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夫人登门提亲,我爹列我条条恶名,谁知夫人:死丫头,就你了

0
分享至



接上文,上文在主页













“父亲。”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若兰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不安好心。可我拦不住她。”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复杂得很。

“辞姐儿,你……你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愣。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问我过得好不好。

“好。”

他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

“父亲。”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想了想,问出一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我娘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去看她?”

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不敢。”

“不敢?”

“我不敢看她,”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不敢看她最后一面。”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我说,“我娘到死都没恨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可你对不起她。”

我转身,大步往外走。

出了沈府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夫人。”

我循声望去,裴衍之站在马车旁,身上披着夕阳的余晖,正朝我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不是说了酉时吗?”

他低头看我。

“酉时到了。”

我抬头看看天,确实是酉时了。

他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沈家还有人敢为难你?”

“没有。”

“那怎么这副表情?”

我没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

他愣了愣,随即伸手环住我。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事。”

他没追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光。

“裴衍之。”我闷闷地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笑了,胸腔震动着。

“会。”

“为什么?”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装着我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真的。

他一直都是真的。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家吧。”他说。

“好。”

6

赏花宴设在四月十六,是京中勋贵们一年一度的盛事。

地点在城西的沁芳园,园子是一位致仕的老尚书留下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据说是当年皇上御赐的宅邸。每年这个时候,满京城的诰命夫人、名门闺秀都会聚在此处,赏花、品茶、听戏,顺便看看谁家的姑娘到了议亲的年纪,谁家的媳妇又闹了什么笑话。

太傅夫人本不想来,说是年年都看那些花,年年都听那些戏,腻了。可帖子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亲自送来的,点名让太傅府的女眷务必到场。太傅夫人没法子,只好带着我赴宴。

出门前,裴衍之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

“沁芳园里有一处湖,叫镜湖。湖边有座假山,假山后有片竹林。你若是不想应酬,便去那里躲着。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你去过?”

“小时候随母亲去过几回,”他说,“后来大了,便不去了。不过那地方我记得。”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今日人多眼杂,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便让人去寻我。我在男宾那边,离得不远。”

“能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

“不知道。但小心些总没错。”

我应了。

他便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去吧。”

马车在沁芳园门口停下时,已经日上三竿。

园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挤挤挨挨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太傅夫人带着我往里走,一路有人打招呼,一路有人寒暄。

“裴夫人,您来了!”

“裴夫人,这位便是您家少夫人?”

“哎呀,好齐整的孩子!”

太傅夫人一一应着,笑容得体,不冷不热。我便跟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的打量。

那些目光比上巳节时更复杂了。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还有看好戏的。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沈家的祸害,嫁进太傅府两个月了,倒要看看她现了原形没有。

我懒得理会,只把目光投向园中的花木。

沁芳园确实名不虚传。一路行来,处处是景。桃花谢了,海棠正盛,梨花如雪,牡丹如霞。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一步一换,步步皆画。

走到一处岔路口,太傅夫人停下脚步。

“前头是花厅,夫人们都在那边。你先去认认人,我去更衣,一会儿便来。”

我点点头,带着青杏往里走。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满眼的锦衣华服,满耳的珠翠叮当。我进去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这位便是裴家少夫人?”

“沈家那个……”

“嘘,小声些……”

我恍若未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青杏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说:“姑娘,她们在编排您呢!”

“让她们编。”

“您就不生气?”

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生气有用?”

青杏哑口无言。

坐了没一会儿,忽然有人在我身边坐下。

我侧头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一身鹅黄襦裙,看着便让人觉得鲜活。

“嫂夫人好,”她笑盈盈地开口,“我叫裴婉宁,是衍之哥哥的堂妹。”

我愣了愣。

裴衍之的堂妹?没听他说过。

她像是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解释:“我父亲是衍之哥哥的二叔,在外地任上,不常在京中。这回是跟着母亲进京给太祖母贺寿的。”

我点点头。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嫂夫人,您别理那些人。她们就是闲的,整日里编排这个编排那个,无聊透顶。”

我看她一眼。

她冲我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衍之哥哥上回写信给我父亲,说娶了个顶有趣的嫂夫人。我早就想见您了。”

“写信?”

