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文章中人物以及剧情均为虚构,为故事性服务,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被除名的老刑警在门房下棋,暗访的市局政委落下一子说:大爷,让我三步。他手停在棋盘上方:你是不是当年违令单独进去把人质换出来的老周?
我把那颗车往前推了三格,在棋盘上磕出一声响。
"将。"
对面穿白背心的老头把手停在半空,咝了一声,说我这车走得赖。我说赖也是将。他不服,把手缩回去,捏着自己那颗士来回转,转了半天没敢往下放。
门房里就一盏灯,吊在电线上,风一进来就晃两下,桌上的影子跟着一块儿晃。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盖跳了两下,没人去提。
墙上的挂钟走到六点二十。
桌上这副棋是我自己买的,三十五块,塑料的,用了九年。红方那个马磨掉了半个字,只剩一个耳朵,谁拿到手里都得先认一认。
今天这是第三盘。前两盘我都输了,不是让的,是真输,头一盘输三个子,第二盘走神,被人闷了个双炮。
"老周头,水开了。"孙有粮在门口喊。
有粮二十四岁,在这院里当保安,跟我一个班。他叫我老周头,叫了一年多,我没纠正过他。
我今年五十八,在这个门房看了九年门,每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不管晚饭。
家属院是老纺织厂的,七栋楼,五十三户。厂子早些年停了,房子留下了,人也留下了,老的老,走的走,剩下的多半是六十往上的。
门房八个平方,一张桌子,两条长凳,一个铁皮柜。柜子上摆两个搪瓷缸,一个是我的,另一个谁来都能用。抽屉里有个铁盒,装的是住户存下的钥匙。谁家孩子放学早了没人开门,就来我这儿取。
我值白班,早六点到晚六点。今天本该有粮六点接班,他媳妇打电话催他回去吃饭,我说你去,我替你顶到八点。
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我的班被人拿红笔划掉了两天。
划表的是陆文斌,物业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前先笑一下。上礼拜他跟我说,上头要控成本,门房这两个岗准备往外包。我问外包了我干啥,他说老周你都五十八了,还想干到哪一年。
我没接他这话。
有粮他叔叫孙耀祖,早年在我们队里开车。有粮能到这院里上班,是他叔托的人。九年前那天下午的车,就是他叔开的。这事有粮不知道,他叔没跟他说过,我也没说。
六点半,院门口进来三个人。
走在头里的是贺兆平,短袖警服,没戴帽子,肚子把腰带顶出去一个弧。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一个拎水果,一个拎茶叶。
贺兆平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长。这三年,每个礼拜三下班他都往我这门房来一趟,坐半个钟头,下两盘棋,喝一缸子茶。茶叶是他自己带的,走的时候还带走。
"老周!"他隔着老远就喊,"还没走呢?"
"没走。"
"来,杀两盘!今天我让你先走!"
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撂,拉开长凳坐我对面。穿白背心的老头把位子让出来,蹲到门口去了。三号楼那个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不吭声。
门外这会儿站了七八个人,有遛弯回来的,有下班停车的,都不走了。这三年,每回贺兆平来,门外都站人。
他们不是来看棋的。
贺兆平摆好子,先动了个炮,问上礼拜说到哪儿了。拎茶叶那个年轻人笑着接了一句,说到三楼那回。
"我跟你们讲讲,这事有意思!"贺兆平拿一颗棋子敲桌面,"九年前,红光路三十七号,三楼西户。屋里一个人,手里两把刀,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扣着个孩子,十三岁。"
"我那天是现场指挥。现场指挥是什么?就是那块地方我说了算,我说进才能进,我说等就得等。"
"我下的什么令?我说等!专门跟人谈话的那位在路上,二十分钟就到!"
"结果呢?"他把两只手一摊,"有人不听指挥,自己上去了!"
"两条命,差点全搭进去!"
"人换出来了没有?换出来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运气好。就是运气好!"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有粮也跟着笑。我把那颗车往回收了一格。
"老周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他问了三年。头一年我还答,我说不是。第二年我不答了。第三年他不用我答,他自己就接上了。
"你看你看,"贺兆平果然接上了,"他不吭声,他心里有数。"
"老周啊。"他把声音放软了些,"当年那事我给你说句公道话。你人是好人,就是轴。"
"你那天在楼下多站二十分钟,现在你是什么?你也是副处了!"
"你图什么呢!"
"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救了个人,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冤不冤!"
我把马跳到河沿上,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
那是个按键的手机,去年在夜市上买的,字调到最大。我翻开通讯录,一页一页往下找,找到贺兆平三个字,按了删。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小字,问我确定不确定。
我按了确定,把手机扣在桌上。
"以后下棋,不用叫我。"
贺兆平的笑声断在半截。
门房里没人说话。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一回,壶盖跳得挺响,有粮伸手去提,提到一半又放下了。
"至于吗?"贺兆平说。
"至于。"
"我跟你开个玩笑嘛!至于吗你!"
