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退之后
北京男子选择了内退,五天就批下来了,工资从8000降到3000
宋建国递交内退申请那天,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初的一个星期二。北京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窗外的杨树已经开始抽毛茸茸的嫩芽,灰绿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地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抖着。他把那张填好的申请表放在人事科长的办公桌上,科长姓张,跟他同一年进的单位,两个人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同事,张科长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你真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张科长把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上面的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每栏都填得满当。他说你这字还是那么好看,跟当年新人培训的时候一模一样。宋建国笑了一下说培训那是哪辈子的事了,我都五十二了。
五十二岁,按单位的规定,可以申请内部退休了。名义上是退休,实际上就是早退,工资从岗位工资改成内退生活费,社保公积金还给你交着,但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少了将近三分之二。他算了算,原来拿到手八千多,内退之后大概只有三千出头。三千块钱在北京能干什么,交完家里的物业水电煤气就剩不下多少了,但宋建国算过一笔账,家里还有一点儿积蓄,媳妇工资虽说不高但每个月四五千块稳定的,孩子大学毕业了在外面租房住,不用他们操心,日子紧巴一点但过得下去。
他觉得够了。
张科长把表收进文件夹里,说你回去等消息吧,领导那边会讨论一下。宋建国说行,然后就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工位走。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单位四十周年庆的照片,老旧的玻璃框里的照片都泛黄了,那些合影上的面孔他大半都认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人调走了,还有些人跟他一样,正在等着被批准内退。
他在这家单位干了三十一年。出版社,国营的,早年叫北京某出版社,后来改制了改成某某文化传媒公司,但其实换汤不换药,干的还是那套活。他最早做校对,后来做编辑,后来做行政,再后来做到了办公室主任,管来管去的全是些杂事儿——食堂的菜价,办公楼的水管,退休老同志的体检安排,还有每年年底那一摞摞需要盖章的报表。三十一年,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鬓角灰白的中年人,在这栋六层的老楼里走过了无数遍,每一级台阶的磨损程度他闭着眼都知道。
五天之后,周四的下午,张科长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批下来了,你来办公室拿文件吧。他接完电话坐在工位上愣了片刻,四周的同事们都在各自忙活,键盘声、电话声、复印机嗡嗡的响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杨树上的嫩芽比五天前舒展了不少,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他到张科长办公室拿了文件,两张纸,上面盖着单位的红章,写着他的名字、工龄、内退生效日期,还有那一行他看了两遍的数字——每月生活费,三千一百二十元整。他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张科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宋,以后常回来坐坐。他说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是交接工作。他把手头的事情列了个清单,逐条跟接手的年轻同事交代清楚。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纸箱子——水杯、台历、一盆养了四年的文竹、几本他责编过的样书、还有一张全家福相框。他把纸箱抱在怀里在办公室里站了最后一圈,这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他在里面坐了七年,窗台上的文竹是他从楼下花坛里偷偷挖回来的,刚插进土里的时候才一寸高,现在已经有半米了,细细的藤蔓绕着窗框往上爬。
年轻同事问他宋老师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先歇歇,歇够了再说。同事说你才五十二,正是能干的时候呢,内退了多可惜。他笑了笑没接话。是可惜吗,也许吧。但他跟这个单位之间的那种东西已经变了,变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每天早上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心里头没那么愿意了。他不想等到六十岁再被人用轮椅推着出去,他想在还走得动的时候换条路走走。
那个周五是他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的时候大楼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源,把自己办公室的灯关了,门带上,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经过门口那面照片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在最旧的那张合影里找到了自己——二十出头,头发浓密,穿一件当时流行的深灰色夹克,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嘴角微微翘着,笑得有点拘谨。那时候他刚分到这个单位,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做一辈子的书,把世界上最好的文字装订成册送进千家万户。
后来书的行业变了,他也变了。但照片里那个年轻人还在,隔着发黄的玻璃看着他,像是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月的傍晚风还凉,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老楼,楼面上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把那个方向甩在了身后。