“是啊,”她说,“衍之哥哥每个月都给父亲写信,絮絮叨叨的,什么事都写。上回的信里说,嫂夫人有一把剪刀,从不离手。还说他让人打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和嫂夫人的结在一起,算是结发。”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絮叨:“衍之哥哥从小就闷,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我小时候还怕他,觉得他冷冰冰的。没想到他娶了亲,倒变了个样。”

“变什么样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像是……像是活过来了。”

我垂下眼,没说话。

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嫂夫人,”她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小心些,那边有个穿绛红褙子的,是顾云峥的妹子顾云苓。她方才一直在往这边看,眼神不善得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花厅另一侧,一个穿绛红褙子的年轻女子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敌意。

见我看向她,她也不躲,反而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裴婉宁紧张起来,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顾云苓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清辞?”

我抬起头,看着她。

“有事?”

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出来?害得我哥哥被人笑话,害得我们顾家颜面尽失,你倒好,风风光光嫁进太傅府,装起少夫人来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青杏急得直跺脚,想上前理论,被我拦住了。

我站起身,平视着顾云苓的眼睛。

“顾姑娘,”我说,“你哥哥被人笑话,是因为他养外室,和沈若兰私通,让我这个未婚妻主动退婚。这些事,是我让他做的?”

顾云苓的脸涨红了。

“你——你胡说!我哥哥才没有——”

“没有?”我打断她,“那顾家为何连夜退婚?为何退婚不到一个月,便娶了沈若兰?为何娶了沈若兰不到三个月,便又纳了那个外室进门?”

顾云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围观的夫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如此……”

“早听说顾家那小子不检点,没想到……”

“啧啧啧,这还怪人家姑娘?”

顾云苓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

“顾姑娘,还有事吗?”

她恨恨地瞪着我,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我,目光阴狠。

“沈清辞,你别得意。今日的事,我记下了。”

她走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只是那些看向我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敬畏?

裴婉宁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嫂夫人,您好厉害!”

我坐下,端起茶盏。

“没什么厉害的。”

“怎么不厉害?您几句话就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裴衍之信里写的话。

他说我有趣。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是这样的。

在花厅坐了小半个时辰,太傅夫人回来了。她见我和裴婉宁坐在一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有人说要去湖边赏景。众人便起身,三三两两地往镜湖那边走。

镜湖在园子深处,水面开阔,波光粼粼。湖边种满了垂柳,柳丝拂水,绿意盈盈。湖心有一座小亭,有曲桥相通,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太傅夫人被人拉去说话,让我自己去逛逛。我便带着青杏,沿着湖边慢慢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是几个丫鬟打扮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又走几步,忽然脚下一滑——

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油,滑腻腻的,在日光下闪着光。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撞来。

整个人便往前扑去,直直朝湖里栽。

电光石火间,我反手一抓,抓住了一样东西。

是人的袖子。

我用力一拽,连同那人一起拽进了湖里。

水很凉,铺天盖地地涌来,呛进鼻子嘴里。我闭着眼,憋着气,在水底狠狠踹了一脚。

踹中了。

软软的,是肚子。

那人惨叫一声,灌了一大口水。

我睁开眼,看见沈若兰的脸。

她在我对面,头发散乱,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她想往上游,却被我拽住了脚踝。

我用力一拉,把她拉回来,又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吐出一串泡泡,往下沉了沉。

我松开手,往上游。

浮出水面时,湖边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落水了”,还有人在往这边跑。青杏趴在湖边,哭得撕心裂肺。

“姑娘!姑娘!”

我游到岸边,抓住她伸来的手,爬了上去。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我没顾上这些,只是蹲在岸边,看着湖面。

片刻后,沈若兰也浮上来了。

她是被两个婆子捞上来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却还睁着眼。

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变成了泪。

“姐姐……姐姐你为何推我……”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

“沈家大姑娘把妹妹推下湖了?”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都掉下去了……”

沈若兰被人扶着,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她说着,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我……我胸口好疼……”

众人看向我的目光变了。

有惊疑的,有厌恶的,有幸灾乐祸的。

“真把人推下去了?”