"你开了三年。"
"老周,你还真记仇啊?"他把手里那颗炮扔回棋盘上,扔得有点重。
"不是仇。"我说,"是我不想听了。"
拎水果那个年轻人站起来,又坐下。
"哎哎哎,这是干什么。"陆文斌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文件夹,指甲修得很干净。
"贺副局大老远来一趟,你甩什么脸子!老周啊,"他拿文件夹在桌沿上磕了磕,"你一个看门的,别摆老资格。"
门框上那个老头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陆文斌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没搭理。
"对了,"他冲我扬扬下巴,"这个月排班你少两天。"
"知道了。"
"外包的事定了,月底给你个话。"
"知道了。"
有粮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老周头你别顶,顶不过的。门外有个女的开了口,声音不高。
"人家老周在这院里守了九年门。我家那个电动车丢了,派出所来看了一眼就走,是老周蹲了三宿把人堵着的。"
"那也是他运气好!"贺兆平说。
那女的没再说话。
我在这院里守了九年,没跟谁说过我以前干什么。住户只知道我姓周,退了,家里没人。有人问过我这么大岁数怎么还看门,我说闲不住。
前年冬天,六号楼一个老太太夜里摔在楼道口,是我背下来的。她儿子第二天来送烟,两条,我没要。他放下就走,我追不上,就把烟搁进铁皮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了张条,写清是哪天谁送的。
我不留东西,也不欠人。这九年我就学会这一件事。
这九年,我写过四回申诉。头一回是出院那年冬天,写了六页纸,退回来了。第二回隔了两年,写了三页,退回来了。第三回我学乖了,只写一页,只问一件事。那天下午十六点零五分,我在电台里喊的那两遍,有没有人记下来。
也退回来了。第四回是前年,到今天没等着回音。
除名那张纸上写了八个字,违反现场纪律,不服从指挥。纸是第七十天送到我病床边的,那天我肩膀上的线刚拆完。
去年腊月他也是这么一屋子人。那天他喝了点酒,进门就说今天讲个真事,讲的还是三楼那回。讲到一半,他问在座的谁家有闺女。
"你们想想!"他说,"你闺女在人家手里扣着,来了个人,谁的话都不听,自己就往上闯,你放不放心?"
"他要是死在里头,那孩子怎么办?"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我是说这个道理!"
那天我把棋盘收了,说我下班了。他说下什么班!你一个看门的,几点下班还得看表?
门外的人笑了一阵。第二天他车来,我照样给他开门。
贺兆平重新把子摆开,招呼我不生气了,接着下。他说让我一个马,我说不用。他说那让个炮,我说不用。他一拍大腿,说你这人!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慢。
贺兆平的嘴不停。他扭头冲门外那七八个人说,你们不知道,老周当年是我手底下的兵。一中队副中队长,办案子是把好手。
"就是不听话!"
"公安这一行最讲究什么?讲究指挥!你一个人往上冲,你觉得你是英雄,你把整个现场都搭进去了!"
"我那天要是拦得住他,我今天说话就硬气了!我没拦住!"
"所以后来那个处理,一点不冤!"
门外有人问了一句,贺局,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贺兆平摆摆手,说那我哪知道,当事人的事不能打听。
我也不知道。那年我在医院躺着,队里来过两回人,问的全是那天下午的事。我问了一句那孩子怎么样,来的人说没事,家里人接走了,我再往下问,他就不说了。
案子的本子锁进档案室封起来了。什么叫封起来,就是那一摞纸捆上,锁进柜子,谁想看谁去打报告。家里人是谁,住哪儿,姓什么,我到今天不知道。
我也不能打听。
这九年我想过一回,就一回。那是第四年,我陪一个老邻居去儿童医院挂号,走廊上过来一群小护士,白帽子白鞋。我站住看了两眼,看完自己就笑了。
我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那天她低着头,我一直看地板。我就记得她那件校服,领子是湿的。
七点差十分,门口来了个人。
灰夹克,白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黑裤子,皮鞋上蒙着一层土。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了一半,两条眉毛压得低。
他在门口站着看棋,看了得有三分钟,一句话没说。陆文斌回头瞥他一眼,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看看。陆文斌说这儿不是看的地方。
那人没动。
贺兆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说哎哟,八点还有个饭局。穿白背心的老头问这盘呢,他说撂着,下礼拜接着杀。
他刚离了凳子,那个穿灰夹克的就侧身进来了,在他那个位子上坐下。不客气,也不多话。他伸手从棋盘上捏起那颗炮,往前推了两格。
"大爷。"他说,"让我三步。"
有粮从门口探进头来:"哎,大爷,下棋交五块钱茶水费。"
门房里没这个规矩。这话是他跟贺兆平学的,贺兆平每回坐下都说一句茶水费我出,说完九年也没出过一分。
那人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棋盘边上,压得很平。有粮愣住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说我,我逗您呢。
"钱搁这儿。"那人说,"棋下完再说。"
贺兆平站在旁边没走,他那个饭局大概不着急。
我让了他三步。他走了三步,走的全是兵,三个兵一格一格往前拱,看着老实。第四步他动了车,我看了一眼那颗车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不是瞎下的。
他的棋路很闷,三个兵拱到中线一个也不撤,逼得我的马没地方跳。我把车横过来挡了一手,他不接,转头去动另外那个车。下到十几个回合,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穿白背心的老头蹲在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凑到我背后,小声说了句这大爷比贺局厉害。
贺兆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厉害什么!棋这个东西,看的是路子正不正!"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是头一回抬眼。看完又低下去了。我问他住哪个楼,他说不住这儿。我问他是不是路过,他说是路过。
他落下一子,问这院子多少户,我说五十三。他问车位够不够,我说不够,晚上都停到马路牙子上。他问晚上几点落锁,我说十点。他问十点以后回来的敲不敲门,我说敲,我给开。他问一宿开几回,我说多的时候十几回,少的时候也有几回。他问是不是我一个人值,我说两个人一个班,轮着来。
陆文斌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就不太对了。那人又问了三样。
"消防通道上停车没有?"