回家以后他把内退的事跟媳妇刘琴说了。刘琴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围裙上沾着一片油渍,听他说完手里的锅铲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翻炒起来。她说批得这么快?他说嗯,五天。她说那以后每个月就只有三千块了?他说对,加上你那份,咱们一个月六七千,够了。刘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摆好,解了围裙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够倒是够的,就是我在琢磨你天天在家待着干嘛,你这个人闲不住的。
宋建国说我歇一阵子再说。刘琴说你歇吧,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歇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宋建国看见她夹菜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媳妇心里惦记着什么——房贷虽然还完了,但家里还有他老母亲的养老钱要出,加上日常开销,三千块钱的生活费确实只够紧巴巴地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睡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光,他盯着那道光照了好一会儿。旁边刘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明天不用六点起床赶地铁了,一会儿想到下个月的工资卡上只会进账三千来块钱,一会儿又想到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醒了。这是三十一年养成的习惯,生物钟固定在那儿了,想改也改不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刘琴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还是起了床,穿着家居服走到客厅里坐下,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刘琴端了碗粥出来搁在他面前说你看你,退了休也不多睡会儿。他说睡不着了,习惯了。
吃完早饭刘琴上班去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花,浇了水,又回来坐在沙发上。沙发上的坐垫有点塌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弹了弹。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综艺节目,笑声夸张得不像话,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楼上人家冲水的声音。
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住了十几年了。从客厅走到卧室七步,从卧室走到厨房五步,从厨房走到阳台三步。他走完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北京街道,七点钟的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慢慢变得稠密起来,公交车站上排着队,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
他跟那些人的方向反了。他们正在出门上班,而他刚从那个方向回来。
上午他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书架上的书早就满了,这几年买的都没处放,堆在床头柜上和茶几底下。他把那些书一本本拿出来分类,文学一摞,历史一摞,还有几本是他自己做的编辑手记之类的工作资料。他翻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的老版《围城》,封皮都卷了边,扉页上还盖着当年单位的图书章。他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一页折了角,是他早年做校对的习惯,看到喜欢的句子就折一下。那一页上写的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他看了几遍,把书合上放进了留下的那一摞。
中午刘琴不回来吃饭,他自己下了碗面吃,卧了个鸡蛋,切了几片黄瓜搁上面。吃完洗碗的时候看着水龙头哗哗地流,忽然想到这周的水费单子还没交。他去客厅抽屉里翻缴费卡,翻来翻去没找到,拉开柜门才想起来那张卡放在原来放钥匙的那个小篮子里,现在钥匙不用每天拿了,位置就忘了。他把卡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显眼的地方,又想起以前每天早上出门前固定的一套动作——拿钥匙、抽卡、穿鞋、关门。这套动作做了几千遍,手指的肌肉记忆比脑子更牢靠,忽然不用做了反而觉得手上空落落的。
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想着晚上给刘琴做顿好的。菜市场里热热闹闹的,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咚咚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混在一起,他推着小车在人群里慢慢走着,买了条新鲜的鲫鱼准备红烧,买了把芦笋,又买了半斤排骨打算明天炖汤。卖鱼的大姐认得他,说你今天怎么下午来了,不上班啊?他说内退了,以后天天都能下午来了。大姐哈哈大笑说那感情好,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挑最新鲜的。
他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修鞋摊,老王头正在那儿低头补鞋,看见他打了一声招呼。他跟老王头聊了两句,老王头问他今天没上班?他说退了。老王头也是退休的,六十多了,闲不住在这儿摆摊打发日子,听了他的话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这岁数退得早了点儿吧,不过也好,能享清福了。宋建国点了点头说是啊享清福了,然后拎着菜上楼去了。
晚上刘琴回来一进门闻到满屋子的鱼香味,愣了一下说你还真做饭了。他说那当然,以后家里饭我做。刘琴换了鞋洗手坐下来尝了一口鱼,说你手艺还行啊,以前怎么不早发挥。他笑了一声说以前下班回来就想躺着,哪来的力气做饭。刘琴又夹了一筷子说那现在有力气了?他说现在有的是力气,就怕你嫌我做得不好吃。
吃完晚饭他去洗碗,刘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你适应得怎么样?"
