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奥德修斯 = 奥本海默，两场摧毁文明的轮回

放弃高概念之后的诺兰，转去做教培了，每次一开暑假班，全球观众就一起补课，上次是人物传记，这次是古希腊文学。

不过有些老配方依然存在，比如祖传非线性叙事，不可靠叙述者，失忆与欺骗，伤痛与忏悔等等，奥本海默和奥德修斯这“双奥”甚至都可以看成是同一个人。

《奥德赛》主要分为两个时间线，中间相隔7年，而7年前发生的事，多数是通过人物口述来交代，并且是多个人物的记忆碎片一起组装起来的，这里面就包含很多不确定因素。

奥德修斯讲的是他在海上航行的冒险故事，直接梦回《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两个故事都是主人公口述，并且里面可能包含着虚构的成分。

《少年派》讲的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人，《奥德赛》讲的可以是诸神宇宙，也可以是精神世界，相信哪个版本，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两个主角都经历过一些自己不愿意回忆的事，把这些事变成一个故事，并且缝缝补补，使得它成为一件作品，那么自己就可以从中解脱出来，变成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活在故事里面的人。

奥德修斯的奇幻漂流，是他吃了忘忧莲之后讲出来的，其实故事本身就是忘忧莲。

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在片中被讲述了两次，一次是墨涅拉俄斯讲给忒勒玛科斯听，基本上就是在给下一代展示父辈的荣耀，第二次讲述是奥德修斯来到珀涅罗珀面前，以他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场战争，得出的结论截然相反。

其实第二个版本我们早就看过类似的，《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带兵攻打撒马尔罕城，黄蓉用计让先头部队空降城内，再打开城门，蒙古兵进城后就开始烧杀掠夺，郭靖看在眼中，十分心痛。金庸把现代的普世价值观放到了古代的故事中去。

特洛伊战争的两种讲述方式也非常现代，墨涅拉俄斯讲的东西估计就是马斯克喜欢的那类，基本上就是男人与马的叙事，是一种能动人格。

奥德修斯的讲述让我想到了老雷拍的《拿破仑》，当时也被法国的“马斯克”们狂骂，老雷的拿破仑是个猥琐、怯懦的老登，他也是不怎么管历史细节，重点在于反对旧有的叙事模型对历史人物赋予的身份形式。

当然老雷的嘴比诺兰毒很多，一直在嘲讽拿破仑，嘲讽男性，相比之下诺兰在意识形态方面一向比较温和，或者说是模棱两可。不过外部环境一直在变化，将他的保护壳击碎了一部分，使得他看上去变尖锐了。

诺兰的奥德修斯总体算是一个偏正面的形象，他具备共生人格，会关爱部下，以及特洛伊人，不管是墨涅拉俄斯还是奥德修斯，两种叙事都在强调人格，而不是神格。

尽管片中出现了不少神魔元素，但感觉诺兰对这些东西并不十分推崇。他的影像风格一直在写实这条路上坚定不移，更清晰的70毫米IMAX胶片，实景实物实拍。

这些东西都在塑造一个充满太阳神精神的世界，也就是在光线照射下，所有东西都清晰可见、井然有序，在这个前提下，再去制造那些视觉奇观，乱中有序，跟大卫·林奇那种喝假酒式的影像完全是相反的路子。

《奥德赛》中的神魔，更像奥德修斯心中的尺，用来界定自己的良知。

那场海上暴风雨是神明的惩罚，再度让我想到《少年派》中，主角遇到暴风雨，通过与神明对话，来让自己挺过这场灾难。假如结局采用的是更为现实、更为残酷的那个故事，那么这里的信仰就变成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奥德赛》的这场暴风雨不止惩罚奥德修斯一行人，也在惩罚观众，噪音的音量推到最大，画面不停地闪白光，一直在挑战耳朵和眼睛的忍耐极限，当时真的很想跟他们要一点蜂蜡封住耳朵。

这场戏的神明一直没有现真身，跟《少年派》一样，也可以选择两种观看角度，不过看到最后还是能感觉出，影片还是在拍人的故事。

那个海上民族最终揭晓身份，就是特洛伊战争的希腊士兵，这就是奥本海默式的反转，木马是原子弹，是一次阶段性成果，但这种成果也让人异化，原始欲望不受限制地放大。

奥德修斯是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他在特洛伊城内看到烧杀掠夺的感受，就相当于奥本海默得知原子弹的杀伤力。海上民族毁灭了一个文明，原子弹也存在这个可能性。

不过两部电影有一个不同的地方，青铜时代结束之后，我们还能看到往后几千年人类文明的发展，但原子弹毁灭文明的事件只会发生在未来，我们无法得知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双奥”的拍摄顺序就变得微妙起来，在面对奥本海默式文明危机之后，诺兰会怎么做呢？他选择了转身，正如奥德修斯最后自我流放，一直往西。

话说看电影之前都说要资助马特·达蒙回家，看完发现电影票白资助了，这呆蒙回了家又跑了呀。

古希腊文明是西方文明的源头，诺兰也一路向西，在源头处寻找一个让自己获得安稳的精神内核，也就是宙斯法则，不过他的宙斯法则也被人指出其实是基督教义，这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价值体系。

但无论是哪一套体系，都是一种回溯行为。从这个角度看，诺兰其实是比较偏保守的。就像手机更新了系统，但很不好用，于是就恢复到旧版本。可是现实真的可以回到旧版本吗？回去的话，那些旧版本中不好用的功能又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以至于我都怀疑诺兰在想到回溯的方案之后，就像找到了救生圈，然后就不再继续寻找陆地。还是继续玩胶片，玩实景拍摄，玩这些能实实在在带来情绪价值的东西，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