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小凯发来一张自拍——粉色美瞳，唇彩亮晶晶，对着镜头比“耶”。配文写：“老师，明天体育课请假行吗？刚做的指甲。”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下，翻了个身，没睡着。
这不是个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班上的男生开始成片地涂粉底、修眉毛、研究素颜霜。课间聊口红色号的比聊球赛的多，体育课一吹哨，好几个偷偷叹气。
这小子一年前还是校篮球队主力后卫，突破犀利，三分也准。训练完满头大汗坐在地上，拍他后背，他咧嘴笑，牙白得晃眼。现在他留了长发，修了眉毛，课间跟男生讨论哪款素颜霜自然。上周体测，初三男生一千米及格率不到七成，引体向上满十个的，全年级找不出二十个。十年前我刚调来，满分能站两排。
过去一年，我班上的男生好几个留了长发，好几个修了眉毛，三四个开始化淡妆——粉底、眼线、唇膏，全套的。问为什么，答案都一样：女生喜欢。
我没法否认。现在校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早不是我们那会儿的运动型了。
小凯半年前开始频繁请假。我在器材室外面听见他跟队长说：“要不别打了？隔壁班那个天天跳女团舞的，女生都说可爱。打篮球的嫌太粗。”我在墙后站了会儿，走开了。
上个月课间，小宇问我：“老师，您觉得我这样好看吗？”涂了素颜霜，嘴唇淡淡一层唇彩。“想听真话？”“嗯。”“别扭。”“您不懂。女生就觉得白白净净的干净，一身汗的嫌脏。”我没反驳。我确实听过女生说“打球身上臭死了”“黑黢黢的有什么好看”。
放学后，小宇一个人坐看台上发呆。过去坐他边上，他犹豫半天说：“我每天早起四十分钟收拾自己，就让隔壁班女生多看我两眼。前天跑八百米，她路过说‘你跑步还挺帅的’，我又高兴又害怕——高兴她夸了，害怕她看见我出汗。”
“夸你跑步你怕什么？”
“怕她觉得我不够精致，转头喜欢别人去。”
他低着头，指甲涂着透明护甲油。
我说：“跑步什么感觉？”“累。但跑完挺爽，出汗，风一吹凉凉的。”“那就行。”
其实我想说，喜欢一个人没什么。我年轻时也为一个女生从年级倒数啃进过前五十。同事王老师，当年为追他老婆练了三年校队，市里拿过名次。人家看上他什么？看上打球那股认真劲儿，不是看涂没涂素颜霜。但这话对他没用，得他自己想明白。
前两天路过操场，小凯一个人在角落投篮。动作生疏，跳也没以前高，但投进一个自己笑了一下。我走过去他有点慌。“投得还行。”“好久没碰了。”“那怎么想投了？”“路过，手痒。”“打球好还是涂指甲好？”他愣了下，咧嘴笑：“打球好。打球不用想自己好不好看。”“那就多打。你为了让别人看你，把自己弄成另一个人，就算她看了，喜欢的也不是你。”他没说话，又投了一个。进了。
我站旁边看了半小时。他出汗了，头发黏额头，伸手一抹。
晚上翻到二十年前毕业照，十几个男生横七竖八坐草地上，满头汗，队服全是灰，笑得跟傻子似的。没人涂粉底，没人觉得自己不好看。
今天体育课，小凯来了。素着脸，头发扎小辫。跑完一千米趴地上喘，抬头看见我，咧嘴笑，牙还是白。下课追上来：“老师，指甲卸了。”“看见了。”走两步又回头：“粉底液还没扔，过两天可能又想涂。但球我打算继续打。”“行。但记住了——打球的你，比涂粉底的你好看。”他笑一下，跑了。
我站操场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队伍里另外几个涂了粉底来上课的男生。
小凯算吗？算，也不算。他今天素着脸来了，跑了步，出了汗，可他说了“过两天可能又想涂”。那几个站队列里正偷偷补防晒的，小宇指甲上的护甲油还亮着，小凯口袋里那支卸了又可能涂上的唇彩，还有课间越来越多的男生凑在一起研究粉底色号——问题是，他们明天、后天、下个月，还会来跑步吗？
晚上又没睡着。操场边上那面大化妆镜还立在那儿。
一个孩子想明白了，还有一百个没想明白；一个人今天不涂了，明天可能又涂回去。这风刮得猛，我站操场上，像个挡风的傻子。
但仔细想想，我真正担心的，也许不是他们涂不涂粉底。我担心的是——他们花那么多时间让别人看自己，还剩多少时间给自己？
你说，这算不算落伍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图文无关，仅配合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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