“这也太狠了吧……”

“毕竟是沈家那个……”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沈若兰。

她缩在婆子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里,分明藏着得意。

我正要开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裴衍之大步走来,身上还穿着赴宴的衣袍,袍角沾了些泥,像是跑过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皱起。

然后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冷吗?”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沈若兰。

那目光温润依旧,可那温润底下,分明是刺骨的寒意。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夫人推你?”

沈若兰愣了愣,随即又哭起来。

“是……是她推的我……”

“你亲眼看见的?”

“我……我就是被她推的……”

裴衍之点点头,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人亲眼看见,是我夫人推的她?”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我看见两个人掉下去,没看清是谁推谁……”

又有人说:“沈家大姑娘先浮上来的,二姑娘后上来的……”

裴衍之转过身,看向沈若兰。

“沈姑娘,本官再说一遍:你亲眼看见我夫人推你的?”

沈若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

“那你可看见,她是怎么推的?”

沈若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裴衍之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沈若兰生生打了个寒颤。

“本官倒是看见了,”他说,“本官在那边假山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指向湖对岸的一处假山。

“我夫人走在前面,你带着几个丫鬟跟在后面。地上的油,是你让人泼的。撞我夫人的,也是你。只是你没料到,我夫人反手一抓,把你一起拽进了湖里。”

沈若兰的脸彻底白了。

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是她自己撞的人?”

“地上的油是她泼的?”

“这……这也太歹毒了吧!”

沈若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裴衍之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下来。

“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

“走吧。”

我们穿过人群,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若兰的哭喊声,还有众人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走到无人处,我停下脚步。

“裴衍之。”

他回头看我。

“你方才真的在假山上?”

他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

“猜的。”

“猜的?”

“嗯,”他说,“你走路向来小心,不会无缘无故落水。既然落水了,必定是有人害你。能害你的,无非那几个人。今日沈若兰也在,多半是她。”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而且你上岸后,看了湖面一眼。那一眼,是等着看她浮上来。所以我猜,你是故意的。”

我垂下眼。

“我确实故意的。她撞我,我拽她。她推我下水,我拉她一起。”

他点点头。

“做得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湿透的碎发拨开。

“她害你,你便还回去。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别人说我狠毒?”

“狠毒?”他挑眉,“你哪里狠毒了?她害你在先,你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若是狠毒,那天下便没有公道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

“再者说,我娶你时便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方才说……

喜欢?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走吧,回去换衣裳。湿着要着凉的。”

我站着没动。

他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走上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红了。

我笑着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耳朵红透了,却还强撑着面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

这个傻子。

回到府里,太傅夫人早已得了消息,等在正院。

见我们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她拉着我坐下,让丫鬟端来姜汤。

“沈家那丫头,我记下了。今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端着姜汤,没说话。

太傅夫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有主意。听说你把她也拽下去了?”

我点点头。

她笑得更开心了。

“好!就该这样!凭什么只许她害人,不许你还手?”

她拍拍我的手。

“往后就这样,谁欺负你,你便还回去。天塌下来,有裴家给你顶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和护短。

“多谢母亲。”我说。

她摆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夜,裴衍之躺在身边,呼吸平稳。

我却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帐顶。

“睡不着?”他忽然开口。

“你没睡?”

“嗯。”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裴衍之,”我开口。

“嗯?”

“你今日说的那句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

“什么话?”

“你说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是真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真的,”他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不疾不徐。

“裴衍之。”

“嗯?”

“我也喜欢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

“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满室清辉。

7

柳姨娘动手那日,是个阴天。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坐在澄心院的廊下,手里转着那把剪刀,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

“要下雨了。”青杏在旁边嘀咕。

我没说话。

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从赏花宴回来后,日子过得太顺了。沈若兰被顾家禁了足,据说顾云峥当着下人的面扇了她两巴掌,骂她丢尽了顾家的脸。柳姨娘托人来求情,被我挡了回去。我爹来了一封信,絮絮叨叨写了许多,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我看了一眼便让人烧了。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姑娘,”青杏又开口,“明日去别庄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夫人说让您和姑爷去住几日,散散心。”

我点点头。

太傅夫人说,我在赏花宴上受了惊,该出去透透气。城外有座别庄,依山傍水,清静得很,正好去住几日。

裴衍之原本要陪我,可临行前被太傅叫住了,说有要事商议。他说让我先去,他随后便到。

我心里那股不安又浓了几分。

“青杏。”

