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嫌弃我爸了：69岁没退休金、每月给一千，可我看见他就烦

我爸的存折上，总共还剩一千二百三十八块五毛。他六十九了，没退休金。这笔钱他攒了三年，是打算走后留给我的。

存折是我去年夏天回去时翻出来的。那天我本是去给他送药。他腰椎不好，医生开了几盒膏药和一瓶止痛片，我提前在城里买好，一下班就往老家赶。进了门，他不在堂屋。厨房里冷锅冷灶，水缸边放着半把蔫了的韭菜。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后来听见后院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他正蹲在鸡窝旁，拿个破搪瓷盆拌鸡食。身上穿着我七年前买的灰夹克，拉链坏了，他拿根黑线绑了个结，勉强连着。后背上磨得发亮，袖口已经抽了丝。

我说：“爸，我给你送药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手还在搅拌那盆鸡食。拌完了，把盆往地上一顿，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腰弯成一个很别扭的弧度，像一棵被风折了一半的老树。

我伸手去扶他，他摆摆手：“用不着，起猛了，缓缓就好。”

我站在那儿，手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看了我一眼，说：“进屋吧，外头热。”

堂屋里更乱。桌上堆着几个塑料袋，有半包盐，一兜子干辣椒，两把散装挂面，还有一个不知多久没洗的茶缸，里面一圈褐色的茶锈。地上有鸡毛，有碎玉米，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泥。靠墙的长条凳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硬邦邦的。

我皱着眉头没说话。他像是感觉到了，弯腰去捡地上的鸡毛，捡了几根，又觉得捡不干净，讪讪地住了手，说：“这几天忙，没顾上扫。”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药，拍在桌上：“这个膏药一天贴一次，贴腰上。止痛片别多吃，实在疼得受不了再吃。听见没？”

他拿起盒子，眯着眼看上面的字，老花镜不在身边，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但他还是点头：“记住了。”

我说：“你每次都记住，到时候又忘了。上回给你买的降压药，你是不是也没按时吃？”

他笑了笑，说：“血压没事，我觉着不高。”

我火气“噌”就上来了：“你觉着不高？你拿什么觉着？你家里连个血压计都没有，天天头不晕就觉着没事？妈当年也是觉着没事，后来呢？”

这话一出口，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我媳妇以前就说过我，说我跟我爸说话，三句不到就急。我也想改，可每次一看见他那种“什么都不要紧”的样子，我就控制不住。他那种“不上心”的态度，像火石，一下就能把我点着。

可话说完了，看着他站在那儿，穿着坏拉链的旧夹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我又难受得厉害。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井边洗手。水管子旁边放着半块肥皂，已经泡软了，上面粘着几粒沙。我搓了搓手，凉水冲过手背，心里那股火才慢慢压下去。

傍晚我要走，他留我吃饭。我说不吃了，回去路上有饭馆。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把鸡给你逮一只，你带回去炖。”说着就要往后院走。我拦他：“不要，家里没人做。”他说：“你媳妇不做？”我说：“她上班也累，哪有工夫炖鸡。”他站住了，想了想，说：“那下回你们回来，我给你宰一只。”

我出门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车起步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风吹得他裤腿直晃。车拐过巷口，人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又开始烦他。不是烦他什么具体的毛病，就是烦他这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太旧了，太慢了，太像一个被生活磨得只剩下壳的人。

回去以后，我媳妇问我爸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过了几天，我弟给我打电话。我弟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他说：“哥，爸是不是腰又犯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里陪了他好几天，花了不少钱。他说他自己不中用，拖累你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弟又说：“哥，爸说他把钱给你留着了，到时候不够你从他那儿拿。”

我鼻子一酸，嘴上却说：“他胡说什么呢？他那点钱管什么用？好好吃好好喝比啥都强。”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是老大，你辛苦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坐了很久。那天晚上下小雨，车玻璃上全是水珠子，外面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我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每个月给我爸一千块，已经转了七年。七年，八十四个月，八万四千块。当然，中间有时候多给，有时候买东西另算。但说实话，我没觉得这算什么。我身边很多朋友，每个月给老家的钱比我多得多。有的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有的给父母在县城买了房。我这一千块，拿不出手。