"有。说过,不听。"
"监控几个?"
"六个,坏了两个,报上去半年,没人来修。"
"值班的本子记不记?"
我把桌上那个横格本推过去。我一天记一页,谁来过,几点来的,找哪一户,都写上。写了九年,装了二十几本,都在铁皮柜里码着。
他翻了三页,看得很慢。
"你这字是练过的。"
"写材料写出来的。"
"写了多少年?"
"十七年。"
陆文斌插进来一句,说大爷您问这么细干什么。那人把本子合上,往回一推,说随口问问。
他接着问,院里六十往上的有多少户。我说三十来户,一个人单着过的有十几户。他问夜里有没有人敲门叫过救护车,我说有,去年冬天叫过三回,都是我给开的门,车进不来,得倒着往院里退。
"上回那个老太太摔了,是什么时候?"
陆文斌抢过话头,说那是前年的事了,我们物业当天就整改了。那人没接他的话,转过来问我:整改了什么?
"楼道口那个坎。"我说,"现在还在。"
陆文斌的脸上腾一下红了一层。
贺兆平的手机响了两回。头一回他掐了,第二回接起来,冲电话里说马上到,不到十分钟就到。挂了他还是没走,两只手抄在腰带上,站在原地。
我这九年也不是没人问过我以前的事。
问的人多半问一遍就算了,我说退了,他们说哦。这个人问得不一样,他一句一句往下钉,钉的都是我这门房里的事,可我总觉得他在等着什么。
他这些话问得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问完就往棋盘上落子,不看人。我在这门房坐了九年,来问过路的、查表的、发广告的,我都见过。这么个问法,我头一回见。
贺兆平在旁边站得有点累,换了个脚。
"大爷,"他说,"您是不是也吃这碗饭的?"
那人没抬头。
"我听您问的都是行里话。"
"我看院子。"
"那您慢看。"贺兆平笑了一下,"我们这位老周,早年也是干这个的,现在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门房里没人接话。有粮张了张嘴,看了陆文斌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处理了。"我说。
"因为什么处理的?"
"不听指挥。"
贺兆平咳了一声,说这话说的!也不能这么讲。我抬手去够棋盘那头的子,肩膀不得劲,慢了半拍。
"肩膀怎么了?"他问。
"老伤。"
"什么时候的?"
"九年前。"
"缝了多少针?"
"十一针。"
贺兆平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他那是光荣负伤。那人没理他,问我用了多长时间。我说什么用了多长时间。他说从进去到出来。
门房里静了两秒。
"四十七分钟。"我说。
贺兆平笑了一声,说大爷您还懂行啊。
"我劝您一句,这盘棋别下了!"
"怎么?"
"他这个人话少,闷着,你问他十句他答一句!没意思!"
"我在这儿坐了三年,我算是明白了,跟他下棋跟跟墙下一样!"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那人把手里的子放回棋盘边上,两只手搓了搓。
"墙好啊。"他说,"墙不吭声,墙也不撒谎。"
贺兆平笑不出来了。那人还是没看他。他把那颗车往回撤了一格,撤完了,把手搭在膝盖上,抬眼看我。
陆文斌抬手看表,说大爷,我们这儿要落锁了。
"棋没下完。"
"棋明天下。"
"我明天不在。"
他从棋盘上拿起一颗子,手停在棋盘上方,没落下去。
"你是不是当年违令单独进去把人质换出来的老周?"
门外那七八个人不出声了。有粮手里的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半圈。三号楼那个老头把烟按在门框上,按灭了也没扔。
我握着棋子的手指收紧了。九年前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下午三点四十,我在队里写材料,电话进来了。红光路三十七号,有人拿刀把邻居家的孩子堵在了楼上。我带三个人先到,到的时候是四点零二分。
楼下已经围了人。我让派出所把口子拉开,把人往外赶,赶到马路对面。那栋楼是老楼,楼道窄,一层两户。三楼西户的门开着一条缝,屋里的人拿把菜刀顶在门框上。
他三十来岁,欠了一屁股债,自己家的门被人贴了条,他就闯到了对门。
对门是个女孩,十三岁。那天她班里下午体检,放学早了两个钟头,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在楼梯口喊了两句话,他把门摔上了,隔着门骂,说谁上来他就动手。
四点十分,贺兆平到了。他那时候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现场归他指挥。现场指挥是什么意思,就是那块地方他说了算,他说进就进,说等就等。
他说等。
专门跟人谈话的那位从北边过来,路上堵着,报的是二十分钟。
我在楼底下站着,一分钟一分钟数。那二十分钟没数完,屋里那个人先喊了一嗓子,他喊二十分钟不给我钱,我就先动手。
我们的表是四点整往后走的,我记得清楚,那会儿是十六点零三分。十六点零五分,我拿着电台请求进入。
我喊了两遍。头一遍我说,我是周振山,我请求进去谈。第二遍我说,孩子在里头,我一个人进去,我不带家伙。
电台里没人答复我。
没人说同意,也没人说不许,电台里就是一片沙沙的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帘拉了一半,风把窗帘吹出来一个角。
那三分钟我在楼底下来回走。我数过那栋楼的台阶,从一楼到三楼是四十二级,我算的是我上去要多少秒,也算他从门口挪到孩子跟前要多少秒。
贺兆平就站在指挥车边上,手里攥着对讲机。我走过去问了他一句。
"进不进?"