“在。”

“明日多带几个人。”

青杏愣了愣。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身,“多带几个人便是。”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青杏和几个护卫出了城。

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依山而建,背靠青山,面临清溪,确实是个清静的好地方。庄子里的人早得了消息,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我住了下来。

头一日无事,第二日也无事。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那夜月色不明,云层遮住了大半星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盯着那片竹林,忽然看见几点火光。

那火光在竹林深处一闪一闪的,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把的光。

而且不止一处。

我心里一凛,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婆子不知去了哪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突然停了。

不对劲。

我退回屋里,从枕下抽出剪刀,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裴衍之成亲时送我的,说是让我防身用。

刚把匕首藏进袖中,院门忽然被人踹开。

一群人涌了进来,个个手持刀棍,脸上蒙着黑布。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手里举着火把,往院里扫了一眼,一挥手。

“搜!”

那些人便往各屋冲去。

我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人不多,七八个,但个个都是练家子。脚步轻盈,动作利落,不是普通的毛贼。

是有人雇的。

我握紧剪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青杏住在西厢,护卫们住在庄外的倒座房里。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必定是先解决了外面的护卫。

如今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正想着,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闪身躲到门后,等那人冲进来,一剪刀扎在他后腰。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我抽出剪刀,又补了一下。

血溅了我一脸。

我没顾上擦,闪身躲到柜子后面。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涌了进来。

“在这!”

几个人朝柜子扑来。

我从柜子后面滚出去,匕首一挥,划破一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我趁机爬起来,往外冲。

可刚冲到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握着刀,看着我,冷笑一声。

“沈姑娘,别跑了。跑不掉的。”

我握紧剪刀和匕首,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他笑了笑。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他一挥手,身后又涌出几个人,把我围在当中。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七八个人,我打不过。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认命。

“让她死个明白。”我说。

那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沈姑娘,你得罪的人太多,自己数数?”

我盯着他的眼睛。

“柳姨娘?”

他没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她。

“她出多少?”我问。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问这个?”

“问清楚,好给她烧纸。”

他笑出声来。

“五百两。你的人头,值五百两。”

我点点头。

“太少了。”

他挑眉。

“什么?”

“我说太少了,”我看着他,“我的命,只值五百两?”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僵住了。

一把刀尖从他胸口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的脸上全是杀意,那双眼冷得像腊月的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可他看向我时,那冷意便褪去了,只剩下焦急和担忧。

“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院里的匪徒。

那些人已经被他带来的暗卫围住了,一个都跑不掉。

“留活口。”他说。

暗卫们应了一声。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月光很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那一双眼,亮得惊人。

“我来晚了。”

“不晚。”

他伸手,抹去我脸上的血迹。

“血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

他点点头,忽然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裴衍之,”我闷闷地开口。

“嗯?”

“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不踏实。”

我愣了愣。

“从你出城那日起,我便不踏实。今日父亲议事时,我总走神。后来索性告了假,带人赶来。”

他顿了顿,抱得更紧。

“还好赶上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

院里的厮杀已经停了。暗卫们押着几个活口,跪了一地。

裴衍之松开我,低头看着我。

“柳姨娘的人?”

“嗯。”

他点点头,目光冷下来。

“那就好办了。”

他牵着我走到院里,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

“谁让你们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裴衍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也行。带回去,慢慢审。”

暗卫们应了一声,把人拖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血迹和几具尸体。

裴衍之低头看我。

“吓着了?”

“没有。”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走吧,回家。”

“等等。”

他看着我。

我转身,走向院角的一丛灌木。

那里藏着一个人。

从方才起便躲在那里,浑身发抖,却一直没被发现。

我拨开灌木,低头看着蜷缩在里面的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和那些匪徒一起混进来,想亲眼看着我死。

可惜,她没看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灌木丛里拽出来。

她跌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私通匪徒,谋害朝廷命官家眷,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柳姨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忽然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大姑娘!大姑娘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是若兰!是若兰让我这么做的!”

我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哭着,抓着我的裙摆。

“大姑娘,您行行好,饶我这一回吧!我往后……往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姨娘,你还记得那年吗?”

