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吹
杜宗林
上篇:
风不停地吹着,从早到晚,干冷、坚利,刮在脸上,像刀割。
这里是羊八井某演习区,海拔4700多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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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4”演习到克节朗河边给驻点连队巡诊,前排左一为军医杨先林
我用洗衣粉把嵌在指甲缝里的油污使劲搓了搓,再把手伸进飞蹿着无数小鱼儿的溪流中,清澈见底的水面立即漂浮起许多小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个小太阳,它们随急速奔流的浪花闪烁、翻卷、破裂,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我撩起冰冷的水搓了搓脸,一股凉意迅速传遍全身,原本昏胀的头脑一下子清爽起来。又从迷彩服衣袋里摸出墨镜,在水中洗净,摔干,戴在脸上。一抬头,周遭几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一下子变成了暗褐色,显得特别柔和。再用黄胶盆舀了一盆清水,闪闪动动端起,向搭在一家老百姓废旧的土坯房外的帐篷走去。那里有我负责维修保障的通信设备:一辆架有天线的迷彩通信车(该车驾驶员是怀君),车载电台“101、101,我是252,我是252”(值班报话员是赵津和江斌)的呼叫时不时响起;距通信车五六米处,一台长江—I发电机正冒着淡蓝色烟雾,“突突突”吼叫着。这两种声音对我而言,不亚于天籁之音,做为一名电源兼无线技师,发电机和电台能正常工作是我最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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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摩步团通信连通信车驾驶员怀君
地上满是石砾,踩上去“嘁嚓”作响。有两位阿佳并排迎面走来,身上都背着打水用的柱形木桶。经过我身边时,低头腼腆一笑,黑红的脸上,牙齿白得耀眼;她们头上的辫子,俱用红蓝丝带编成很多条,齐刷刷低垂下来;她们黑底带红蓝花饰的厚重的袍服外,银质腰牌、玛瑙挂坠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我喊了一声:“阿佳,亚古嘟。”她俩掩嘴笑了一下,争着回说:“亚古亚古”,仍脚步不停地朝溪边走。其中一个年青阿佳突然弯下细长的腰,随手从长有枯黄野草的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去”的一声娇叱,摔手砸向一只从侧面跑来的黑山羊。那山羊一惊,“咩——”地叫着,夹着尾巴向远方的羊群奔去。
继续往回走。突然一阵“旋头风”“簌”地吹来,我头上戴的迷彩帽像被人开玩笑猛地揭走一样,在空中打着旋向前飞去。我骂了句“我靠!这鬼风”,早顾不上盆里有水,追帽子要紧(迷彩帽丢失,那可是涉及军容的问题)。此时的帽子仿佛成心跟我作对,刚从空中跌落,又被风赶着向前翻滚。刹那间,漫天尘土,夹杂着草屑、牛羊粪直往人嘴巴、鼻孔、耳朵、眼睛里钻,我被呛得差点喘不过气,觑起眼睛低头瞎闯。
此时忽听有人“哟豁!”一声喊,我抬头一看,就见一人身穿迷彩,从前方疾步赶来,只伸手一抄,就将我那迷彩帽牢牢抓在手中,笑盈盈向我走来。而令人色变的“旋头风”,恰像一条黄桶般粗大的风筒,在空中打着旋,正翻滚远去。
来人中等身材,眉目清秀,两颊因风吹日晒,不可避免地涂上了“高原红”,标致的嘴唇像蒙了一层灰,隐隐有血丝沁出。他左臂戴着白底红十字袖标,身背大约有些沉重的墨绿色药箱,右肩上的中校软肩章被挤压得几乎成了“n”字。
是杨哥!团卫生队队长杨先林。“你好!杨哥。”我赶紧给杨哥敬了礼。杨哥将药箱往身后挪了挪,举手还礼后,随手把迷彩帽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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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为95年4月时的杨先林
“你好小杜,在忙啥?”杨哥关切地问。
“刚才发电机坏了,火花塞积炭严重,不好启动,我清理了一下,搞得满手是油,这不,才从河边洗手回来。杨哥你又巡诊啦?”