"等。"
"再等他就动手了。"
"我说等!"
他那天就是这么说话的,跟今天在门房里一个调门。我没再问第二遍。
我等到十六点零八分。
我把警号牌摘下来,跟一张纸一块儿交给楼下开车的孙耀祖。那张纸是我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写的,一共两行字。十六点零八分,我自己进去的,不牵连任何人。周振山。
孙耀祖攥着那张纸,手是抖的,他说周队你别去。
我说你拿着。
我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短袖,两只手举起来,一步一步上的楼。楼道里灯是坏的,二楼半那个窗户上摆着几盆花,我记得有一盆是仙人掌。
到三楼那个门口,我先报名字。我说我姓周,警号后三位三一七,我一个人来的,我手里没东西。
他隔着门骂我,让我滚。
我说你开条缝,你看看我。
他开了一条缝,从缝里伸出一把水果刀。另一只手里还有把菜刀,横着搭在孩子肩膀上。两把刀,一把冲着我,一把冲着她。
那孩子没哭出声,就是抖,校服领子都是湿的。
我把手机开着扔进去,扔在他脚跟前。我说你听听,楼下什么动静都没有,没人往上冲。
他让我进去,让我坐下。
屋里没开灯。饭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是干净的,扣着。她的书包扔在沙发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本练习册。那孩子站在他左手边,两只脚并得很紧,鞋带散了一根拖在地上。
我就坐在他家门口那个鞋柜边上,坐了四十来分钟。
我没跟他讲道理。我问他欠了多少,他说十八万。我问他利滚利以后是多少,他说他也算不清。我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老娘在乡下,闺女在上小学。
我跟他说我一个月挣四千二,我也欠着房贷,我这条命值不了十八万。
我说那孩子一分钱不欠你。
我说你把她放出去,我坐这儿,你想怎么着都行。
他不信我。他说你们都是一伙的,她出去了你就翻脸。
我说我给你写个字据。
他说你写字据顶什么用。
我说我这条命搁在你屋里,字据是给外头人看的。我说楼下有个开车的姓孙,我上来之前把一张纸给他了,上头写着我是自己进来的,出了事跟别人不相干。
他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写这个。
"我进来,没人批。"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刀往下垂了两寸。
我说你把门开开,让她出去,你手里的刀顶在我脖子上,我不动。
他把刀换了个手,想了很久。
那孩子从门缝里出去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地板上那块砖,没敢抬头。我怕她一回头,他就变卦。
门在我背后合上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快。他情绪上来了,扑了一下,刀是横着划的,划在我左肩上,从上往下。我把他的手腕别住了,两个人滚在鞋柜边上,架子倒了,鞋撒了一地。
外头的人是听见声音才上来的。门是撞开的,我记得有人喊了一声周队,后头的事我就记不大清了。
我出那个门的时候是十六点五十五分。从十六点零八分到十六点五十五分,四十七分钟。
有人架着我下楼。走到二楼半那个平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被撞翻了,土撒了一地。
楼底下拉着线,线外头站着一片人,黑压压的,我谁也没看清。
肩上缝了十一针。
我在医院第三天早上才醒。醒的时候屋里就一个护士,正在换吊瓶。我问她孩子怎么样,她说她不知道,她说有人在门口等着找我做笔录。
做笔录那天来了两个人,问了三个多钟头。他们翻来覆去问我一句话:你上楼之前,现场指挥有没有下过命令。
我说他说了一个字,等。
他们问,除了等,还说没说别的。
我说没有。
他们又问了一遍,还是这一句。
那时候我肩膀上带着管子,脑子不清楚,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揪着这一句不放。
第七十天,处理决定送到病房。一张纸,八个字,违反现场纪律,不服从指挥。底下一行小字,说的是解除职务,予以除名。
送纸来的那个人说,老周,你签了吧,签了对大家都好。
我签了。
门房里那盏灯晃了一下。
"是我。"我说。
穿灰夹克的那个人点了点头,手里的子还是没落下去。他问我后来见过那孩子没有,我说没见过。他问我知不知道她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他问我打听过没有。
"打听不着。"我说,"本子锁着,我也不能打听。"
贺兆平这时候往前凑了半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眼,忽然把腰弯下去,说您是,您是邱政委吧。他说我是城南分局的贺兆平。去年七月在市局开会,我在底下第三排,还给您递过一份材料。
那人的眼睛没离开棋盘。
他把手里那颗子,落在了三路上。
"她叫邱雯。"
门房里没有一点声音。炉子上的水这回开透了,壶盖响得厉害,没人去管。
"那年她十三,上初一,那天她班里下午体检,放学早了两个钟头。"他说,"她今年二十二,在儿童医院,护士。"
我的手指按在棋子上,按得那颗子陷进桌面的漆里去了。
"那天在警戒线外头等了四十七分钟的人,是我。"
"我那会儿在邻省办案,接到电话赶回来,就站在拉线的外头,什么也做不了。"
"你出楼的时候肩膀上一片红,是两个人架着你出来的,我隔着二十几米看见的。"
"我没能过去。"他说,"我也不认识你。"
贺兆平往前撑了一下。
他那只手撑在棋盘上,把一片子压翻了。车、炮、马滚下去一片,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有一颗滚到门槛外头去了。
"我姓邱。"他这才转过头来,"市局的。"
有粮站在门口,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他没当过兵,也没穿过这身衣裳,就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三号楼那个老头把烟盒揣回兜里,冲我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门外那七八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站住了。
陆文斌的嗓子哑了半边,说邱政委您怎么不早说,我给您沏茶去。
"茶不用。"
"您这是来检查工作?"