她愣住了。

“那年你往我娘药里下药,想让她生个死胎。后来我娘被赶去佛堂,病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她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

“我娘死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和我爹喝酒,”我说,“笑得很大声。”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柳姨娘,你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我刺来。

我没动。

因为有人比我更快。

裴衍之一脚踢飞她手里的匕首,把她踹翻在地。

暗卫们冲上来,把她按住。

她挣扎着,尖叫着,像一只困兽。

“沈清辞!你不得好死!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贱人!贱人!”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柳姨娘,”我说,“我娘死了十五年了。她在地下等了十五年,等你去给她磕头。”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我从袖中抽出那把剪刀,蹲下身,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愣住了。

我站起身,对暗卫说:“她持刀行刺我,被我和夫君拿下。”

暗卫们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

裴衍之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我。

月光很暗,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笑了。

“好。”

他挥挥手,暗卫们把柳姨娘拖了下去。

她的尖叫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只剩下我和他。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剪刀拿走,放进自己袖中。

“以后,”他说,“用它给我裁衣可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冷。

他的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可我看清了另一件事。

他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好。”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低头,在我唇上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可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回到府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太傅和太傅夫人都没睡,等在正院里。见我们回来,太傅夫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傅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柳氏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沈家送信,让沈明远来领人。”

我点点头。

太傅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很。

“辞姐儿,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说,“她害我,我抓她。天经地义。”

太傅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好一个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往后,谁再敢动你,便是动我裴家。”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傅夫人过来,拉着我的手。

“好孩子,折腾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有你父亲处理。”

我点点头,跟着裴衍之回了澄心院。

青杏迎上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她又要哭,被我拦住了。

“去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她应了一声,抹着泪去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上有血迹,衣裳也破了,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

“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柳姨娘会是什么下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按律,私通匪徒,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是死罪。”

我点点头。

“她会死吗?”

“会。”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裴衍之。”

“嗯?”

“你说,我娘会高兴吗?”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目光温柔。

“会的。”

我闭上眼睛。

热水来了,我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出来时,裴衍之还坐在外间,手里拿着那把剪刀,低头细细地看着。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看这道痕。”

那是划破沈若兰脸时留下的。

他把剪刀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剪刀,握在手里。

刃口依旧雪亮,那道痕依旧清晰。

“裴衍之。”

“嗯?”

“谢谢你。”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赶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傻瓜,”他说,“你是我夫人,我不赶来找你,找谁?”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8

柳姨娘的判决下来那日,是个晴天。

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我坐在澄心院的石榴树下,手里转着那把剪刀,听青杏絮絮叨叨地念着外头的消息。

“说是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青杏压低声音,眼里却藏不住兴奋,“顾家那边也受了牵连,沈若兰被休了,顾云峥那外室扶了正,如今正在家里闹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青杏又念:“老爷……沈大人那边,据说病了一场。夫人说让您别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我依旧没说话。

青杏念完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姑娘,您……您不高兴?”

我抬起头,看着她。

“高兴什么?”

“柳姨娘被判了,沈若兰被休了,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个都遭了报应……”

“报应?”我打断她。

她愣了愣。

“青杏,”我说,“我娘死了十五年了。十五年。”

她不说话了。

我低下头,继续转着那把剪刀。

刃口上的那道痕,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我知道青杏在想什么。在她眼里,柳姨娘被判死罪,沈若兰被休弃,便是大快人心,便是恶有恶报。

可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娘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嫁进沈家十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被柳姨娘害得小产,被赶到佛堂,病了三个月没人管,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十五年。

柳姨娘多活了十五年。

沈若兰多风光了十五年。

如今她们遭报应了,可我娘呢?

我娘回不来了。

“夫人。”

我抬起头。

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人越发清俊,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凝重。

我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他把信递给我。

“沈家送来的。”

我接过信,打开。

是我爹的字迹。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说柳姨娘的事他管不了,说沈若兰被休他无能为力,说他病了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

最后他说:辞姐儿,爹老了,沈家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吧,回来主持中馈。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说什么?”裴衍之问。

“让我回去主持中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吗?”

