宁坐在一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有人说要去湖边赏景。众人便起身,三三两两地往镜湖那边走。
镜湖在园子深处,水面开阔,波光粼粼。湖边种满了垂柳,柳丝拂水,绿意盈盈。湖心有一座小亭,有曲桥相通,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太傅夫人被人拉去说话,让我自己去逛逛。我便带着青杏,沿着湖边慢慢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是几个丫鬟打扮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又走几步,忽然脚下一滑——
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油,滑腻腻的,在日光下闪着光。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撞来。
整个人便往前扑去,直直朝湖里栽。
电光石火间,我反手一抓,抓住了一样东西。
是人的袖子。
我用力一拽,连同那人一起拽进了湖里。
水很凉,铺天盖地地涌来,呛进鼻子嘴里。我闭着眼,憋着气,在水底狠狠踹了一脚。
踹中了。
软软的,是肚子。
那人惨叫一声,灌了一大口水。
我睁开眼,看见沈若兰的脸。
她在我对面,头发散乱,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她想往上游,却被我拽住了脚踝。
我用力一拉,把她拉回来,又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吐出一串泡泡,往下沉了沉。
我松开手,往上游。
浮出水面时,湖边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落水了”,还有人在往这边跑。青杏趴在湖边,哭得撕心裂肺。
“姑娘!姑娘!”
我游到岸边,抓住她伸来的手,爬了上去。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我没顾上这些,只是蹲在岸边,看着湖面。
片刻后,沈若兰也浮上来了。
她是被两个婆子捞上来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却还睁着眼。
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变成了泪。
“姐姐……姐姐你为何推我……”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
“沈家大姑娘把妹妹推下湖了?”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都掉下去了……”
沈若兰被人扶着,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她说着,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我……我胸口好疼……”
众人看向我的目光变了。
有惊疑的,有厌恶的,有幸灾乐祸的。
“真把人推下去了?”
“这也太狠了吧……”
“毕竟是沈家那个……”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沈若兰。
她缩在婆子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里,分明藏着得意。
我正要开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裴衍之大步走来,身上还穿着赴宴的衣袍,袍角沾了些泥,像是跑过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皱起。
然后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冷吗?”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沈若兰。
那目光温润依旧,可那温润底下,分明是刺骨的寒意。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夫人推你?”
沈若兰愣了愣,随即又哭起来。
“是……是她推的我……”
“你亲眼看见的?”
“我……我就是被她推的……”
裴衍之点点头,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人亲眼看见,是我夫人推的她?”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我看见两个人掉下去,没看清是谁推谁……”
又有人说:“沈家大姑娘先浮上来的,二姑娘后上来的……”
裴衍之转过身,看向沈若兰。
“沈姑娘,本官再说一遍:你亲眼看见我夫人推你的?”
沈若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
“那你可看见,她是怎么推的?”
沈若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裴衍之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沈若兰生生打了个寒颤。
“本官倒是看见了,”他说,“本官在那边假山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指向湖对岸的一处假山。
“我夫人走在前面,你带着几个丫鬟跟在后面。地上的油,是你让人泼的。撞我夫人的,也是你。只是你没料到,我夫人反手一抓,把你一起拽进了湖里。”
沈若兰的脸彻底白了。
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是她自己撞的人?”
“地上的油是她泼的?”
“这……这也太歹毒了吧!”
沈若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裴衍之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下来。
“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
“走吧。”
我们穿过人群,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若兰的哭喊声,还有众人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走到无人处,我停下脚步。
“裴衍之。”
他回头看我。
“你方才真的在假山上?”
他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
“猜的。”
“猜的?”
“嗯,”他说,“你走路向来小心,不会无缘无故落水。既然落水了,必定是有人害你。能害你的,无非那几个人。今日沈若兰也在,多半是她。”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而且你上岸后,看了湖面一眼。那一眼,是等着看她浮上来。所以我猜,你是故意的。”
我垂下眼。
“我确实故意的。她撞我,我拽她。她推我下水,我拉她一起。”
他点点头。
“做得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湿透的碎发拨开。
“她害你,你便还回去。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别人说我狠毒?”
