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凌玲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鼠标握得发烫。
平儿站在她身后,呼吸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三天前他估分时说了句“三百多”,凌玲嘴上说没事,背地里已经把县技校的招生册子压在枕头底下。
鼠标点下去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凌玲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609分,这孩子三年来最好的成绩也不过360。
她猛地转头,平儿脸上的震惊竟然比她还深。
蝉声裹着六月的热浪,灌满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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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高考刚结束那会儿,凌玲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平儿能考成什么样,她大概有数。
模拟考三百二,全班倒数第五。
开家长会时班主任胡莓倒是语气温和,只说让孩子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
可凌玲听得出来,那话里头没抱什么指望。
今天是估分的日子。
中午下班回来,凌玲顺路买了半斤排骨,又打了两个鸡蛋。
西红柿是自家墙根底下种的,摘的时候还带着露水。
她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来钟头。
两个菜,端上桌,冒着热气。
平儿从房间里出来,在饭桌前坐下。
这孩子瘦。
肩胛骨顶着校服,撑出两个尖儿来。
眼下发青,是长期缺觉的样子。
凌玲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平儿“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下了。
凌玲端起碗,装作不经意地问:“卷子考完了,估分了没有?”
平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估了。”他说,“三百多。”
凌玲愣了一瞬。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又收回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平儿碗里:“三百多就三百多吧。”
平儿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凌玲琢磨着怎么开口。
她已经托厂里采购的老张帮忙打听县技校的情况了,老张说汽修和烹饪都不错,学出来好找工作。
她试着把语气放轻:“妈想好了。读个大专,学门手艺,一样有出路。县技校名声还可以,我问过了。”
平儿低着头,没吱声。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凌玲又补了一句。
平儿“嗯”了一声,放下碗站起来:“我吃好了。”他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凌玲一个人坐在桌边,望着对面那碗剩了大半的米饭。
好半晌,才起来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平儿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翻得很快,没有停顿。
那声音听得她心里发堵,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天夜里,凌玲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招生宣传册。
册子封面印着县技校的大门照片,烫金字写着“技能成就人生”。
她眯着眼翻到第三页。
汽修专业,学制三年,学费每年四千六。
烹饪专业,学制三年,学费四千二,加上伙食费杂费,一年下来六千往上。
她又翻出存折,看了很久。
那串数字不用细数,她心里清楚。
三年来,蒋民的医药费掏空了家底,平儿复读一年又花了不少,剩下的实在不多了。
可平儿得上学。
凌玲攥着存折,吸了口气,自言自语:“日子总能过的。加加班就是了。”
她躺下,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凌玲合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算着:学费、生活费、被褥脸盆、住校的杂费。
按厂里的加班费算,得赶四个多月的夜班。
不,五个多月。
“能行。”她跟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技校招办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人态度不错,说分数出来之前可以预报名,到时候拿着成绩单来就行。
凌玲放了心,又觉得心口往下沉了一沉。
有一件事她没跟平儿提。
昨天她翻抽屉找存折时,在蒋民留下的一摞旧课本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字。
她拆开看过,心里莫名发闷,又原样放回去了。
02
凌玲在厂里锁了一整天的螺丝。
流水线轰鸣,没人聊天,她就闷着头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组的邓玉娇凑过来问她:“你家平儿考得怎么样?估分了没有?”凌玲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说估了,三百多。
邓玉娇“啧”了一声,没接话,但那眼神凌玲看得懂。
她笑了笑,把馒头塞进嘴里,继续干活。
下午六点下班,凌玲拖着步子往家走。
巷子口,邻居梁桂平正蹲在路边择菜,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哎呀,凌玲,正等你呢。你家平儿估分多少?”
