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打在头顶上,白得刺眼。
护士站在手术室门口,朝走廊喊了三遍:“冯诗琪家属?冯诗琪家属?”没人应。
程文慧是跑着来的,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那头是我爸的来电。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只听见一句:“你告诉她,仨孩子的重点校确认表,月底前必须交了。”
手术床往手术室里推,门在身后合拢。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眼睛被刺得生疼,却没掉一滴泪。
三天后,我亲手把三个孩子的重点校名额全退了。出院第二天,我爸打来电话咆哮:“你是不是疯了?”
我握着锅铲,没说话。
窗外风很大,炉子上的油锅滋滋响。我忽然觉得,疯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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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台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听程文慧说,医生切下来一颗拳头大的囊肿,拿出去给她看了一眼,她当场蹲在走廊里哭了。
我没见到那东西长什么样,麻药退了我才被推回病房,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病房里黑黢黢的。隔壁床那位大姐打着呼噜,她男人靠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女儿削的苹果皮,半睡半醒。
我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厉害,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手一抬,牵动肚子上的刀口,疼得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出了一层冷汗。
程文慧从床边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按住我的肩膀:“嫂子,别动!你刚做完手术,哪能自己倒水?”
她倒了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我嘴里。我咽了两口,嗓子还是像砂纸磨过似的。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呢?”
程文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勺子放回碗里,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明白了。
那会儿我妈被拦在高速服务区,手里攥着一罐我自己腌的辣萝卜,蹲在厕所门口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我没接到,第三个接起来,我听她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哭:“诗琪,你爸说家里来了客人,说等你做完手术我们再去。你,你到时候疼的话让小慧给你买点止疼药,别硬扛。”
她说得语无伦次,像是被人盯着念出来的。
我就问了一句:“妈,你吃了没有?”
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好好养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停留在我妈那条通话记录上。
头像还是前年过年时拍的,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被锅里的热气熏得眯着眼笑。
她爱笑,但她的笑,从来都像蒙着一层灰。
程文慧那天晚上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水杯放好,又把被子往我肩膀底下掖了掖。
她今年三十岁,开了间小服装店,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照顾起人来却比谁都周到。
第二天一早,她出去买了小米粥和肉包子。我吃不下,她硬逼着我喝了半碗粥,又把包子掰碎了泡在粥里,说你不吃哪有力气恢复。
隔壁床大姐的儿女来了一拨又一拨。
女儿给她煲了黑鱼汤,儿子端着一盒削好的水果,几个孙子孙女围在床边喊“奶奶”。
大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说“别来了别来了”,脸上的喜气却怎么都遮不住。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住院部楼下有一棵老樟树,叶子绿得发黑。
程文慧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把一勺粥递到我嘴边:“嫂子,别看了,再吃点。”
我喝了那口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酸。
我住院那三天,我妈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
一次是问我疼不疼,一次是偷偷告诉我,她攒了两千块钱,想转给我,问我卡号。
我说不用。
她那头忽然没了声,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诗琪,妈没本事。”
她说完这句,跟我妈生活了三十多年,我知道她是真的难受,可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泛上来,眼眶也跟着一阵发酸。
我没接话,把我的手机开了免提递给程文慧。程文慧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笑着打圆场:“阿姨,嫂子这边有我呢,您别担心。”
我妈“嗯”了一声,那头好像有人在喊她,她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程文慧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忽然问我:“嫂子,你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床头,闭了闭眼。隔壁床的电视在放地方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在说县城某中学高考升学率创新高。
我没有回答程文慧。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他眼里,到底算女儿,还是一笔还没收回的投资。
02
我是住院第四天出院的。
肚子里那道刀口还没长好,走路得弓着腰,像一只煮熟的大虾。程文慧替我拎着住院物品,在我前面拦了辆出租车,把我送回麻辣烫店。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两排桌子,一张长条案,后厨隔成半间。三年了,我就是靠这个小店,一口一口地把三个儿子喂大的。
我下了车,踩在地上,脚底有点飘。程文慧在身后扶着我,说:“嫂子,你这几天还是别进厨房了,回头我雇个人来顶两天。”