"我今天路过。"他说,"看了三个院子,你们这儿是第三个。"
他站起来,把那五块钱往棋盘边上又推了推,说这盘棋我记着。
他往院子里走,走出门房才掏手机。我们几个跟到门口。院里那盏路灯是坏的,闪一下暗一下,他就站在灯底下拨号。
"我在城西,纺织厂家属院。"
"九年前红光路三十七号那个案子,明天把处理决定调出来,重新过一遍。"
"当年那份现场情况说明,一块儿调。"
"档案室那年的电台值班登记本,一块儿调。"
"当天在场的人,一个一个见。"
"下礼拜三之前,给我一个说法。"
他把电话挂了,扭头看陆文斌。
"门房这两个岗,先别动。"
"不动,不动。"陆文斌两只手在文件夹上搓。
"排班表上划掉的那两天,补回去。"
"补,明天就补。"
贺兆平快走了两步,绕到车头那边,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他的手在门把上停着。
邱政委从另一边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收回来,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车灯亮了,车从院门口拐出去往东开,尾灯到路口才不见。
门外那七八个人这才开始说话,声音都不大。贺兆平站在院子中间没动。那两个年轻的一个拎水果一个拎茶叶,谁也没敢过去扶他一把。
有粮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那些掉出去的棋子,捡完了递给我,手心里全是汗。
"周叔,"他改了口,"那位大爷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答他。我把那些子一颗一颗摆回棋盘上。
我把自己那颗车摆回原位,手指压在上头没挪开。
九年前那张纸,还在有粮他叔手里。
有粮的电话是九点半打来的。
"周叔,你到家没?"
"到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
"没有。"
"那我挂了啊!"
他没挂,那头哑了两秒,又说,那个大爷临走的话我一直在琢磨。我说琢磨什么,睡你的觉去。
我住的地方在城西,老库房后头那一排平房,一间半,月租不到四百。屋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吃饭的桌子,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块砖。九年前我在南边有过一套房,后来卖了,还了两笔账,剩下的一点,也花光了。
我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
箱子外头缠着两道胶带,早就脆了,手一撕就断。里头东西不多:一本病历,一张出院小结,一个塑料皮的工作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张纸,第七十天送到我病床边的那张。我把它铺在桌上,用两块砖压住四个角,怕它卷。
这张纸我看过多少回,我自己也数不清。头两年天天看,看到后来不看了,看不出什么新东西。它一共不到三百个字,抬头一行大字,中间几段,末了盖一个红章。
我从头念到尾,念到中间那一句,停住了。那句写的是:于十六时零五分擅自进入。
我坐在那儿,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是十六点零八分进的门。这个数我这九年一天没忘过。十六点零五分那会儿我还在楼底下,手里攥着电台,冲着话筒喊了两遍。
写这张纸的人,怎么知道十六点零五分?炉子上那壶水又响了。
我这九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栽在"违令"这两个字上。这张纸上的字我认得每一个,可我从来没盯着那个时间看过。人上了岁数就是这样,认了的事就不再翻,翻了也累。
那一夜我没睡。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开院门。
天刚亮,收废品的三轮先进来,跟着是送奶的。往常这个点没人搭理我,今天不一样了。三号楼那个老头拎着鸟笼子从我门口过,停了一下,冲我点点头。二号楼有个大姐,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我窗台上,说周师傅您喝。
她以前叫我老周。八点半,陆文斌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和一支笔,站在门房门口,先笑了一下。
"老周啊,进来说。"
我跟他到了一号楼一层的物业办公室。屋里有台饮水机,他给自己接了一杯,没给我接。
"外包的事,公司昨天开会定了。"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月底之前,你把这个签一下。"
我拿起来看。抬头印着几个字:岗位调整确认书。往下一行小字,写着本人自愿不再从事门房值守工作。
说白了,就是让我自己写一句,我同意不干了。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一样!"他把杯子放下,"公司这边流程走完,月底自然就到期了。老周,你都五十八了!"
"我干了九年零四个月。"
"这我知道!"
"这九年的社保,交过没有?"
