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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每年8月中旬双抢农忙一结束,我都会回城歇上几天。说是休息,其实是趁机去米厂找小工做——身边总是缺钱,挣几块外快添作零用,日子才能过得顺当些。这于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还得从早一年说起。1967年,东乡从5月起滴雨未落,大旱肆虐。赤日炎炎,野田禾苗尽皆枯焦,地里裂出五六寸宽的缝隙,整只脚都能陷下去,水稻全荒了。到了8月,农活稀疏,我们便回家歇息,恰好赶上成生米厂大兴土木,要将原来的两层旧厂房拆除,新建自动化的三层厂房——小哥早在66年春已调回成生米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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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挖地基、抬石头、砌墙脚做起,为了敲掉旧水泥地面,我还学会了抡软榔头,舞得甚是娴熟。几位同学也被我叫来干了几天。拌水泥、挑蛎灰桶、搬砖抛砖,这些粗活我早已熟稔,什么都能上手。直干到二楼起建,我才回生产队,毕竟队里不许随意外出,更不许在外干活走“资本主义道路”。我是借着回家的名义才获准的,也不敢久留,做过小工的事更需守口如瓶。谨慎的我,回到队里干活也是一样,那儿终归是我的生存之地。那时我已长高,小工钱涨到了成年人的标准,每天能挣1.2元,心里着实欢喜。这样的收入,至少是队里的两倍,若能一直干下去,年内便能挣足队里一年的报酬,饭又可在家里现成吃,多好!可惜不能。又因干旱,上半年我已四个月没出工,一年挣的工分太少,面子上也挂不住,我会难为情。所以在农村时,我总是拼命干。这次一连干了二十来天,挣了二十多元,是我在米厂做小工最长的一回,已十分满意,下半年的窘境总算能解围了。
到了年底,连吃水都成了问题,得去十里外的九江挑。作为城里人,毕竟有避难之所,我们被迫回家,一直待到次年四月。那几个月里,我多么盼着能偶尔去米厂做点小工,可基建已完工,米厂又没开工,机会终究没来。清明后才落了雨,乡下捎来信,我们才回大湖,干旱整整持续了十个月以上。
1968年,是我们最艰难的日子。什么都缺,首先吃饭就成了大问题。我身边仅有的,是藏了近千斤粮票——那是66年大丰收,我除了分得近千斤粮食外,荒年后队里又按工分和口粮标准各半,分了我一千斤储备粮票——可没钱,没法去粮站买米。无奈之下,我只得私下托人卖掉几百斤,换钱买米,总算解决了吃饭的燃眉之急(那时粮票每百斤能卖七八元)。这一年,我从4月才开始干活,工分注定不多。田里虽没什么活,农民们却因党员、队长常能开会拿工分,每天照样出工,只为挣那几个工分,我与他们的差距越拉越大。67年起,农业学大寨、学新城,搞起了工分十分制,我的底分虽已有8.5分,但四个月拼命干到8月,也只攒下千余分,还不够分粮。幸亏下半年还有四个月,到年终分配或可找进几元,可眼前想从队里预支几文,是万万不能的——前两年我工分多,春上、棉花上还能预分几十元,我当着会计,最清楚不过。所以这两年里,我总想趁回城找些小工做,那是我的主要来钱处,每次回家都揣着期盼。
这次也是一样。大热天里,我们几个同学从大湖出发,过沥头渡走回宁海。整整一天,又饥又渴又累,我得早些吃饭。小哥下班回来,见我的第一句便是:“那个倒谷包的小工,做了两天吃不消刚走,你明天愿意干吗?不过这活很吃力,得有个思想准备。”那时我快20岁,已能挑二百斤,会怕么?难得的机会,我绝不放弃。
新厂房1967年已建成,焕然一新。如今的大米加工,除了稻谷入口需人工倒包和出口米要计量打包外,中间环节从二楼到三楼全是管道连接,全自动化,车间内没了粉尘,清洁得很。我几乎不敢相信,变化竟如此之大。新米厂这般面貌,让我从“做米厂工人苦过农民”的认知中转了过来,甚至生出几分羡慕。
这回我要干的,正是进口处的倒谷包。一间宽而深的平房,紧挨着西面三层新厂房,便是我独自操作的地方。为方便搬运,东、北两面都开大门,拉谷的手拉车从东门进。靠北门与西墙的屋角,有个三四十厘米深、五十厘米见方的水泥坑,便是倒谷处。西山墙在此留了个大洞,一个可转动的轴承从墙内伸入坑中,稻谷倒进去,便被轴承卷上上升的皮带,送往二楼、三楼加工——米厂一天的产量,全出自这里。整天倒谷包,灰尘飞扬是免不了的。一天要倒几百包,屋里堆满了谷包,还源源不断地拉来。谷包沿东墙高高叠起,一般叠五六包。说是“倒谷包”,其实关键是“掇”和“倒”两个动作,而“掇”最费劲。一百五十斤重的谷包,全靠臂力与腰力的配合:双手扣住麻袋两角,肚子顶上去,双臂一用力,便搂在身上了。掇到坑边放下,抽去封口的麻筋绳解包倾倒,先让稻谷飞快流去半包,再扣住袋底角使劲一提,一包便全倒进坑里,用的是牛劲马力。若是掇叠在高处的包,只需顺势一拉,倒省些力;从地面掇起再抱过去,便要弯腰大费力气。有时车子正好拉来,叫他卸在身旁,也能省事,但机会不多——谷包多是夜间拉满的。一包谷转眼流完,必须立刻掇来第二包倒下,才能持续不断,否则便空转,一刻也停不得。