“狠毒?”他挑眉,“你哪里狠毒了?她害你在先,你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若是狠毒,那天下便没有公道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
“再者说,我娶你时便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方才说……
喜欢?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走吧,回去换衣裳。湿着要着凉的。”
我站着没动。
他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走上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红了。
我笑着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耳朵红透了,却还强撑着面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
这个傻子。
回到府里,太傅夫人早已得了消息,等在正院。
见我们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她拉着我坐下,让丫鬟端来姜汤。
“沈家那丫头,我记下了。今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端着姜汤,没说话。
太傅夫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有主意。听说你把她也拽下去了?”
我点点头。
她笑得更开心了。
“好!就该这样!凭什么只许她害人,不许你还手?”
她拍拍我的手。
“往后就这样,谁欺负你,你便还回去。天塌下来,有裴家给你顶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和护短。
“多谢母亲。”我说。
她摆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夜,裴衍之躺在身边,呼吸平稳。
我却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帐顶。
“睡不着?”他忽然开口。
“你没睡?”
“嗯。”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裴衍之,”我开口。
“嗯?”
“你今日说的那句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
“什么话?”
“你说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是真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真的,”他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不疾不徐。
“裴衍之。”
“嗯?”
“我也喜欢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
“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满室清辉。
7
柳姨娘动手那日,是个阴天。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坐在澄心院的廊下,手里转着那把剪刀,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
“要下雨了。”青杏在旁边嘀咕。
我没说话。
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从赏花宴回来后,日子过得太顺了。沈若兰被顾家禁了足,据说顾云峥当着下人的面扇了她两巴掌,骂她丢尽了顾家的脸。柳姨娘托人来求情,被我挡了回去。我爹来了一封信,絮絮叨叨写了许多,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我看了一眼便让人烧了。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姑娘,”青杏又开口,“明日去别庄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夫人说让您和姑爷去住几日,散散心。”
我点点头。
太傅夫人说,我在赏花宴上受了惊,该出去透透气。城外有座别庄,依山傍水,清静得很,正好去住几日。
裴衍之原本要陪我,可临行前被太傅叫住了,说有要事商议。他说让我先去,他随后便到。
我心里那股不安又浓了几分。
“青杏。”
“在。”
“明日多带几个人。”
青杏愣了愣。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身,“多带几个人便是。”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青杏和几个护卫出了城。
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依山而建,背靠青山,面临清溪,确实是个清静的好地方。庄子里的人早得了消息,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我住了下来。
头一日无事,第二日也无事。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那夜月色不明,云层遮住了大半星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盯着那片竹林,忽然看见几点火光。
那火光在竹林深处一闪一闪的,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把的光。
而且不止一处。
我心里一凛,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婆子不知去了哪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突然停了。
不对劲。
我退回屋里,从枕下抽出剪刀,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裴衍之成亲时送我的,说是让我防身用。
刚把匕首藏进袖中,院门忽然被人踹开。
一群人涌了进来,个个手持刀棍,脸上蒙着黑布。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手里举着火把,往院里扫了一眼,一挥手。
“搜!”
那些人便往各屋冲去。
我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人不多,七八个,但个个都是练家子。脚步轻盈,动作利落,不是普通的毛贼。
是有人雇的。
我握紧剪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青杏住在西厢,护卫们住在庄外的倒座房里。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必定是先解决了外面的护卫。
如今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正想着,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闪身躲到门后,等那人冲进来,一剪刀扎在他后腰。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我抽出剪刀,又补了一下。
血溅了我一脸。
我没顾上擦,闪身躲到柜子后面。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涌了进来。
“在这!”
几个人朝柜子扑来。
我从柜子后面滚出去,匕首一挥,划破一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我趁机爬起来,往外冲。
可刚冲到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握着刀,看着我,冷笑一声。
“沈姑娘,别跑了。跑不掉的。”
我握紧剪刀和匕首,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他笑了笑。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他一挥手,身后又涌出几个人,把我围在当中。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七八个人,我打不过。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认命。
“让她死个明白。”我说。
那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沈姑娘,你得罪的人太多,自己数数?”
我盯着他的眼睛。
“柳姨娘?”
他没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她。
“她出多少?”我问。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问这个?”
“问清楚,好给她烧纸。”
他笑出声来。
“五百两。你的人头,值五百两。”
我点点头。
“太少了。”
他挑眉。
“什么?”