我摇了摇头。
店门口挂着“停业三天”的牌子,门缝里塞了好几张催缴水电费的账单。
我蹲下身去扒拉那些纸,刀口被牵扯得一阵钝痛。
程文慧蹲下来帮我捡:“你别弯腰,我来我来。”
我们推门进去。
店里的地还没拖,案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挪到收银台前坐下,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台老旧的铁皮抽屉上。
抽屉底有一个深棕色的铁皮盒,装着程文柏的一些旧物。
三年了,我没怎么打开过它。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拉了出来。
铁皮盒里有一块旧手表、一副磨歪了边的眼镜、一本驾驶证,还有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手机。
手机是程文柏生前用的那部。
我拿起来,按了按开关,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电量早就耗尽了,我翻出抽屉里的充电线,插上,等了十几分钟再按开机。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因为壁纸还是三年前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程文柏抱着程奕航,我刚生完程奕霖不久,整个人浮肿,笑得却很踏实。
那会儿我们还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日子不算宽裕,却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把手机翻到通讯录。
有些号码没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我猜是一个联系人或某个朋友,但看不太清楚,只能先划过。
我一路往下翻,翻到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是程文柏生前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
因为太久没打开手机,短信记录部分已经模糊了,我看不太清楚整条内容,只能断断续续地辨认出几个词和数字,大约是和一笔钱有关的,似乎在说什么月底要还之类的。
我看了好几遍,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拿着手机,正出神,程文慧从后厨端了杯热水出来,放我面前。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这不是程文柏那部手机吗?你还留着?”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看。程文慧接过去,划拉了几下,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个号码……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又看了两眼,“我们街对面那个张总,包工程的,好像用的就是这个号,我还存了他一个号码,回头我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隔壁街确实有个张总,开着宝马,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经营一家小工程公司。
程文柏出事那年,他在我们家店门口出现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程文柏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没火化。我穿着那件黑色外套,站在殡仪馆走廊里,整个人都是木的。冯德海带着张总一起来签字。
张总拍了拍我肩膀:“弟妹,节哀。文柏之前跑活,我这边的货,欠的账还没结清楚,回头我叫我会计跟你们对接一下。”
我说好。
后来我再也没等到那个“会计”。
我坐在收银台前,盯着程文慧手里那部旧手机,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程文柏跑长途那几年,确实欠了一些外债,但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每次我问,他都说“没事,跑两趟就还清了”。
他不让我管账,连存折都放在婆婆那边。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家那点存款,并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三年了,程文柏那笔“意外身亡赔偿金”,是谁帮我谈下来的?
答案很明白。是我爸。
冯德海那阵子忽然变得特别热心,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最后谈下来一笔赔偿金。
他把这笔钱交到我手上,说:“这是文柏拿命换来的,你留着养好三个孩子。”
我当时信了。
可我把那本存折翻出来一看,赔偿金入账的日期,正好是程文柏出事前的两个月,也就是我出车祸前的那段时间。
我心里一阵发冷,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我拿着手机走进后厨,把那部手机放在案板上,又看了几遍那条短信,然后把铁皮盒重新锁上,塞回抽屉深处。
那天晚些时候,程奕航带着两个弟弟放学回来。他一进门就问:“妈,你今天出院了?怎么不叫我请假去接你?”
程奕霖站在门口换鞋,裤腿上溅了泥点子,程奕凯早就甩掉书包跑到案板边,踮着脚想去够灶上的锅盖。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伸手把锅盖挪开,露出里面炖好的排骨萝卜汤,冒着一股白汽。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汤还是温的,可喝进肚子里,却觉得那味道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旧汤,汤味寡淡,一点筋骨都没有。
程奕航凑过来:“妈,好喝吗?”
我说:“好喝。”
他咧嘴笑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浮起我爸那句话:“月底前把名额交了。”
重点校,重点校。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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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教育局。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踩着自行车,顶着太阳骑了四十分钟。
肚子上的刀口被车座垫硌得发疼,半道上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看见路边报刊亭挂着一份本地早报,头条是“XX小学获省级素质教育示范校殊荣”。
我继续骑。
县教育局那个办公室在三楼,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女会计在低头整理资料。她抬头看我一眼:“你是?”