又是大热天,红汗飞溅,连擦把脸的工夫都得硬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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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厂一天产量,据说多时近四万斤,至少在三万五千斤以上。差别就在小工手里:若拼命干,轴承始终满载,产量便高;若累了稍松劲,轴承半负荷,产量便低。当然,小工是好不容易争来的活,不会怠慢,工人们也会盯着,所以没人偷懒。我不知道别人产量,也不曾打听,反正自己拼命干,小哥空了也来帮忙,坑里总是满满的,我要博个好名声!就算三万六千斤吧,八小时内得掇二百四十包,每小时三十包,每两分钟一包。要掇、要解、要倒,还要整理空麻袋五只一卷放妥,多紧张!如此繁重的体力,怎能不疲劳?小哥说,米厂里最苦最累的就是倒谷包,这活都是小工干的。而正式工人,只需在二三楼看看仪表罢了,真是天差地别。可见,凡最苦最累又最不赚钱的活,从来是临时小工的专利,至今如此。小哥说,这倒谷包的活,精壮劳力都难撑三天,一两天就跑,换人跟换犁头似的,实在吃不消。西头出米那边,粉尘也免不了,却安排了两个女工。一个圆柱形铁架子套着麻袋,米自动流入,每二百斤缝上麻筋绳打包,由搬运工背走。那时我不会算,现在想想,若同样三万六千斤稻谷,出米两万五千斤,只需打一百二十五包,四分钟一包,比起两分钟一包、还得下大力的倒谷,这儿就相对轻松些。但公正地说,她们也不轻松,也紧张,因为同样是小工。
我干过多种活,哪种最苦最累心里有数。即便双抢时种田割稻,也难以比肩,只是农活要雨打日晒、时间更长,却有些自主,不像倒谷包被追着似的,一刻不得闲。唯有一块二工钿,才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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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干了一天,我已疲惫不堪,但绝不肯服输退下,必须坚持。年轻人要面子,不会轻易喊累打退堂鼓,只能咬紧牙关。这三天,我也不知怎么挨过来的,身子骨像散了架,动弹不得。也许“做样生活换样骨头”,双臂疼痛,手指皮被麻袋磨得极薄,几乎要出血;腰部更像被捶打过,塌下去直不起身;浑身燥热,我知道有些发烧,那是极度疲劳所致,实在撑不住了。怎么办?难得的机会怎肯轻易放弃?一旦放手让人接上,就可能再也回不来;可不放弃又吃不消,我思前想后,想到了邻居同学。文革时他还是在校生,如今造反结束,闲在家里。我与他商量,他欣然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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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整整睡了一长夜再加半天,体力才稍稍恢复,便惦记起那位同学。他家境较好又是长子,家里宠爱,少参加体力劳动,体力不如我,肯定会吃不消。于是下午两三点,我约了几个同学去看他。其实小哥也知道他身体弱,已在不时帮忙。我见他时,他已面无人色,异常疲惫,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便赶紧顶了上去。果然,我一接手,他便向后一仰,瘫在谷包上,双鼻孔顿时喷血,不省人事。我吓得不轻——本是好意让他赚几个钱,也换换手,以为一天内不会出事,哪知这么快就出岔子,不正是我的责任?幸亏人多,大家七手八脚安顿他,又赶紧告诉小哥,拿来药棉堵鼻孔,冷毛巾敷脑门,几个人掐住他手上的虎口,鼻血终于止住了。后面的活自是由我为主,几位同学帮忙干完,离下班也仅个把钟头了。第二天他自然不能再干,我重新接上。咬紧牙关又撑了三天,却双手发抖,实在无法继续,只得放弃。这是我做小工唯一一次主动退下的——那时机会难得,谁会轻易放手呢?
除了上文说的诸多小工,凡能干的,我都不会辞劳苦去参加。比如敲蛎灰——在水泥未普及时,砌墙粉墙都用蛎灰,所以称水泥为“洋灰”。大热天里,剥光衣服赤着脚,敲得双手全是血泡,手脚被咸味刺激得发皱,实在不好受,工钱却只有三五角,没有吃苦精神谁肯干?我信同学中少有人去过。我从不会嫌弃,只要轮上便觉幸运,趋之若鹜。那是苦惯了的,渐渐养成了吃苦耐劳的品性,承受力也比常人强些。
唉,想想如今的生活何等幸福,对比年轻时经受的,真有云泥之别。所以,我格外珍惜今天的一切。即便是回忆过去,也是忆苦思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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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罗晓明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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