陆文斌笑了一下,说您这是临时用工,从来没签过合同,谈不上交不交。他说您这个岁数,就算想交,也有个年限的说法。
孙有粮站在门口,抱着一摞报纸没进来。他大概是想给我递个眼色,又不知道递什么。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签。"
"老周,你别为难我!"
桌上那台固定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陆文斌接起来,先说了句您好,紧接着人就站直了。
"是,是,我们物业……对,纺织厂家属院……"
"周振山?"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在,在我们这儿。"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中间陆文斌一句话没插进去。他右手拿着话筒,左手抓过桌上的笔,翻开一个本子在上头记。我在对面看着,看他把笔按了三回都没按出芯来。
"用工的手续……"他咽了口唾沫,"有,有的。"
"社保?"
那边又说了一段。
"我核实一下,我马上核实。"
"是,市局督察是吧,您留个电话,我这边一有结果就报过去。"
"下周三之前,明白,明白。"
他挂了电话,手还搭在话筒上,搭了得有五六秒。孙有粮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老周头……
他自己刹住了,改了口。
"周叔。"
陆文斌转过身,脸上那点笑重新贴上来了,比刚才厚。
"周师傅。"他说。
我没吭声。
"刚才那个纸,"他伸手把《岗位调整确认书》抓过来,对折,又对折,塞进抽屉里,"作废了!就当没有过。"
"那月底的话呢?"
"月底那个话不算数!"他把抽屉推上,推得有点急,"外包的事再研究研究。周师傅您接着干,您想干到哪年就干到哪年!"
他从墙上把这个月的排班表摘下来,拿一支蓝笔,把我那两天划掉的班一笔一笔补了回去。补完他又看了一遍,把笔盖上,双手把表递给我。
"您看看,对不对。"
我看了一眼,两天都在。
"社保的事,"他搓了搓手,"我今天下午就去公司问。九年零四个月,是这个数吧?"
"是这个数。"
"用工的账本我这就调出来。"
用工的账本是什么,就是谁哪天上的班、一个月给多少钱,一笔一笔记着的那个本子。我在这院里九年,每个月一千八,从没变过,这些账上都有。
他从身后那个铁柜里搬出三个夹子摊在桌上翻。头一个夹子是这两年的,翻得快。后头两个压在底下,纸都黄了,边上沾着灰。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七年那儿停住了。
"这上头怎么记的是周某某?"
"名字是你们填的。"
"哎,这不像话!"他抬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这么大的事,名字都不写全!"
孙有粮抱着那摞报纸站在门口没走,脖子往前伸着。
"回头我一本一本核!"陆文斌把夹子合上,摞齐了,"周师傅您别多想,这都是前头那几任留下的毛病!"
我说我没多想。
我这九年在这院里挣的每一分钱,怎么记的、记在谁名下,我确实没多想过。一个月一千八,拿得干干净净,我从没想过还得回头查一遍,账上有没有我这个人。
"周师傅,"他把我送到门口,"昨天晚上……我那话说得不好听。"
"不用说了。"
"那位邱政委,跟您是老关系?"
"不认识。"
他不信,脸上笑着,眼睛里全是不信。我也不想再解释。回到门房,我把那张排班表贴回墙上。
一上午门房里没断过人。四号楼的老崔进来要了根烟,坐了十分钟,一句正经话没说,走的时候问我是不是要走。二号楼那个大姐又送了一回豆浆,放下就走。收废品的老陈蹲在门口跟我聊天,聊着聊着问我,周师傅您以前是不是当过官。
我说没有。有粮跟进来,压着嗓子问我,昨天晚上那个大爷说的那个孩子,真是他闺女?
我说不知道。
"那您那个处理,能翻过来吗?"
"不知道。"
我这九年学会一件事,别人问你能不能,你就说不知道。说能,等于你自己先当了真。这九年我当过一回真,写了六页纸寄出去,等了四个月。
下午两点多,门房里没人。我把手机翻开,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一栏。那个号我存了九年,一个数字没改过。
我按了拨出。响到第六声,那头挂了。
我等了十分钟,又拨了一回。这回响了两声就断,是那种直接摁掉的断法。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孙耀祖那年比我小七岁。出事以后他也挨了处理,记了个大过,从车队调到后勤,两年以后自己辞了。有人告诉我他在跑出租,一天跑十几个钟头。
这九年我给他打过多少回电话,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头两年他不接,第三年换了个号,还是那个人,还是不接。
我没上门找过他。他有老人,有孩子,我这张脸对他们家是个麻烦。有粮能到这院里上班,是他叔托的人,托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不是躲我。他是怕。中午十一点多,陆文斌又来了一趟,手里举着手机,一边往门房走一边冲电话喊。
"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必须给我落实!"
他在门口把电话挂了,转过脸来就是笑。
"周师傅,公司那边我问过了。"
"怎么说?"
"他们说这九年是按劳务发的钱,社保这一块确实没走。"他搓着手,"不过我把话给他们撂那儿了!我说人家在这儿干了九年零四个月,一天没耽误过,这个事不能这么办!"
"他们怎么答的?"
"他们说要研究。"
"哦。"
"您别急!"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我给他们放话了,市局那头下周三要结果,谁研究到下周三以后,谁自己上去说!"