“我说太少了,”我看着他,“我的命,只值五百两?”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僵住了。
一把刀尖从他胸口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的脸上全是杀意,那双眼冷得像腊月的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可他看向我时,那冷意便褪去了,只剩下焦急和担忧。
“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院里的匪徒。
那些人已经被他带来的暗卫围住了,一个都跑不掉。
“留活口。”他说。
暗卫们应了一声。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月光很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那一双眼,亮得惊人。
“我来晚了。”
“不晚。”
他伸手,抹去我脸上的血迹。
“血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
他点点头,忽然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裴衍之,”我闷闷地开口。
“嗯?”
“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不踏实。”
我愣了愣。
“从你出城那日起,我便不踏实。今日父亲议事时,我总走神。后来索性告了假,带人赶来。”
他顿了顿,抱得更紧。
“还好赶上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院里的厮杀已经停了。暗卫们押着几个活口,跪了一地。
裴衍之松开我,低头看着我。
“柳姨娘的人?”
“嗯。”
他点点头,目光冷下来。
“那就好办了。”
他牵着我走到院里,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
“谁让你们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裴衍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也行。带回去,慢慢审。”
暗卫们应了一声,把人拖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血迹和几具尸体。
裴衍之低头看我。
“吓着了?”
“没有。”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走吧,回家。”
“等等。”
他看着我。
我转身,走向院角的一丛灌木。
那里藏着一个人。
从方才起便躲在那里,浑身发抖,却一直没被发现。
我拨开灌木,低头看着蜷缩在里面的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和那些匪徒一起混进来,想亲眼看着我死。
可惜,她没看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灌木丛里拽出来。
她跌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私通匪徒,谋害朝廷命官家眷,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柳姨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忽然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大姑娘!大姑娘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是若兰!是若兰让我这么做的!”
我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哭着,抓着我的裙摆。
“大姑娘,您行行好,饶我这一回吧!我往后……往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姨娘,你还记得那年吗?”
她愣住了。
“那年你往我娘药里下药,想让她生个死胎。后来我娘被赶去佛堂,病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她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
“我娘死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和我爹喝酒,”我说,“笑得很大声。”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柳姨娘,你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我刺来。
我没动。
因为有人比我更快。
裴衍之一脚踢飞她手里的匕首,把她踹翻在地。
暗卫们冲上来,把她按住。
她挣扎着,尖叫着,像一只困兽。
“沈清辞!你不得好死!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贱人!贱人!”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柳姨娘,”我说,“我娘死了十五年了。她在地下等了十五年,等你去给她磕头。”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我从袖中抽出那把剪刀,蹲下身,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愣住了。
我站起身,对暗卫说:“她持刀行刺我,被我和夫君拿下。”
暗卫们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
裴衍之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我。
月光很暗,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笑了。
“好。”
他挥挥手,暗卫们把柳姨娘拖了下去。
她的尖叫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只剩下我和他。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剪刀拿走,放进自己袖中。
“以后,”他说,“用它给我裁衣可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冷。
他的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可我看清了另一件事。
他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好。”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低头,在我唇上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可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回到府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太傅和太傅夫人都没睡,等在正院里。见我们回来,太傅夫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傅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柳氏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沈家送信,让沈明远来领人。”
我点点头。
太傅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很。
“辞姐儿,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说,“她害我,我抓她。天经地义。”
太傅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好一个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往后,谁再敢动你,便是动我裴家。”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傅夫人过来,拉着我的手。
“好孩子,折腾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有你父亲处理。”
我点点头,跟着裴衍之回了澄心院。
青杏迎上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她又要哭,被我拦住了。
“去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她应了一声,抹着泪去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上有血迹,衣裳也破了,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
“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柳姨娘会是什么下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按律,私通匪徒,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是死罪。”
我点点头。
“她会死吗?”
“会。”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裴衍之。”
“嗯?”
“你说,我娘会高兴吗?”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目光温柔。
“会的。”
我闭上眼睛。
热水来了,我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出来时,裴衍之还坐在外间,手里拿着那把剪刀,低头细细地看着。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看这道痕。”
那是划破沈若兰脸时留下的。
他把剪刀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剪刀,握在手里。
刃口依旧雪亮,那道痕依旧清晰。
“裴衍之。”
“嗯?”
