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8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北京西郊叶子初黄人影寥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推门步入外文社递上退休登记表外事处的年轻人抬头问一句您怎么称呼老人笑答我叫艾克是来做日文资料翻译的轻描淡写一句话掩去半生风雨谁能想到坐在面前的正是末代肃亲王善耆第十七子昔日伪满军少校如今的解放军原第二纵队司令金宪东
要理解这句平淡自报家门得回到六十四年前1914年8月的旅顺那天海风凄厉十九岁的六阿哥宪英溺亡于港口尚未从丧子之痛中回神的肃亲王又收获了一个新生儿孩子出生时一声啼哭划破肃王府的寂静善耆脱口而出宪东来了由此取名寄望他肩挑东亚共荣说来讽刺这三个字似乎是命运投下的伏笔
王府亲眷很快发觉小宪东与方才殒命的宪英容貌极似纷纷称其为转世再生悲恸的气氛被淡化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幼子日后会走上彻底背离家族的道路
家学渊源却指向动荡善耆早年与日本浪人川岛浪速结拜对复辟清室痴心不改还将十四公主显玗过继给这位日本人后者便是恶名昭彰的川岛芳子宪东在七岁那年也被送进日本小学换上和服礼帽晨诵《武士道》暮习击剑此后长期往返于旅顺东京之间
1921年祸不单行四侧福晋因误服药物难产而逝善耆也在同年病故从此兄弟姐妹星散生活的屋顶顷刻崩塌川岛浪速以义兄身份把年仅七岁的宪东带至东京训练与其说是关爱不如说是培养一枚未来的政治棋子可这段三年寒暑却意外种下异心种子
在浅草寺前的小巷宪东第一次与搬运工聊家常听对方说起关东大地震后的艰辛他心里泛起疑问为何所谓大东亚共荣让普通百姓仍然贫穷流离这样的触动为他后来接触左翼思想埋下序曲1928年通过十九哥宪容他结识东京学生领袖加藤惟效后者一句话让他醍醐灌顶你若真想反对侵略应回到中国去寻找自己的道路
1935年春他化名金宪东抵达长春潜入伪满军队初任宪兵见习在姐姐川岛芳子的荫庇下升迁颇快有人艳羡他却常见他深夜独坐案前眉头紧锁他在日记里写道我身披这身衣服心中却日日作痛求索之路究在何方
地下党人注意到这位皇族军官的异常举止1944年盛夏秘密接触终于建立信任一名姓魏的交通员递给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东方终有曙在随后的半年里一批批伪军武器弹药情报源源不断流向东北抗联前线给了关东军当头一棒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金宪东扯下肩章剪去辫鬓主动暴露身份向八路军报到改名艾克寓意斩断宗族枷锁李运昌听完他的身世只说一句话革命并不问出身只看脚下道路旋即任命他为沈阳卫戍司令部第二纵队副司令32岁的前清宗室披上了八路灰布军装
辽西平原的炮火是他真正的考场1948年秋他率纵队协同歼灭廖耀湘兵团在黑山大虎山一役腰间挎着苏制手枪冲在最前方战后野战军司令部评价此人熟悉日式战法却能兵贵神速多出奇计可谓知己知彼1949年4月随大军入关接管北平卫戍任务守望京畿之安
新中国成立后艾克婉拒进京入高层的建议要求到地方基层锻炼先后在辽宁省民政厅抚顺煤炭管理局任职多年主抓复员和安置工作严以律己从不以宗室血统自居有一次昔日王府旧人求他批条子安排工作他淡淡回应我们都是人民的儿女别提旧事
改革春风吹到北国1978年艾克根据中央干部政策离休享地专级待遇此时他不过六十四岁身板硬朗外文社得知后请他协助日文资料翻译他爽快答应笑称鞭长莫及译几本书总比舞刀弄枪让人放心他把全部工资捐给中日友好基金晚年常应邀到高校讲述亲历的战争和和平
1988年初春在沈阳军区医院病榻前学生记者问起他对家族的看法这位老兵声线低沉地说那是历史我没有选择出生却选择了立场话落良久窗外新雪无声飘落留在病房窗台像极了当年旅顺海岸的白浪
1990年2月14日艾克逝世享年76岁遗愿是薄葬并嘱家人勿修墓碑只在草地插一木牌写下原名与改名旁人不解他何以如此执拗熟悉内情者明白这是他留给后世的答案身与名并轻但道路光明
至此爱新觉罗家繁华散尽却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个独特注脚同一家族里有人沉沦为侵略者的帮凶也有人以命运为船划向新世界不同选择映照人心在烽烟落定的土地上艾克的背影或许告诉后人血统不能决定一切选择方能决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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