可我爸觉得欠我的。

他觉得我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带他看病，都是“拖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儿子的负担。所以他才要省，才要存，才要把那一千二百三十八块五毛攒在那里，死后留给我。他可能觉得，这样他就不欠我了。

我烦他的，正是这个。

他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心安理得地花我的钱呢？他是我爸，我养他，天经地义。他年轻时候养我，没有哪个月说“这个月不给你吃饭了，因为你欠我的”。现在他老了，我给他点钱，他凭什么把它当成债一样？

可他偏不。他非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压得再低一点，让我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去年中秋，我给他买了两盒月饼，一盒蛋黄的，一盒豆沙的。在我们那儿，这也不算多贵重的东西。我拿回去，他收下了，当天就拆开，给对门老李家的孙子拿了两块。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那种最便宜的酥皮月饼，馅是白糖花生碎，油纸一拿，直掉渣。

他说：“你尝尝这个，集上买的，五毛钱一块，我觉得比你那盒好吃。”

我当时就放下筷子，说：“五毛钱的月饼能好吃到哪去？我买那盒几十块，你不吃，非吃这个？”

他说：“我就喜欢这个味儿，实惠。”

我盯着他，他低着头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渣掉在桌上。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金贵东西。

我忽然就没了脾气。不是没火，是火发到一半，突然觉得没劲了。你跟他吵，他不会改。你跟他讲道理，他说这个味儿好。你拿他怎么办？

我发现我爸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好的”都推掉，然后挑那些最差的，还说“这个就行”。有时候我觉得他真不是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穿好的，不配吃好的，不配过舒服日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

我有时甚至阴暗地想：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好让我内疚？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他哪里会想这些？他就是一辈子习惯了。习惯了不花钱，习惯了不享受，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这种习惯长进肉里了，比什么道理都硬。

我真正烦他的，可能是他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想对他好，他躲。你想让他过好点，他不过。你想改变他，他朝你笑，然后还是老样子。他像一块石头，你砸不碎，捏不软，抱在怀里还硌得慌。可你又不能扔。你只能每个月给他转钱，然后回去看他，然后生一场气，然后回来继续内疚。

有一阵子，我甚至不想给他打电话。因为打电话也永远是那几句话。

“吃了没？”“吃了。”“吃的啥？”“面条。”“身体咋样？”“还行。”“钱够不够？”“够，花不完。”“天冷了多穿点。”“嗯，知道。”“周末我回去。”“你忙就别回来，我没事。”

每次挂完电话，我都觉得像完成了一个任务。后来我媳妇说，你跟你爸打电话，跟打卡似的。她说得难听，可我知道是实话。

但我不打电话，又惦记。怕他摔倒没人知道，怕他生病硬扛，怕他一个人出啥事。那种惦记，不是多深的思念，就是隐隐约约的，像后脖子上有根线，总也拽不紧，也断不了。

去年十二月，老家下大雪。我打电话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炉子烧着呢。我不放心，当天下午还是开车回去了。结果到家一看，炉子根本没点。他坐在被窝里，穿着棉裤棉袄，脑袋上还戴着个毛线帽子。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水缸里都结了一层薄冰。

我掀开他的被子，一摸，脚凉得吓人。我火了，说：“你不是说烧炉子了吗？”

他说：“刚灭了一会儿。”

我说：“你摸摸你这脚，再凉点就冻伤了。你省这点煤干什么？煤能值几个钱？我买不起还是怎么着？”

他缩了缩脚，小声说：“不是省，我想着白天暖和，晚上再点。”

我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这叫暖和？

我蹲下去生炉子，火着起来的时候，屋里才慢慢有了点热气。他坐在那儿，像一只老猫，往炉边凑了凑。我看着他，又气又难过。都这个岁数了，连点个炉子都要算着时间。

那天晚上我发了个朋友圈，没配图，就写了一句：“我见过最省的人，是我爸。省了一辈子，也没省出个啥。”过了十分钟，我删了。没人能看见，可我还是觉得像个牢骚。

我后来也慢慢想通了。他这种活法，改不了。我想改变他，是为了自己心里舒服点。他如果真改了，天天穿好的、吃好的、出门坐车、冷了开暖气，我可能反而又不适应了。

我烦他，其实也是烦我自己。

烦自己没本事，不能把他接到身边来。烦自己没耐心，一回去就挑他毛病。烦自己明明心疼他，可说出口的全是伤人的话。烦自己每个月转个一千块，就觉得自己尽了义务，可转过身又不想面对他那个乱糟糟的院子、那一成不变的日子。