“我来查一下学生学籍备案信息。我儿子程奕航、程奕霖、程奕凯,今年九月要转入县一中附小。”
她翻了一本册子,找到三个名字:“是有备案,登记的是冯德海代办。他这周三还来了一趟,问过确认函的事。”
我心里那个猜测,落了地。
我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程奕航放学到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冲我喊:“妈,外公今天来接我们了,他让司机开的车,带我们去吃了肯德基。”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你外公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马上要上重点校了,他花了可多心思。说我们以后要考上重点中学,将来考好大学。他还让我们把回执表给他,他说他帮我们交。”程奕航低头翻书包,“妈,回执表你填了吗?”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还没填。”
“外公说月底前一定要交的。”
“我知道了。”
程奕航没再追问。他转身去逗程奕凯玩,两个人抢一个玩具抢得哇哇叫。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登记表。
表格上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长签名。家长签名那一栏,有一个小小的“冯”字,不是我的字。
我认得那笔迹。我爸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就替我签了字。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签这个字,是不是我就做不了这个主了?我是不是在自己儿子的入学回执上,还得等我爸点头?
我把表格翻过来,看着背后那行小字:“本表须由学生监护人亲笔签名确认,代签无效。”
我盯着“代签无效”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点燃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县一中附小。
教导处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戴副细框眼镜。我把三张登记表放在她桌上:“刘主任,我是程奕航他们家长。”
她抬头看我一眼:“程家长,你来得正好。你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差一张,你补一下。”
我站着没动:“刘主任,我不打算让孩子们上重点校了。”
她手里的笔顿住,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名额,我们放弃。”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她迟疑着开口:“程奕航妈妈说,这三个名额是冯德海特意托了教育局老领导协调的,费了不少功夫。你确定吗?”
我朝她点了点头:“决定了。”
刘主任像是还想再劝,我看着她的眼睛:“刘主任,孩子的监护人是我。我的签名才算数。”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把这个退签的说明填一下。”
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名,连字迹都和回执上的不一样。我签得很用力,笔画一道一道地压下去,签完最后一笔,手都在发麻。
我把笔放下的时候,心里又慌又凉,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双脚还没落地。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04
退完名额的当天下午,风平浪静。
太阳照常升起,店里的灶火照常点着,我照常炒了一锅麻辣底料,呛得程奕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着鼻子趴在门边,问我:“妈,你今天怎么炒这么大一锅?”
我说:“囤点货,回头店里要用。”
他“哦”了一声,跑出去玩了。
程奕航坐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一切好像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我端着锅铲的手一直在抖,锅里翻腾着红油和花椒,辣味呛得我直冒眼泪。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继续翻炒。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来了。
是学校班主任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委婉,但还是直接切入了要害:“程奕航妈妈,你是不是办了什么手续?教导处说你申请退名额了?我想劝劝你,这个名额真的很难得,好多家长求都求不到。要是家里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半天才说出一句:“老师,谢谢您,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说完我就挂了。
傍晚,程文慧来了。她拖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我店门口,蹲下来换鞋,声音低低的:“嫂子,张总今天去我店里了。”
我停下切菜的刀。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爸当初帮他搞定手续,是因为你爸欠了他一个人情。那个人情,不是白欠的。张总说,名额要是退了,他这边也得跟上面的人交代。”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张总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爸的意思是,名额必须保住,让你别犯糊涂。”程文慧犹豫了一下,“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把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我想给奕航他们报普通小学。”
“什么?”程文慧愣了一下,“嫂子,那可是重点校。”
“小慧,”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家三口人吃这一锅麻辣烫,供养三个孩子上重点校,能撑多久?”
程文慧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们心里都清楚,重点校的学费、生活费、培训班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
冯德海拿下那些名额,嘴上是说“怎么都要让孩子上好的学校”,但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三年来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备菜、晚上十点才能收摊,撑到今天,口袋里剩的不到两千块钱。
“那孩子的将来……”程文慧欲言又止。
“我在想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到我老。”我没再往下说,转身继续切菜。
程文慧蹲在门口,看着我切菜的背影,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袋红富士苹果。
“亲戚家种的,给你带点。”她顿了顿,“嫂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叫我。”
我点了点头,没停手。
那晚九点多,我正蹲在店门口用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在店门口停下。
我爸冯德海从驾驶座下来,副驾上坐着叔叔冯德山。
冯德海穿一件白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站定后先扫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扫帚,脸色铁青。
开口第一句就是我预料中的:“你是不是疯了?”