“谢谢你。”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赶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傻瓜,”他说,“你是我夫人,我不赶来找你,找谁?”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8
柳姨娘的判决下来那日,是个晴天。
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我坐在澄心院的石榴树下,手里转着那把剪刀,听青杏絮絮叨叨地念着外头的消息。
“说是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青杏压低声音,眼里却藏不住兴奋,“顾家那边也受了牵连,沈若兰被休了,顾云峥那外室扶了正,如今正在家里闹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青杏又念:“老爷……沈大人那边,据说病了一场。夫人说让您别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我依旧没说话。
青杏念完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姑娘,您……您不高兴?”
我抬起头,看着她。
“高兴什么?”
“柳姨娘被判了,沈若兰被休了,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个都遭了报应……”
“报应?”我打断她。
她愣了愣。
“青杏,”我说,“我娘死了十五年了。十五年。”
她不说话了。
我低下头,继续转着那把剪刀。
刃口上的那道痕,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我知道青杏在想什么。在她眼里,柳姨娘被判死罪,沈若兰被休弃,便是大快人心,便是恶有恶报。
可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娘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嫁进沈家十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被柳姨娘害得小产,被赶到佛堂,病了三个月没人管,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十五年。
柳姨娘多活了十五年。
沈若兰多风光了十五年。
如今她们遭报应了,可我娘呢?
我娘回不来了。
“夫人。”
我抬起头。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人越发清俊,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凝重。
我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他把信递给我。
“沈家送来的。”
我接过信,打开。
是我爹的字迹。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说柳姨娘的事他管不了,说沈若兰被休他无能为力,说他病了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
最后他说:辞姐儿,爹老了,沈家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吧,回来主持中馈。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说什么?”裴衍之问。
“让我回去主持中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吗?”
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娘也这样看过天。那日在佛堂里,她躺在病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一小片天。
她说,辞姐儿,天好蓝。
我说,娘,等您好了,我带您出去看天。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死了。
死的时候,天上也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
“夫人?”裴衍之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
“去,”我说,“当然去。”
他愣了愣。
我笑了笑。
“有些事,该了结了。”
第二日,我回了沈府。
这回是裴衍之陪我一起去的。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时,门房的老苍头已经在等着了,点头哈腰地把我们往里请。
正院里,我爹坐在上首。
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
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身边的丫鬟扶住了。
“辞姐儿……”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你回来了。”
我在厅中央站定,没坐。
“父亲的信,我收到了。”
他点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没等他开口,继续说:“父亲让我回来主持中馈?”
“是……是啊,”他抹了抹眼角,“沈家不能没有你……”
“沈家有多少产业?”
他愣了愣。
“公中账上还有多少银子?田庄收成如何?铺子盈利多少?外头有多少欠账没收回?”
他一问三不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这些年柳姨娘掌着中馈,您知道她贪了多少吗?”
他的脸白了。
“两万两不止,”我说,“她把公中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扒拉,您不知道。她拿沈家的钱置私产,您不知道。她在外头放印子钱,您也不知道。”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我娘死的时候,您不知道。她在佛堂里病了三个月,您不知道。她临死前想见您一面,让人去请您,您在柳姨娘屋里喝酒,喝得烂醉,连门都没出。”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辞姐儿……我……我对不起你娘……”
“对不起?”我说,“一句对不起,够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心里却意外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
这个人是我爹。
可我从他这里,没有得到过半分父爱。
我娘死后,他眼里只有柳姨娘和沈若兰。我被柳姨娘害,被沈若兰欺负,他从不管。我十五岁那年被顾云峥退婚,他骂我是祸害。
如今他老了,病了,身边没人了,想起我来了。
“父亲,”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回来主持中馈的。”
他的脸白了。
“沈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辞姐儿!”
我停下脚步。
“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回过头,看着他。
“父亲,我娘死的时候,你狠心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
“保重。”
我转身,大步往外走。
出了正院,穿过二门,走到府门口。
裴衍之一直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牵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哭了?”他问。
“没有。”
他伸手,在我眼角抹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他。
“裴衍之。”
“嗯?”
“你说,我做得对吗?”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对。”
“为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做的是你想做的。”
我愣了愣。
“你想回去,便回去。你不想回去,便不回去。”他说,“这是你的事,没有对错,只有你想不想。”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衍之。”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挺有道理的。”
他挑眉。
“有时候?”