他手在水里顿了顿,说还行,就是觉得时间突然变多了,多到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琴说慢慢来,不急。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宋建国开始慢慢找到了一些节奏。每天早上六点醒,躺着听会儿广播再起来,给刘琴做早饭,她上班走了之后他就在家收拾收拾,看书,写点东西,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傍晚做饭等她回来。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或者坐公交车去远一点的胡同里逛,在那些灰墙青瓦的老街巷里慢慢地穿行,看路边的树,墙头的猫,和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
他发现以前上班的时候错过了一些东西。比如春天的杨树什么时候从嫩芽变成叶子,比如楼下的玉兰先开还是先长叶,比如菜市场的芦笋和蒜苔哪个季节最便宜。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傍晚回来天已经黑了,看到的永远是同一道风景。现在他慢下来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开始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和零星的贝壳。
但也有沉闷的时候。有时候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偏西了,屋里静得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他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书又放下,站起来去阳台看看花又回来坐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说话。同事们都在上班,不方便打扰;朋友们各有各的日子,他不想因为自己闲了就到处找人诉苦。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片不变的天空,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
这时候他就会想起工资卡上那个数字。三千一百二十块。他算过一遍又一遍,这些钱够吃饭买菜水电物业,但碰上随份子的人情往来就得从积蓄里贴。刘琴的工资月月是准时的,但他一个大男人,靠老婆养着的滋味不好受。他试着跟刘琴提过要不要他去找个零工,保安也好物流打包也好,刘琴瞪了他一眼说你有病啊,内退就是让你歇着的你去找什么零工。他就不提了,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有个周末他们回他母亲那儿吃饭,老太太住在东五环外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住着一套一居室。宋建国每周回去看她一趟,以前上班的时候只能周末去,现在周一也能去了,周二也能去了,倒是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说你不上班了天天往我这儿跑干吗。他说内退了,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他大声说了三遍她才听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少挣那么多钱你怎么过日子。他说能过,您别操心。老太太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多给他夹了两块排骨。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跟刘琴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夕阳从车尾窗照进来,暖融融地罩在两个人身上。刘琴靠着他肩膀闭着眼,他说刘琴,我是不是决定做得太仓促了。刘琴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看你,以前天天跟我抱怨单位这不好那不好,现在退了又说自己仓促。你到底想怎样?
他想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单位的门他走出来了就再也不想走回去了。三十一年,青春、头发、力气、热情,全搁在那栋六层的老楼里了。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初跟他一起进单位的那批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出国的出国,到后来他成了那批人里最后一个。他送走他们的背影,然后自己也走了。
但走出来之后的世界是空的。空得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四壁白墙,地上有一层薄灰,脚踩上去能看到清晰的痕迹。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他照例去菜市场买菜,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老王头的修鞋摊旁边贴着张手写的告示,说修鞋摊转让,面议。他问老王头你又不干了?老王头说唉腰不行了,坐不住了,儿子让我回老家歇着去。宋建国站在摊子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问了一句多少钱转。
老王头伸出五根手指,说连家伙什儿带这摊位,五千块你拿走。
宋建国站起来想了想,说容我琢磨琢磨。
回去的路上他认真地在想这件事。他这辈子没干过修鞋的活,但看老王头做了好几年了,流程大概知道。再说了修鞋这事技术门槛能有多高,不就是补补底、粘粘跟、换换拉链头,有心学几天就会了。关键在于家门口这个位置,小区几百户人,来来往往的,东西坏了总得找人修。他算了一笔账,修一双鞋十块二十块,一天接个七八单就是一百多,一个月下来比他那三千块钱的内退工资还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刘琴提了这事儿,刘琴正在喝汤,差点呛着。她说你要去修鞋?他点了点头说是的,就在小区门口,老王头的摊子。刘琴放下碗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单位以前那些同事要是路过看见你在修鞋怎么想吗?宋建国说我管他们怎么想,我挣我的钱,我又不偷不抢。刘琴又沉默了,过了会儿说你真要去?他说我认真想的。刘琴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说那你去吧。