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娘也这样看过天。那日在佛堂里,她躺在病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一小片天。

她说,辞姐儿,天好蓝。

我说,娘,等您好了,我带您出去看天。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死了。

死的时候,天上也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

“夫人?”裴衍之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

“去,”我说,“当然去。”

他愣了愣。

我笑了笑。

“有些事,该了结了。”

第二日,我回了沈府。

这回是裴衍之陪我一起去的。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时,门房的老苍头已经在等着了,点头哈腰地把我们往里请。

正院里,我爹坐在上首。

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

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身边的丫鬟扶住了。

“辞姐儿……”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你回来了。”

我在厅中央站定,没坐。

“父亲的信,我收到了。”

他点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没等他开口,继续说:“父亲让我回来主持中馈?”

“是……是啊,”他抹了抹眼角,“沈家不能没有你……”

“沈家有多少产业?”

他愣了愣。

“公中账上还有多少银子?田庄收成如何?铺子盈利多少?外头有多少欠账没收回?”

他一问三不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这些年柳姨娘掌着中馈,您知道她贪了多少吗?”

他的脸白了。

“两万两不止,”我说,“她把公中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扒拉,您不知道。她拿沈家的钱置私产,您不知道。她在外头放印子钱,您也不知道。”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我娘死的时候,您不知道。她在佛堂里病了三个月,您不知道。她临死前想见您一面,让人去请您,您在柳姨娘屋里喝酒,喝得烂醉,连门都没出。”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辞姐儿……我……我对不起你娘……”

“对不起?”我说,“一句对不起,够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心里却意外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

这个人是我爹。

可我从他这里,没有得到过半分父爱。

我娘死后,他眼里只有柳姨娘和沈若兰。我被柳姨娘害,被沈若兰欺负,他从不管。我十五岁那年被顾云峥退婚,他骂我是祸害。

如今他老了,病了,身边没人了,想起我来了。

“父亲,”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回来主持中馈的。”

他的脸白了。

“沈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辞姐儿!”

我停下脚步。

“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回过头,看着他。

“父亲,我娘死的时候,你狠心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

“保重。”

我转身,大步往外走。

出了正院,穿过二门,走到府门口。

裴衍之一直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牵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哭了?”他问。

“没有。”

他伸手,在我眼角抹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他。

“裴衍之。”

“嗯?”

“你说,我做得对吗?”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对。”

“为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做的是你想做的。”

我愣了愣。

“你想回去,便回去。你不想回去,便不回去。”他说,“这是你的事,没有对错,只有你想不想。”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衍之。”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挺有道理的。”

他挑眉。

“有时候?”

“大多数时候。”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那就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不疾不徐。

回到太傅府时,太傅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见我们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了。

“沈家那边,了了?”

“了了。”

她点点头,拉着我坐下。

“好孩子,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从第一眼见我,便对我好。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我有多少嫁妆,只是单纯地觉得我“鲜活有趣”。

“多谢母亲。”我说。

她拍拍我的手。

“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夜,我和裴衍之坐在澄心院的石榴树下。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洒了满院清辉。

我靠在躺椅上,手里转着那把剪刀。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想什么?”我问。

他回过神,看着我。

“想你。”

我挑眉。

“想我什么?”

他把书放下,凑过来。

“想你那日说的话。”

“哪日?”

“从赏花宴回来那日。”

我想了想,想起来那日我说了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凑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脸上。

“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月光,有笑意,还有深深的温柔。

“我也喜欢你。”

他笑了,低头吻下来。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石榴花的香气。

月亮悄悄躲进云里,又悄悄钻出来。

第二天一早,青杏来敲门。

“姑娘!姑爷!有人来了!”

我和裴衍之起身,洗漱更衣,去了正院。

正院里,太傅和太傅夫人都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穿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我爹。

他看见我,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太傅夫人开口:“亲家老爷今日来,说是想见见辞姐儿。”

我点点头,在裴衍之身侧坐下。

我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辞姐儿,我……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放妾书。

柳姨娘的名字,他爹的签名,还有鲜红的手印。

“我把她休了,”他说,“从今往后,她与沈家再无关系。”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他又取出另一张纸。

是沈若兰的休书。

“顾家休了她,我也……我也不要她了。”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看着我。

“辞姐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只求你……”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娘临死前说,别恨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恨你,”我说,“可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沈家的事,与我无关。我的事,也与沈家无关。”

我转身,走回裴衍之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霜摧残过的老树。

半晌,他点点头。

“好……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辞姐儿。”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娘……你娘葬在哪里?”