他声音很大,震得店门口的灯笼穗子都在抖:“名额呢?名额退了?你跟谁商量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我把扫帚靠在门边,直起腰看着他。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鼓起来。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我们之间只隔了三步远,却像隔了一整条河。
我说:“爸,我签的字。孩子的监护人是我的名字。”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红,再是紫,最后泛成一片阴沉的白。
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知不知道那个名额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拿下来的?你知不知道张总那边我打了多少包票?你倒好,说退就退,你把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文柏的抚恤金,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谈的?”
冯德海的骂声忽然停住了。
风把店门口的灯笼穗子吹得更乱了,吹得灯泡摇摇晃晃,明明灭灭。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话。
那个夜晚,他站在台阶下,我站在台阶上,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出大片大片的黑。
他最终没有等到我的回答,转身拉开车门,摔门坐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阵白烟,白色的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风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扫帚的柄,指节泛白,手心捏出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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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德海走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多人。
第三天早上,张总来了。
我见过他几面,都是在铺子里。他穿一件灰色POLO衫,手腕戴一块金表,进门后在离门最近的桌边坐下,也不点单,只是看着我。
我正把一筐豆芽从后厨提出来,看到他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笑着朝我点了点头:“程嫂子,你爸让我来跟你谈件事。”
我把豆芽放在案板上:“张总,我这儿招待不了您这尊大佛。您有什么话,直接说。”
他也没有恼:“你爸的面子,你总得卖几分吧?他跟我合作这么多年,帮着牵了不少线,这段人情我不能不还。他跟我说,你三个儿子名额的事,让你再想想。”
我继续擦案板。
他停了停,见我没接话,又补了一句:“你把名额退了,你爸那边难交代,我这边也难办。要不这样,你先把手续恢复,孩子上一学期再看,实在不行再转?”
我放下抹布,看着他:“张总,您跟我爸有什么人情往来,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孩子的事,我自己做主。”
张总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站起身,拉了拉T恤的下摆,也没再多说,丢下一句“你再想想吧”,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爸那性子,你也知道。要是名额真的退了,他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没回答,继续擦案板。
张总走后没到半天,下午两点多,我妈到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红白蓝编织袋,站在店门口,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看到我,张了张嘴,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用袋子里的东西垫在门边坐下来,两条腿抖得很厉害。
我蹲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装着一罐辣萝卜,一袋猕猴桃,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是我十七岁那年,她熬了两个通宵给我打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粗糙得像晒过的树皮:“诗琪,你爸的那件事,妈也不能多说。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一把年纪了,放不下面子。你,你千万别跟他硬顶,他身体也不好……”
我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发干:“妈,文柏那笔抚恤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我妈的手停在我脸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诗琪,你爸的事,我真的是不知道内情……我只知道,那几年他在外面应酬欠了钱、托了关系,欠了张总不少人情。”
我追了一句:“那三个名额呢?”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听你爸说过,是张总帮他牵线的。诗琪,你爸他……他不是故意要害人,他只是……”
“只是什么?”
“他只是太想着给孩子好的前程了。”
她说完这句话,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我。
我心里一酸,又有些发不出火来。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不好受,可是这一刻,我必须把所有事情搞清楚。
我把我妈扶进里屋,让她躺下休息。然后我回到后厨,拉开那个铁皮抽屉,把旧手机拿出来,翻出那条短信,对着通讯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号码是张总的名字,那头跟程文柏的通话记录一共有七条,最长的一条打了十九分钟。
短信只有一条,前半句是“那笔钱我会想办法”,后半句我没看懂。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光再看了一遍,只见那几个字渐渐清晰起来:“月底前,我会把八万还上。”
我愣了。
八万。程文柏从来没跟我提过这笔钱。
我联想到冯德海和他的那顿饭,还有出事前他忽然多出来的跑车趟数,冷汗顺着我的后背淌下来。
我想起,程文柏出事前一个星期,有天晚上半夜回来,坐在床沿上看了我好一阵子,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诗琪,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我困得迷迷糊糊,含含糊糊地说:“怕穷吧。”
他没再接话。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沉默,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越看越沉。
我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
程奕航带着弟弟们从外面玩回来,见我还坐在收银台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放下书包跑过来:“妈,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没事。饿了吧?妈给你们做饭。”
他看了一眼后厨:“妈,水烧开了。”
我站起来,走进后厨。
灶上的水壶烧得“呜呜”地响,白汽顶着壶盖跳动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我伸手去提水壶,手腕发软,烫了一下,把壶放回灶上,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那面墙,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晚我做了三个菜,一锅番茄炒蛋,一锅土豆烧肉,一盘清炒时蔬。
三个孩子围着饭桌吃得香,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发现完全尝不出味道来。
程奕航抬头看我一眼:“妈,菜是不是咸了?”