他第二天就去找老王头把摊子盘下来了。五千块,现金,俩人签了张简单的转让协议,老王头把工具箱和那个可折叠的工作台往他手里一交,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宋啊,修鞋这事看着简单,但也有讲究,粘鞋底的时候胶不能涂太多,多了会溢出来不好看;缝线的针脚要密,疏了穿不久。他把这些门道一一记在心里,站在那个铁皮工作台后面,把老王头留下的工具一件件摆好——锥子、线绳、胶水、锉刀、小锤子、各种型号的鞋掌。摆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心里头忽然踏实了一些。
第一天开工他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有人径直走过去。他在那枯坐了一个上午,只接了一个活——一个老太太拿来双布鞋,说鞋底磨薄了让你给粘层胶皮。他手忙脚乱地粘了半天,胶涂多了从边缝溢出来,老太太倒也不计较,说头一回嘛正常,下次就好了。给了他十块钱走了。
那十块钱他揣进口袋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比一个月工资卡上的三千块还沉。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想通的事。
修鞋摊开了半个月之后,他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小区里的住户混个脸熟,知道他退下来没事干在这儿练摊,有点小修小补的拿来给他弄。他手艺也在慢慢长进,粘鞋底学会了涂薄薄一层胶压紧了晾干,缝线的时候针脚密了整齐了,换拉链头这种细致的活儿多练几回也能做利索。有回一个年轻人拿了一双限量版球鞋来换鞋底,说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不舍得扔。宋建国小心把旧底拆下来,比着尺寸裁了块新的橡胶底粘上去,边缝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年轻人拿回去第二天专门跑回来说宋师傅您手艺真好,跟原装的一模一样。
那种被肯定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在单位最后那几年他干的都是行政杂事,每天就是一摞摞的单子表格,签完字盖完章送出去,连做的是什么活都记不清。而修鞋这事简单、具体、看得见摸得着——一只破了的鞋拿过来,他修好了,递给人家,人家穿上走了。那种成就感来得直接,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
他的老同事有一天真路过看见了。是老刘,跟他一个部门的,比他小三岁还在上班。老刘远远地看见一个修鞋摊子本来没在意,走近了才认出是宋建国,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宋建国抬头看见老刘,笑了一下说怎么着,鞋坏了?老刘赶紧摇头说没坏没坏,蹲下来跟他聊了几句,问你怎么干上这个了。宋建国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摆个摊挣点零花钱。老刘看着他手上的胶水和鞋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那行那行,我先走了,回头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老宋,你行啊。宋建国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走吧你。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琴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刘看见我修鞋了。刘琴说那又怎样?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可能传出去了,单位那些人都在背后议论。刘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你管他们议论什么,你又不靠他们吃饭。
五月份的时候天暖和了,他那小摊子前头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丛野生的蒲公英,开了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花。有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那丛花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出版社的时候,单位的院子里也有蒲公英,他午休的时候蹲在花坛边上看着那些绒球被风吹散,觉得日子还长着呢,长到看不见尽头。那时候他绝想不到三十多年后的自己会在一个小区门口摆摊修鞋,对着另一丛蒲公英发呆。
日子继续过。他的收入慢慢稳定下来了,一个月下来修鞋能挣到一千多块,加上内退的三千,总额跟上班时差不了太多。但他觉得比上班的时候踏实多了——上班的时候八千块钱是固定的、应该的、不出意外每个月底就会到账的,而现在这每一笔十块二十块都是他亲手挣的,从他那双被胶水和鞋油浸得粗糙的手里来的。
有天中午刘琴下班经过他的摊子,买了一斤樱桃放在他的工具箱上,说你吃点水果别老坐着。他抬头看她,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刚认识刘琴那会儿,她也总是这样笑眯眯的,在他加班晚了的时候给他带一份热乎乎的饭菜,放在他桌上就走。那些年他觉得自己在单位有奔头,什么都愿意干,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升上去、就能拿更多的钱、就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后来升是升了,但也只到办公室主任那一步就停住了,再往上就挤不动了,上头的位置像打满了的抽屉,再也塞不进一把新钥匙。