杨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嘟嘟嘴,笑了一下,又摆摆头说:“是呢,在外演习,人手紧缺,我和你西充老乡胥医生每天都要到各个点位巡诊。”
杨哥是广安市广安区人,1984年7月在川北医学院毕业分配时,响应地方大学生入伍号召,于同年8月进入成都陆军学校学习军事指挥,1985年7月毕业分配至52师师医院,1985年11月精简整编后任52旅首任卫训队队长,在对印反蚕食的“87.4”演习中,为前指救护所成员之一,长驻拉则拉山口,曾两度至克节朗河边为设点战友巡诊(是当年唯一到过克节朗河的医生),1990年7月入摩步团序列,任二营卫生所所长,1991年3月调团卫生队后,历任军医、副队长、队长,2003年3月自主择业。
最早认识杨哥,是在与拉萨空指一墙之隔的“138”老营地,那儿一到下午,风沙就遮天蔽日,那“呜呜”吼叫的风声,像鬼哭,似狼嚎,其阵势,几乎能把营区干打垒屋顶的铁皮掀翻,让人听着心惊肉跳,彻夜难眠。当时杨哥所在的卫生队住在围墙边,而我所在的通信连,约在往北两百米开外,中间仅隔着教导队和后勤仓库。
1991年秋的某一天,我大约是感冒,上卫生队取药。值班的是一位年青帅气的中尉军医,他衣领上缀着不同于我们普通领花的白底,红五角星外围搭配一大一小两层金色椭圆轨道的技术符号。他说话异常和气,声音不急不徐,而且自始至终都面带微笑,只有当他提笔开处方时,才抬起左手挠挠头,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刷刷刷”几笔写完,并签上大名。等我说声谢谢,转身找司药刘晓伟取完药,他还追出屋,嘱咐我多喝水,多用盐开水漱口等等。
这位中尉军医就是杨哥,从那以后,我就跟他熟络起来。包括家属小孩来队,有个头痛脑热的,也常找他。杨哥每次都是热情接待,快速处理,而且是药到病除,我和广大战友都对他赞美有加。但有件事,杨哥却表现出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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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秋卫生队在茶巴朗驻训,右四为队长杨先林,左四为军医胥洪坤
有一年野外驻训,上级要求训练“走、打、吃、住、藏”,所有单位都要深挖洞,把住的帐篷、坐的车,包括炊事班伙房等,都藏到地平线以下,并盖上伪装网伪装起来,以远望酷似原貌,无突兀之感为准。正逢雨季,阵地异常湿滑,那天发电机恰恰又出故障,需要及时检修,我不顾泥泞,在战壕边纵身一跃,谁知脚下一滑,我重重跌下近两米深的壕沟,“唉哟!”我的左膝盖正好撞在一块尖尖的鹅卵石上,疼得我全身颤抖。是有线排小战友,重庆籍的赵学文把我扶起,送往卫生队……数月后,我的左膝盖半月板处长出一包,里面有一块胡豆大小的硬块,用手一挤,还来回滑跑,并伴轻微疼痛。为这事,我找过已升任卫生队队长的杨哥,看能不能评残。
那天,应该是1997年以后,著名的“九O五四”工程已然竣工,我们摩步团早已搬家,全部进驻位于拉萨河畔的新营房。巧的是,卫生队依然背靠围墙。不过,此时的围墙外,不再像“138 ”时除了有歪脖子柳树,还有空指的一个同样住铁皮房子的女兵班,有周末女兵晾晒花花绿绿衣服的美艳和偶尔探头一望的浪漫,更有一女兵因喜欢某年轻英俊的军官被拒而抛绳了结于柳枝下的凄婉传说(这里顺带提一句,当时不认识时任空指副参谋长的梁有劳,不然周末可以过去喝杯茶,向他讨教一下文章该怎么写,也不至于独自摸索久不成才,可惜可惜)。
这里的围墙外,是团后勤统一修建的一排带饲养员宿舍的水泥猪圈。猪圈后面,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那河流凭着疯狂和不羁涌进拉萨河,却很快被一望无际的河面驯服成温柔的处子,以水波潋滟的柔美身姿,缓缓前行,直至在贡嘎汇入著名的雅鲁藏布江。我们时常看到围墙上骑着或蹲着当地老百姓的半大小子和妙龄少女,他们经常找饲养员想法搞点潲水,或换几个罐头,或调两双迷彩胶鞋。一旦遇到戴红袖套、高大英武却又凶神恶煞般的纠察,就“嗖”的一声溜下去躲藏起来,丝毫不惧围墙上被破坏后还残存的几根铁丝网。如此时日久了,围墙上就留下许多脚印、坑坑甚至砸出能容一人钻过的洞,搞得营房股的阆中老乡赵正波不得不常找施工队修补,一张白净的脸急得像他家乡桓侯祠里的张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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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某摩步团营房股长赵正波(白衣者)与政治处副主任罗万能(右一,后为某人武部政委)等在婚礼现场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杜宗林: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温江区作家协会监事长,广东古劳咏春拳弟子,兼好书法、声乐。1986年10月入伍,雪域从军16年,通信维修技师。先后在《安徽文学》《短篇小说》《渤海风》《军嫂》《军事故事会》及《解放军报》《中国安全生产报》《西藏日报》《四川农村日报》《华西都市报》《西南商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有作品收入选集并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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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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