我尝了尝:“还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忽然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诗琪,你退名额的事,你爸气得一宿没睡。他这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硬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没有回复。
我关了手机屏幕,侧过身,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程奕凯翻身的动静,他睡得沉了,不知在做什么梦,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的眼眶忽然发烫,伸手按住了眼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06
周末那天,冯德海带着一帮人来了。
我不记得那是“一车五个人”还是更多,反正我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从三辆车里下来的时候,数了数,七个人。
我爸、叔叔冯德山、婶子、我表姐,还有两个我不怎么认得的中年男人。
冯德海穿着一件灰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在最前面,像当年在讲台上讲话时那样,背着手,拿着姿态。
他们在我麻辣烫店门口站成一排,像一只小型的现场办公队伍。
我站在台阶上,没让开。
冯德海沉着脸:“进屋说。”
我看了他几秒钟,让开身子。
他领头走进来,在靠墙那张最大的桌子旁坐下,其余几个人也跟着落座。
只有我表姐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站,低声道:“小妹,你别跟大伯犟,他这两天血压一直高,昨晚还去医院挂了水。”
我没接话,端了一壶茶水放在桌上,给他倒了杯水。
冯德海没有碰那杯水,直接开了口:“我再问你一次,名额退不退?”
“不退。”
“你是不是真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我没想跟您断绝关系。但孩子的名额,我确实已经退了。”
“好。”冯德海点了点头,忽然提高了声调,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恢复名额,你就当我没你这个女儿,三个外孙我也当没这三个外孙。”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看我的反应。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没哭,没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见我不吭声,又拍了一下桌面:“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靠这么一间破店过日子。我给孩子弄到重点校去读书,是害他们吗?是委屈他们吗?你怎么就这么拧巴!”
“爸,你不知道重点校一年学费加托管费多少钱。”
“那我还贴不起那几个学费?我几个孙子读书的钱,我出!”他声音越抬越高,眼神里的怒意毫不掩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这句话没有让我觉得心暖,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拉在我心口。
他的气势那么足,仿佛只要他“出钱”,我就该把自己的选择权交出去。
可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吗?
程奕航从后门探了一下头,被婶子拉了出去。
冯德海的两个兄弟也纷纷开口劝。
婶子把程奕航揽在怀里,嘴里不住地说:“别怕别怕,外公跟妈妈商量事情呢。”
程奕航的脸憋得通红,眼圈也泛了红。他看看我,又看看冯德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个早已成形的决定没有一点动摇。我转身去了里屋,从床底拉出那个铁皮盒,拿到客厅里,放在冯德海面前。
“爸,”我蹲下身,把盒盖打开,“这些东西,您认得吗?”
冯德海低头看了那些纸片,脸色渐渐变了。
我拿起那张“放弃抚恤金继承权”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名,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我又拿起另一张旧病历,是程文柏去世前那次出车去县医院看病留下的一张底单,上面有一栏“病程记录”,写着“疲劳驾驶后胸闷待查”。
我看着他:“爸,文柏那条命,换来的这些东西,您真的觉得能撑得起一个孩子的前程吗?”
冯德海的嘴唇张了张,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笔抚恤金,我一分没动。存折里,少一分都没花。可那点钱,撑得起三个孩子上重点校吗?撑得起他们将来几十年的花销吗?”
冯德海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片,指尖捏着那张复印件的边角,指甲慢慢发白,白得像纸的颜色。
那一刻,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爸,我从小到大,您替我做主,考哪个学校,穿什么衣服,嫁什么人。我认了。可现在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再走我的路。名额退了就退了,我不会恢复。您要是觉得我没出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我这句话落下,屋子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冯德海坐在那里,肩膀紧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过了许久,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那杯茶水重重摔在地上。
瓷片“啪”一声碎了满地,茶水溅湿了每个人的裤脚。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跨出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被他弟弟扶住。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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