“大多数时候。”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那就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不疾不徐。
回到太傅府时,太傅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见我们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了。
“沈家那边,了了?”
“了了。”
她点点头,拉着我坐下。
“好孩子,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从第一眼见我,便对我好。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我有多少嫁妆,只是单纯地觉得我“鲜活有趣”。
“多谢母亲。”我说。
她拍拍我的手。
“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夜,我和裴衍之坐在澄心院的石榴树下。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洒了满院清辉。
我靠在躺椅上,手里转着那把剪刀。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想什么?”我问。
他回过神,看着我。
“想你。”
我挑眉。
“想我什么?”
他把书放下,凑过来。
“想你那日说的话。”
“哪日?”
“从赏花宴回来那日。”
我想了想,想起来那日我说了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凑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脸上。
“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月光,有笑意,还有深深的温柔。
“我也喜欢你。”
他笑了,低头吻下来。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石榴花的香气。
月亮悄悄躲进云里,又悄悄钻出来。
第二天一早,青杏来敲门。
“姑娘!姑爷!有人来了!”
我和裴衍之起身,洗漱更衣,去了正院。
正院里,太傅和太傅夫人都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穿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我爹。
他看见我,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太傅夫人开口:“亲家老爷今日来,说是想见见辞姐儿。”
我点点头,在裴衍之身侧坐下。
我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辞姐儿,我……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放妾书。
柳姨娘的名字,他爹的签名,还有鲜红的手印。
“我把她休了,”他说,“从今往后,她与沈家再无关系。”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他又取出另一张纸。
是沈若兰的休书。
“顾家休了她,我也……我也不要她了。”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看着我。
“辞姐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只求你……”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娘临死前说,别恨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恨你,”我说,“可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沈家的事,与我无关。我的事,也与沈家无关。”
我转身,走回裴衍之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霜摧残过的老树。
半晌,他点点头。
“好……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辞姐儿。”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娘……你娘葬在哪里?”
我愣了愣。
他不知道我娘葬在哪里?
十五年了,他连我娘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城南,”我说,“三十里外的青山。”
他点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空落落的。
裴衍之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裴衍之。”
“嗯?”
“陪我去看看我娘。”
他点点头。
“好。”
那日午后,我们去了城南。
青山不高,却清幽。山脚下有一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
我娘的坟在半山腰,一座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沈门周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立碑人,只有这几个简单的字。
是我当年让人刻的。
那时我才十岁,攒了一年的月钱,才凑够了刻碑的钱。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块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在坟前跪下。
我愣了愣。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他说,“小婿裴衍之,给您磕头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起身,走回我身边。
“想说什么,说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块碑。
然后我走上前,在坟前蹲下。
“娘,”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我嫁人了,”我说,“他叫裴衍之,是太傅府的公子。他对我很好。”
我顿了顿。
“柳姨娘被判了死罪。沈若兰被休了。父亲……父亲老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碑。
“娘,我过得很好。”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
裴衍之上前,握住我的手。
“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坟茔,静静地卧在半山腰,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
“娘,”我轻轻地说,“我会好好活的。”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整座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裴衍之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山下,马车在等着。
我们上了车,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裴衍之。”
“嗯?”
“回家吧。”
他笑了。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山林,穿过田野,穿过城门,穿过长街。
最后在太傅府门口停下。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到家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来。
太傅府的门开着,门房的人见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少爷,少夫人,夫人说晚膳备好了,让您们直接去正院。”
我点点头,跟着裴衍之往里走。
穿过二门,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
正院里灯火通明,太傅和太傅夫人在等着。
见我们进来,太傅夫人笑着招手。
“快来,饿坏了吧?”
我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眼眶却有些发酸。
太傅坐在上首,喝着茶,时不时看我一眼。
吃完饭,裴衍之牵着我的手回了澄心院。
院子里,石榴花正开着。
火红火红的,开了一树。
我在树下站定,看着那一树繁花。
“裴衍之。”
“嗯?”
“我娘喜欢石榴花。”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侧,陪着我看。
月光落下来,把石榴花染成了银色。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我们肩头。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傻瓜。”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轻了一些。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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