我愣了愣。

他不知道我娘葬在哪里?

十五年了,他连我娘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城南,”我说,“三十里外的青山。”

他点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空落落的。

裴衍之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裴衍之。”

“嗯?”

“陪我去看看我娘。”

他点点头。

“好。”

那日午后,我们去了城南。

青山不高,却清幽。山脚下有一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

我娘的坟在半山腰,一座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沈门周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立碑人,只有这几个简单的字。

是我当年让人刻的。

那时我才十岁,攒了一年的月钱,才凑够了刻碑的钱。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块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在坟前跪下。

我愣了愣。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他说,“小婿裴衍之,给您磕头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起身,走回我身边。

“想说什么,说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块碑。

然后我走上前,在坟前蹲下。

“娘,”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我嫁人了,”我说,“他叫裴衍之,是太傅府的公子。他对我很好。”

我顿了顿。

“柳姨娘被判了死罪。沈若兰被休了。父亲……父亲老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碑。

“娘,我过得很好。”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

裴衍之上前,握住我的手。

“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坟茔,静静地卧在半山腰,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

“娘,”我轻轻地说,“我会好好活的。”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整座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裴衍之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山下,马车在等着。

我们上了车,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裴衍之。”

“嗯?”

“回家吧。”

他笑了。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山林,穿过田野,穿过城门,穿过长街。

最后在太傅府门口停下。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到家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来。

太傅府的门开着,门房的人见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少爷,少夫人,夫人说晚膳备好了,让您们直接去正院。”

我点点头,跟着裴衍之往里走。

穿过二门,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

正院里灯火通明,太傅和太傅夫人在等着。

见我们进来,太傅夫人笑着招手。

“快来,饿坏了吧?”

我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眼眶却有些发酸。

太傅坐在上首,喝着茶,时不时看我一眼。

吃完饭,裴衍之牵着我的手回了澄心院。

院子里,石榴花正开着。

火红火红的,开了一树。

我在树下站定,看着那一树繁花。

“裴衍之。”

“嗯?”

“我娘喜欢石榴花。”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侧,陪着我看。

月光落下来,把石榴花染成了银色。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我们肩头。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傻瓜。”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轻了一些。

故事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警方公告:谁的3999.577万元资金,快来认领,公告期满无人认领将上缴国库

警方公告:谁的3999.577万元资金,快来认领,公告期满无人认领将上缴国库

第一财经资讯
2026-08-17 21:01:13
A股:刚刚,中央一部门重磅发布!做好准备,周二将迎来关键拐点

A股:刚刚,中央一部门重磅发布!做好准备,周二将迎来关键拐点

虎哥闲聊
2026-08-18 00:00:04
央行调整“5万取现”要求,2026年起不再一刀切,背后有2个大信号

央行调整“5万取现”要求,2026年起不再一刀切,背后有2个大信号

你在偷看谁
2026-08-17 21:09:46
《牛来》票房破1000万!层层分账之后,导演信雨萌能到手多少钱?

《牛来》票房破1000万!层层分账之后,导演信雨萌能到手多少钱?

露珠聊影视
2026-08-17 12:20:38
突发!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李书福辞任

突发!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李书福辞任

摩登财经
2026-08-17 17:20:32
老人因“鱼头对自己”怒斥小辈,被怼到哑口无言:没生在紫禁城,就别那么多穷规矩!

老人因“鱼头对自己”怒斥小辈,被怼到哑口无言:没生在紫禁城,就别那么多穷规矩!

