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近日，“AI脸恐怖谷效应”再次引发讨论。短视频中一张张高度统一的“精致脸”，看上去无懈可击，却总让人隐隐不安。有人把这种不适，归结为“恐怖谷”效应。问题似乎出在技术：眼神不够灵动、表情转换僵硬、动作与面部细节没有完全同步。然而，若只把这种不适理解为技术不够成熟，恐怕低估了“恐怖谷”效应给文艺创作提出的深层问题。
什么是“恐怖谷”效应？简单来说，当把一个机器人做得稍微有点儿像人的时候，人们会觉得效果不错；当它越来越接近人，但还不够像人的时候，大众的好感度会急剧下降。
技术可以不断逼近“像”，却未必因此抵达“美”。在文艺创作中，“形”与“神”从来不是一回事。AI脸之所以让人不适，恰恰在于它不断追求“形似”，却没有同步生成与之相称的人格、品质。脸上的每一处都很标准，放在一起却少了人物独有的温度；每一个表情都像在传达情绪，却难以让人信服。这一现象暴露的，与其说是一道技术鸿沟，不如说是一道审美分界线：逼真不等于真实，精致不等于动人。
AI降低镜头生产、场景搭建、角色塑造的门槛，让过去需要较高成本完成的视听表达，变得更容易、更快捷，这是技术进步带来的创作红利。然而，这对正在拥抱AI的短视频创作者来说，尤其值得警惕。门槛降低，绝不意味着标准也降低。当人物可以批量生成、场景可以快速复用、故事可以套用模板，创作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恰恰是既费时间又不可替代的那部分——观察生活、理解人物、体察情感。
好的文艺创作，不是把元素组合得足够漂亮。银幕上让人难忘的经典形象，不是因为五官无可挑剔，而是人物身上有生活留下的痕迹，有真实的喜怒哀乐带来的情感共鸣。AI可以帮助创作者完成许多重复劳动，但创作者不能失去自身的创作主体性。若创作只追求更快生成、更强刺激、更大流量，被生产出来的就不仅是相似的脸，也可能是雷同的人物、情节、情感。
更值得关注的是，短视频已成为青少年接触文化产品的重要窗口，算法反复推送的面孔和画面，久而久之可能参与塑造“什么是好看”的基本审美认知。如果屏幕上的“美”总是大眼睛、高鼻梁、冷白皮，青少年就可能把经过算法优化的视觉方案，误认为美的标准答案。
AI时代的美育，不能只教会青少年看见美，还要帮助他们判断美从何而来。美育不是把所有人训练成同样审美的人，而是让人理解差异、尊重个性，不规则、不对称甚至偶有瑕疵，也能构成真实而有力量的表达。
青少年既是短视频受众，也是潜在的AI内容的创作者。因此，AI时代，不能只学会怎样让AI生成一张图，而是要多想一层，还有没有更好的表达？当青少年能够主动质疑模板、比较差异、说出自己的审美选择，技术才能够成为拓展创造力的工具，而不是替人做审美决定的“标准答案”。短视频平台同样需要为多样表达留下空间，让有辨识度、有生活质感、有文化意蕴的内容更容易被看见、被欣赏。
“AI脸恐怖谷效应”，不应只是一次围绕技术逼真度的讨论。它更像一面镜子，提醒我们：当AI深度介入文艺创作之后，亟需厘清何为创作的内核，何为美的价值尺度。技术可以参与创作，却不能替代人的价值选择；算法可以提供更多可能，却不应收窄人的想象。需要跨越的，不只是技术意义上的“恐怖谷”，还有从标准化生产走向多样化表达、从追求视觉完美走向理解真实生命的“审美之谷”。
技术还会继续进步，也许有一天，AI生成的面孔足以跨过今天我们所说的“恐怖谷”。然而，能够生成一张“像人的脸”，只是技术能力；能够看见具体的人、理解真实的人，才是创作能力。越是在“形似”容易的当下，越不能放弃对“神似”的追求。
来源：“人民论坛网”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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