有粮站在旁边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陆文斌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问我,那位邱政委下回还来不来。
我说不知道。
"要是来了,"他说,"您替我说一句,那两天班是我糊涂,我已经补回去了。"
"行。"
他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搁在我桌上,说这个您留着抽。我把烟推回去,说我不抽。
他愣了一下,把烟拿走了,走的时候手在裤兜上拍了两下。
这九年我在这门房里收过东西,也退过东西。收的记在本子上,退的也记。铁皮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着两条烟,是前年冬天六号楼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送的,条上写着日子和名字。
那时候我没想过,这两条烟往后还有用。
那天下午门房里没什么人。我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处理决定,出院小结,还有我自己夜里写的一张条。
出院小结上有两个日期,一个是入院的,一个是出院的。入院那天是九月十二号,出院是十月底,中间四十四天。小结底下还写着一行:左肩缝合十一针,愈后活动受限。
我把处理决定摆在左手边,出院小结摆在右手边,两张纸并齐,一行一行地对。对完了我拿铅笔在决定书边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前半页。那儿写着:未经批准擅自进入。第二个圈画在后半页。那儿写着:拒不服从现场指挥员当场下达的禁止进入命令。
这两句话在一张纸上,隔着不到二十行。
没人答应我,跟有人不许我,这是两回事。前头说没人批,后头说有人拦,写这张纸的人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按哪一条办我。
第二个圈画完,我坐了一会儿。
那两年我天天看这张纸,看的全是最后那八个字,违反现场纪律,不服从指挥。我从来没往前头翻。人认了栽,就只盯着判自己的那一句看,前后左右都懒得看了。
第三个圈画在依据那一栏。那一栏写着:据现场情况说明。后头有个日期,是出事的第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才醒过来,一个字都还没说过。那份东西不是听我讲完以后写的,是有人先写好了。
三处对不上。
还有一处我没画圈,因为我夜里已经想了一宿。决定书上写我十六时零五分擅自进入,我是十六点零八分进的门。零五分我在楼底下喊话。差三分钟。
三分钟在纸上不算什么,可这三分钟不是随便写的。写这张纸的人手里有那年的电台值班登记本,他照着抄,抄的时候看错了行,把我请求的那一行当成了我进门的那一行。
他不知道我记得。我把这三处抄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编了号,折好,装进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信封放进上衣内兜,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第三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市局。
大院我熟。九年前我在这院里进进出出,车棚在东边,食堂在后头,二楼西头那间是我们队的会议室。那时候我下了夜班就在会议室的长条椅上眯一觉,谁进来都得踩着我的鞋走过去。
我从大门口走到办公楼底下,一共二百来步。走完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门卫拦下我,登记,看身份证,打电话往上问。他问我找哪个部门,我说督察支队。他又问我是什么事,我说人家叫我来的。他把话筒捂住,冲里头喊了一句。
问完了给我一张纸卡,让我别丢,出去的时候得交回来。
督察支队在四楼。楼道里铺着灰色的地面,走上去没声音。墙上一溜挂着牌子,我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到第四块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那边三把椅子,这边一把。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的机器,红灯亮着。墙上挂着钟,秒针走得挺响。
坐中间那位五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手里一支笔转来转去。他自己报了姓,我没记住,后来我心里就叫他组长。
左边一位戴银框眼镜的女警,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按在键盘上。右边是个年轻的,管跑腿调材料,进来出去好几趟。
"周振山同志。"组长开口,"坐。"
我坐下。椅子是硬的,靠背直,坐上去人得挺着。
"现在在哪儿工作?"
"纺织厂家属院,看门房。"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八。"
"干几年了?"
"九年零四个月。"
女警的键盘响了一阵。
"身体怎么样?"
"还行。左边这个胳膊抬不到头顶。"
组长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只说了三句:"是。"、"我知道。"、"下周三之前。"
挂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轻。
"今天找你,是把当年那张纸重新过一遍。"
"复核。"我说。
"对,复核。"他点头,"你说得比我们文件上明白。"
"就是把当年那张纸重新过一遍。"
"是这个意思。"
他让年轻的把档案袋拿过来。袋子上有编号,封口那儿贴着条,条上有字有章。年轻的用剪子把边剪开,抽出一沓复印件。
"我先问,你先答,答完了我再给你看东西。"
"行。"
"九年前九月十二号,你几点到的现场?"
"十六点零二分。"
"谁指挥?"
"当时的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贺兆平。"
"他在现场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等。"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他有没有说过不许你进?"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你请求过没有?"
"请求过。用电台,喊了两遍。"
"几点?"
"十六点零五分。"
"有人答复你吗?"
"没有。"
"电台里是什么反应?"
"沙沙响。"
女警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你为什么进去?"
"屋里那个人喊,二十分钟不给钱就动手。那会儿是十六点零三分。"
"进去之前你做了什么?"
"把警号牌摘了,写了一张纸,交给楼下开车的。"
"纸上写的什么?"
"十六点零八分,我自己进去的,不牵连任何人。周振山。"
"为什么写这个?"
"我进去没人批。"我说,"我不能拿别人的前程去赌。"
组长把笔停下了。他抬眼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在纸上记了两行。
"这张纸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那个开车的手里。"
"他叫什么?"
