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期解放书单 看不见的数据，如何改变看得见的地方

在人工智能深度融入日常的今天，“云”早已不是陌生的科技术语。我们只需轻点手机，“云端”的服务器就开始运转，片刻后屏幕上就会显现出你想要的文本、图像乃至视频。甚至，我们的照片被上传至“云”，文件也会备份在“云”，互联网世界的“云”，由此呈现出即时、非物质与无处不在的特征。

然而，只要稍稍回顾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史，我们会发现，“云”这一名称本就带有遮蔽性。在早期通信与计算机网络图中，工程师常用一朵云来表示结构复杂的公共网络。它原本是一个省略符号，意味着可以暂时忽略网络内部发生了什么。后来，这个工程符号逐渐成为一种技术想象，人们只见服务的结构，却不再留意服务的过程。可是，每一次与大语言模型的交互、每一次数据上传与调用，都离不开物理世界持续运行的服务器。而大规模人工智能模型的训练，更需要由大量服务器组成的数据中心。这些设施会消耗能源，还依赖土地、通信网络与交通系统，甚至紧密嵌入地方政策与全球资本结构。

因此，要理解互联网的“云”，不能只看数据的传输，还必须追问数据究竟落地何处。文化人类学家阿利克斯·约翰逊的《云落何处：冰岛数据中心的人类学考察》，正是从这一问题意识出发，作者通过八年的田野调查，揭示出一个时常被技术想象掩盖的事实：数据不仅需要地方，也在不断改变地方。

冰岛，正是约翰逊的田野工作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以往被视为世界尽头的冰岛，在互联网时代却被认为是全球数据中心的理想落脚点。冰岛气候寒冷，有利于服务器散热；水力和地热资源丰富，可为高耗能的数据中心提供绿色能源；它人口稀少，满足了数据中心对隐私性的高度要求。

如此一看，这确实是技术与自然的“天作之合”。但约翰逊提醒读者，一个地方之所以被认为适合某种产业，并不单纯因为它客观上的某些自然资源。地方所拥有的条件需要重新解释。比如，冰岛看似能无代价地承接数据中心产业，但其频繁的火山活动，也威胁到了数据中心最看重的安全。而未经开发的荒野环境，也与代表尖端文明的数字产业格格不入。必须经过一系列的话语调整，它才得以被塑造为“数据天堂”。所以，数据中心从进入地方的那一刻，首先就要求地方重新描述自身。

当然，约翰逊并不满足于解释地方话语的建构，她还展示了数据在落地的过程中，会怎样征用地方既有的人文资源。

书中的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冰岛雷克雅内斯半岛上的前美国军事基地。自冷战以来，美国军队长期驻扎于此。自2006年美军撤离后，冰岛便着手推动这片“废墟”的转型，数据中心随后进入其中。旧有的冷战基地退出历史舞台，代表未来的数据产业取而代之，这似乎是具有高度象征意味的新老交替。

但这里并非简单的创新颠覆。数据中心之所以能迅速落地，恰恰因为它继承了军事基地留下的地方遗产。比如，原有的路网、能源设施、通信系统，都可以直接转化为数据流动的物质基础。更重要的是，因美军驻扎而对本地社会关系的破坏，客观上也为数据中心提供了“周边安全”。

然而，数据中心对地方的改变，却不必然让地方告别边缘。

在传统的经济发展叙事中，基础设施往往意味着连接，而连接又被视为摆脱边缘地位的途径。一条铁路、一座港口、一条海底光缆或一座数据中心，都可能被理解为一个地方进入更大全球脉络的通行证。但约翰逊发现，连接本身并不保证地方成为中心。

正如作者所说：“数据中心在创造‘连接的边缘’或‘中途之地’时，并没有实现均衡的互联互通，从而使村镇地区与城市中心一样成为这一创新型产业的枢纽。相反，它们充当着数据的着陆场、发射台或处理厂，这些数据不一定（事实上也很少）与数据中心所在的地方有关联。因此，它们不仅选择了边缘性，而且还不断地重塑边缘性。”

这就是冰岛的尴尬。数据中心使它置身高度连接的网络中，却也不断强化其边缘地位；它成为全球数据流动的重要节点，却无法决定网络如何运行；它承担了基础设施的地方成本，却未必拥有由此创造的主要价值。

因此，尽管本书的案例是冰岛，但它丰富了我们对数字基础设施与区域发展的理解。

当前，全球许多地方都希望依托能源优势、气候条件和土地资源来承接数字产业，以此推动产业升级转型。数据中心作为数字时代的基础设施，也被寄予带动投资和技术创新的厚望。这些期待并非没有根据，但约翰逊的研究提醒我们，数据中心不单单是放置服务器的技术设施，在解决算力如何落地的问题后，还必须回答：价值如何留在地方。

如果数据中心只是把外部企业的服务器搬到能源充足的地区，而没有形成当地可持续的技术能力，那么这种布局可能依然在复制矿业的价值外流模式。地方承担了能源消耗、土地占用和基建投入，却没有参与价值分配的核心环节。理想上讲，只有算力建设与本地科研、实体制造业和公共服务结合，数字基础设施才可能真正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的重要性，就在于启发我们看见那些被“云”遮蔽的问题。过去二十年，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常被描述为不断摆脱地点限制的过程。信息跨越地域，服务进入“云”端，数字生活似乎越来越“去地方化”。但数据从未离开土地。它只是以“云”这个轻巧的名字，让大地暂时从人们的视野中隐去。地方并不是被动承载技术的容器，它也应当成为讨论技术发展和社会责任的主体。我们不仅要关心数据能够抵达多远、计算能够运行多快，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是谁在托举这些看不见的数据，这些数据到底如何改变了看得见的地方？（作者系东方出版中心哲学社科分社副主任、“象形文字”工作室负责人）

《云落何处：冰岛数据中心的人类学考察》

[美]阿利克斯·约翰逊 著

徐偲骕 译

东方出版中心

原标题：《第37期解放书单 看不见的数据，如何改变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