妍妍教育日记
2026-08-16 10:05:09
国家统计局:1-7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43009亿元,同比下降19.2%

国家统计局:1-7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43009亿元,同比下降19.2%

界面新闻
2026-08-17 15:06:46
李嫣和窦靖童聚会,宋妍霏也在,李嫣很高很瘦,她的嘴修复的很好

李嫣和窦靖童聚会,宋妍霏也在,李嫣很高很瘦,她的嘴修复的很好

小兔子的快乐
2026-08-17 14:10:36
突发,章子怡套现巨款走人

突发,章子怡套现巨款走人

新浪财经
2026-08-17 18:27:59
演员海顿潘妮蒂尔去世,年仅36岁

演员海顿潘妮蒂尔去世,年仅36岁

韩小娱
2026-08-17 15:56:07
刘晓庆私密聊天记录全网疯传,律师:转发的每个人可能都违法了

刘晓庆私密聊天记录全网疯传,律师:转发的每个人可能都违法了

蜉蝣说
2026-08-15 23:47:44
中国拉响警报,大战一触即发,土耳其朝鲜已下场,俄乌战局扩张!

中国拉响警报,大战一触即发,土耳其朝鲜已下场,俄乌战局扩张!

阿策聊实事
2026-08-16 23:15:43
靖国神社前起冲突!台湾男子举反华标语,日本右翼围殴10分钟不止

靖国神社前起冲突!台湾男子举反华标语,日本右翼围殴10分钟不止

墨兰史书
2026-08-17 20:10:07
伟伟道来 | 强撑颜面:美国派出第三艘航母,伊朗威胁升级冲突

伟伟道来 | 强撑颜面:美国派出第三艘航母,伊朗威胁升级冲突

经济观察报
2026-08-17 16:48:08
温兆伦每天下午三点半拎着保温杯站在小区门口,等他女儿放学

温兆伦每天下午三点半拎着保温杯站在小区门口,等他女儿放学

西楼知趣杂谈
2026-08-17 21:31:18
女法官又放名言:你老婆死在别人床上你就完全没有责任吗

女法官又放名言:你老婆死在别人床上你就完全没有责任吗

大国老记老顾
2026-08-17 15:31:52
大连警察被困“假枪真罪”:从超市买的玩具枪,让警察沦为“罪犯”

大连警察被困“假枪真罪”:从超市买的玩具枪,让警察沦为“罪犯”

塔子山评说
2026-08-17 17:07:28
飞鹤回应“奶粉中有褐色颗粒异物”:经检测该物质为淀粉,产品配方无淀粉添加,且生产环节有多重异物预防装置,推测该物质来源于外部引入

飞鹤回应“奶粉中有褐色颗粒异物”:经检测该物质为淀粉,产品配方无淀粉添加,且生产环节有多重异物预防装置,推测该物质来源于外部引入

三湘都市报
2026-08-17 14:55:25
打到现在,俄罗斯终于明白了!可以炸乌克兰的城市,可以打掉乌克兰的电网、电厂,可却炸不垮他们的军工,切不断欧盟、北约的“造血管”

打到现在,俄罗斯终于明白了!可以炸乌克兰的城市,可以打掉乌克兰的电网、电厂,可却炸不垮他们的军工,切不断欧盟、北约的“造血管”

扶苏聊历史
2026-08-17 14:49:02
“结婚八年三女儿均非亲生”离婚案开庭⑲ 男方猜测3个孩子不是同一生父 女方没有抚养能力 孩子或被送养

“结婚八年三女儿均非亲生”离婚案开庭⑲ 男方猜测3个孩子不是同一生父 女方没有抚养能力 孩子或被送养

闪电新闻
2026-08-17 13:22:17
2026-08-18 02:44:49
宝哥精彩赛事
宝哥精彩赛事
感谢有你
1156文章数 900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震惊!哈里森镜头下的女人,美到全网疯传:这根本不是照片,是梦!

头条要闻

因老板娘一句随口交代 打工走失男子独守深山老宅25年

头条要闻

因老板娘一句随口交代 打工走失男子独守深山老宅25年

体育要闻

C罗:可能是生涯最后一年 未来都规划好了

娱乐要闻

立案风波席卷德云社多场巡演叫停!

财经要闻

爱丽家居跨界玩存储:溢价背后藏着机密案

科技要闻

马斯克600亿美元买条近路

汽车要闻

2027款艾瑞泽8 PRO 年轻人的务实之选

态度原创

教育
家居
本地
健康
公开课

教育要闻

中国正在崛起的4个专业,将来不愁就业,今年考上的赚大了!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本地新闻

黄景藏用半刀泥刻瓷都魂

专家解答青少年脊柱侧弯七大问题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