他早就认了这件事。但认了不代表不难受。现在他坐在这个小摊子后面,手上有活干,心里头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修好一双鞋就是修好了一双鞋,不用揣摩谁的心思,不用写那种层层审阅的报告,不用假装自己还在乎那些早就不在乎的事。
六月的一天下午,来了个中年女人坐在他摊子前面的小凳子上,递过来一双旧皮鞋,鞋跟磨歪了让他换一对新跟。他接过来打量了一下,鞋的牌子不错,是真皮的,就是穿得久了有些变形。他一边拆旧跟一边随口问了句这鞋穿了有年头了吧。那女人说这是她爸的鞋,她爸去年走了,留了这一双鞋,她想修好了自己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宋建国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说你爸一定是个讲究人,这鞋保养得挺好的。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他把旧跟拆下来,比着尺寸裁了一对新的,用小锤子轻轻地敲上去,边角打磨圆润。做完了他拿擦鞋布把整双鞋仔细擦了一遍,原来的皮面被鞋油浸润了,泛出一种温润的深褐色光泽。他递给女人的时候说好了,你穿上试试。
女人接过来穿上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笑了一下说很合脚,谢谢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师傅您手艺真好。宋建国说别客气,以后坏了再拿来。女人走了,他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双穿着旧皮鞋的脚消失在小区拐角,手里攥着刚才收的二十五块钱,忽然觉得这一单跟别的单子不太一样。他不是在修一双鞋,他是在替一个走了的人把他留下的东西修好,交给那个还惦记他的人。
那天收摊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回家,坐在小凳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春天的尾巴已经过去了,夏天快要来了,傍晚的凉风里裹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着滑板车尖叫着飞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下来把他那工具箱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给刘琴发了条消息说我收摊了,你想吃什么我带回去。刘琴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来听,她说我想吃凉皮,你带两份回来,再买瓶冰镇北冰洋。他听着她语气里那种随随便便的、理所当然的亲近,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工作台折好放进工具箱里,小凳子摞在上面,地上的碎皮屑用扫帚扫干净了倒进垃圾桶。他弯腰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一张纸片,是内退的那份通知的复印件,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扔。他捡起来看了看,上面那行字——每月生活费三千一百二十元整——在路灯的光下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把它放回口袋,而是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跟那些碎皮屑一起。
然后他拎着工具箱、拎着小凳子,往小区里面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刘琴,她换了一身居家的碎花裙子,手里拿着车钥匙。他说你干吗去?她说我去买凉皮和北冰洋啊,你不是说想吃吗。他说我正要去呢。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你看我我看你,一起笑了。刘琴把钥匙收回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小凳子,说走吧一起去。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外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宋建国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空着,刘琴走在他右边,小凳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经过他那摊子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工作台已经收起来了,那个位置空空的,地上只留了一小块被工具压出来的平整印记。但明天早上他还会把它重新支起来,把工具摆好,坐在那儿等第一个来修鞋的人。
那棵杨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密密实实的了,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刘琴,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凉皮店评价,碎花裙子的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日子走到这儿,好像不是走进了一条窄巷子,而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他走过了,另一条路正在脚下铺开,路面不算宽,路灯不算亮,但够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他加快了步子跟刘琴并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嗔怪道走那么快干吗,又不急。他放慢了步子,跟她一起慢慢地往凉皮店的方向走过去。街上的路灯一串串地亮着,树影在光里晃动着,北京的夏夜正要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