有时候我想，我跟我爸，可能都是不会表达的人。他想对我好，就是给我攒钱、给我留鸡、给我装几斤自己种的花生。我想对他好，就是给他转钱、给他买衣裳、生病了带他去医院。可我们谁也摸不着谁的脉。他给的东西，我看不上。我给的东西，他不用。我们就在这中间，来回拉扯，谁也没真正痛快过。

只有他喝多了酒的时候，话会多一点。去年过年，他跟我弟视频，喝了两杯散白，对着手机说：“你哥不容易，在城里买房子，还给我钱。你以后要帮你哥。”我弟在那边说知道。他还不放心，又说了一遍：“别光知道，得往心里去。你哥的难处，从来不说。”

我正好从厨房进去，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往我手里塞，说：“你弟逗我喝酒，我不喝了。”然后就去后院看狗了。

我拿着手机，跟我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挂了之后，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盘剩花生米，心想，这个老头，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呢？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喝点酒就全倒出来了。可那些话，他清醒的时候，一句都不会讲。

过完年，我要回城。他往我后备箱塞东西：一袋子花生，一捆蒜苗，两条腌好的鱼。那鱼是他年前自己在河里下的笼子，不让我跟着去，说河边滑。他把鱼开膛破肚，腌得邦邦硬，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我嫌麻烦，说不要，城里买着方便。他像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往里塞。塞完了，站在车前，说：“鱼炖豆腐，好吃。你媳妇上次回来，多吃了半碗饭。”

我愣了一下。我媳妇上次回来，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却还记得她多吃了半碗饭。

车开出去好远，我看了眼后视镜，他还站在门口，旁边蹲着那条狗。一人一狗，在冬天的风里，显得特别小。

我想起他存折上那一千二百三十八块五毛。这笔钱，还不够我一个月油钱。可他攒了三年。他不是不知道这点钱没用，他可能也知道。可他没有别的了。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什么大钱。他唯一的本事，就是不花。攒着，给儿子。这是他表达爱的全部方式。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总说你爸烦，可我看你每次接他电话，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对咱儿子都没那么上心。”

我说：“那不一样。孩子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媳妇叹了口气，说：“你以后别老吼他了。他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每次回老家，看到他那副“我不需要你管”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我也希望他能像城里那些老头一样，拿着退休金，下下棋，跳跳舞，就算不那样，至少别把自己冻着、饿着、累着。

可他不是那种老头。他这辈子，就是苦过来的。你要他不苦，他浑身不自在。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不是觉得苦着才踏实，省着才安心。他生在那个年代，长在那个环境，身边全是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不相信“享受”，觉得“差不多就行”。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下一代不再像他们那样。

想到这些，我又没那么烦他了。

可也就那一会儿。等我下次回去，看见他用洗菜水涮锅，看见他把半碗馊面条回锅热一热继续吃，看见他穿着破袜子坐在门口发呆，我还是会烦。

不是烦他这个人，是烦这种日子，怎么就没个头呢？

我每个月给一千。他花不完。他存着，留给我。我不要。他非要留。他越留，我越难受。我越难受，越想对他好。我越对他好，他越躲。就这么绕，绕来绕去，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可这个结，又不舍得一刀剪断。

因为剪断了，那头就空了。

我常常在夜里想，如果有一天，我真不用再给他转钱了，不用再回老家了，不用再听他那些“我挺好”“够花”“别管我”了，我会不会轻松？

可能会。

但那种轻松，一定比现在更重。

我爸六十九了。他这一生，干过农机站，干过建筑队，给人家修过房，拉过砖，种过地。他啥都干，就是没为自己活过。他存折上那一千二百三十八块五毛，可能随时都会停在那儿，不再涨。

但我希望，它能涨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只要还在涨，就说明他还在。

还在等我回去，还在煨着红薯，还在省着钱，还在用他那种让我烦了一辈子、又放不下的方式，继续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