"孙耀祖。"
"还有联系吗?"
我说了实话:这九年我给他打过电话,没通过。组长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然后他把那沓复印件里的第一张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见过。"
是处理决定。跟我兜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清楚些。
"我有一份。"我说。
我把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我的那张,纸边上有三个铅笔圈。我把纸推过去。
"这三个圈是什么?"组长问。
"三处对不上。"
女警的手停在键盘上。我用手指点着第一个圈。
"这儿写,未经批准擅自进入。"
我把手指挪到第二个圈。
"这儿写,拒不服从现场指挥员当场下达的禁止进入命令。"
"隔着不到二十行。"我说,"没人答应我,跟有人不许我,这是两回事。"
组长把纸拿起来,凑近了看。他没说话,看了很久,看完把纸转了个方向,推给戴银框眼镜的那位。
"这两句你打上。"他说,"原样打。"
键盘响了一阵。我点第三个圈。
"依据这一栏写着,据现场情况说明。后头这个日期,是出事的第三天。"
"第三天你在哪儿?"
"医院。"
"第三天你说过话吗?"
"第三天早上我才醒。"
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楚。我醒的时候天刚亮,屋里就一个护士,正在换吊瓶。左胳膊抬不起来,肩膀那儿裹着一圈纱布,缝了十一针,动一下就扯着疼。我张嘴问她那孩子怎么样,嗓子哑得像砂纸,她说她不知道。
我又问她今天几号,她说十四号。我在心里算,出事那天是十二号,我睡了两天。
下午来了两个人做笔录,坐在我床边问了三个多钟头。我半躺着答,答到后来眼前发黑,护士进来赶了他们一回,他们出去抽了根烟又回来了。
从第一天到出院,四十四天,贺兆平没到过病房。一次也没有。我把这些说给组长听。他一边听一边记,中间打断我两回。
"几点做的笔录?"
"下午两点多。"
"谁做的?"
"两个人。一个记,一个问。问的那个我认识,不是我们队的。"
"他们问的什么?"
"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上楼之前,现场指挥有没有下过命令。"
组长的笔停了半秒。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说了一个字,等。"
"他们接着问什么?"
"问除了等还说没说别的。我说没有。"
"问了几遍?"
"我记得的有三遍。那天我脑子不清楚,也可能更多。"
女警抬起头,从眼镜上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组长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你那时候不觉得奇怪?"
"觉得。"我说,"可我那时候躺在床上,胳膊抬不起来,我以为他们是照着流程问。"
我这九年反过来想过很多回。那天要是我多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老问这一句,兴许后头的事就不一样。可我那天满脑子想的是那孩子出去了没有,别的什么都装不下。
组长从那沓复印件里又抽出一张,纸上有一半是打印的字,底下一行手写的签名。
"再往前一步。第七十天,送处理决定到病房那天,谁去的?"
"两个人。一个是政工的,一个我不认识。"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说老周你签了吧,签了对大家都好。"
"你当时问了什么没有?"
"我问了一句,这上头写的当场明令禁止,是谁说的。"
"他们怎么答的?"
"他们说这个不归他们管。"
"然后你就签了?"
"签了。"
"为什么签?"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那天我肩膀上的线刚拆,一动就疼,人也糊涂。那两个人从上午等到下午,不签他们就不走。我那时候想的是签完了还能去找人说清楚,我以为往上还有路。
"后来找了吗?"组长问。
"写过四回。头三回退回来了,第四回没回音。"
"退回的东西你还留着吗?"
"留着。信封上有戳。"
"下周三一块儿带来。"
"行。"
他把手里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份东西,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
"九年前没人给你看过?"
"没有。给我看过的只有处理决定那一张。"
"那你现在看看。"
我低头看。上头一行标题:现场情况说明。底下六段字,讲的是那天下午的事。
我一段一段往下看。头三段写的是接警和到场,跟我记的差不多。第四段开始不一样了。第四段说,现场已经组织谈判,秩序可控。
那天秩序可控?屋里那个人喊二十分钟就动手的时候,专门跟人谈话的那位还堵在路上。
组长伸手点着中间一段,念了出来。
"经现场指挥员当场明令禁止后仍单独进入。"
他念完抬头,问我认不认这句话。我没急着答。
我先看落款。落款是个签名,三个字,贺兆平。签名右边有个日期。
我把那张纸捏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纸是复印的,日期那几个数字有点毛边,可看得清。
那个日期是出事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我刚醒,屋里就一个护士,正在换吊瓶。那天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坐在我床边,翻来覆去问我同一句话。
我把纸放平,摊在桌上。
组长问我,认不认这句话。
我没答。屋里那台机器的红灯亮着,秒针在墙上走。我把那行日期又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出事那天是十二号。这份东西落款是十四号。十四号早上我才睁开眼,十四号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坐在我床边,翻来覆去问我同一句话:现场指挥有没有下过命令。
他们不是不知道答案。他们是在等我说出他们想要的那句。
我说了一个字,等。
他们就走了。
第七十天那张纸上,那一个字变成了当场明令禁止。
组长又问了一遍,认不认。
屋里三个人都在看我。
我把手指按在那行日期上,抬起头:"他说他当场下过命令,那当场有谁听见他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