“三百多。”凌玲说。
梁桂平嘴一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复读一年还三百多,这怕不是念书的料。早点学门手艺,找个正经工作才是正经事。”话没说完,她瞧见凌玲脸色不大对,赶紧换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读个技校也挺好嘛。学个汽修,以后开个店,能挣钱就行。”
凌玲站在巷子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桂平嫂子,”她说,“平儿这孩子,我知道他。”
梁桂平干笑了一声:“那是那是,你养大的嘛。”
“我先回去了。锅里还炖着汤。”
凌玲转身进门,关门的时候手上不自觉加了点力气,门框震了一下。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火点着,烧了一锅水,下了把挂面。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她盯着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盐都没放。
傍晚,平儿出去了,说是去学校还几本资料书。
凌玲一个人进了蒋民生前那间屋子。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他的旧课本,从初中到高中的语文教材,都是他当年教书用的。
凌玲伸手抽出最上面那一本,泛黄的封面上写着“蒋民”两个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
她翻开,两片干枯的树叶掉了出来。
夹在课本里的,是一张照片。
蒋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父子俩都在笑,眼睛眯成两道缝。
凌玲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夹了回去。
她又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课本底下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字条,蒋民的笔迹,笔画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听使唤。
上面只有一行字:平儿,你能行。
爸相信你。
凌玲看了半晌,又把字条原样放回信封,夹回课本里,放回书架上。
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也没有开灯。
窗外天黑透了,远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
她想不通蒋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张字条。
那时候他病着,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还是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儿子的情况?
凌玲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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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末,凌玲没排班。
她想着离查分还有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平儿把房间里的旧书归置归置。
考完了,课本和卷子堆得满屋都是,该卖的卖,该留的留。
平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歇会儿吧。”他说。
“不累。你这屋跟猪窝似的,再不收拾连门都推不开了。”
凌玲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动起来。
她弯腰把床底下的纸箱一个一个拖出来。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书角卷了边,落着灰。
第二个箱子,打开时她愣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物理习题册。
她搬了把凳子坐下,随手翻最上面那本。
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写满了。
她又翻下面一本,同样是写满的。
再翻几本,字迹越来越新,页脚越来越卷。
“平儿,你做这么多物理题?”
平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嗯。”
“你物理不是不太好嘛。”
凌玲记得很清楚。平儿每次模考,物理单科都没及格过,卷面上大片大片空白。三四十分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干脆只写个选择题。
“随便做做。”平儿说,“反正没事。”
凌玲放下习题册,又拿起下面一本翻了翻。
有的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勾,有的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的提醒,像是整理错题时做的记号。
她抬起头,看着平儿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瘦,穿件旧T恤,肩胛骨支棱着。
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回头。
“这些先留着吧。”凌玲说,“万一成绩不理想,复读还得用。”
平儿“嗯”了一声,弯腰把箱子搬回床底下。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东西似的。
凌玲看着他弯下去的腰,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孩子有些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是这三年来她从来没看见过的。
当天傍晚,凌玲吃完饭,洗了碗,坐在灶台前发呆。灶火早灭了,锅里剩下一点温水,热气袅袅往上飘。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班主任胡莓的电话。
“胡老师,我是凌玲,平儿他妈。”
“哎,凌姐,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一下,平儿这个学期复习的情况。他估了三百多,我就想问一下他,平时在学校,状态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凌姐,”胡莓的声音放低了些,“我跟你说实话,你听了别着急。”
凌玲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孩子,脑子不笨。我教书二十多年,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学生。平时上课讲题,他都听得进去。有时候提问,他答得比谁都好。可一到考试,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凌玲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你是说……”
“这话我本不该说的。等分数出来再说吧,但我先给你透个底。凌姐,这孩子不是学不会,他是心里头有个坎。这个坎,我们当老师的帮不了他。”
凌玲愣在原地,还想再问,胡莓已经挂了电话。
她攥着手机站在灶台前,久久没有动弹。
那天晚上,凌玲路过平儿房间门口时,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发黄的旧书,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凌玲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
她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平儿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凌玲起夜时又路过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台灯还亮着,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04
查分前一天晚上,天格外晴。
月亮挂在院子正上方,白晃晃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凌玲站在屋檐下,看见平儿蹲在院子中央的石凳旁边,仰着头看月亮,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头。
她回屋拿了一件外套,走到他身边,披在他肩上。
“晚上凉,别蹲这儿了。”
平儿没动。
“明天出分了。”凌玲在他旁边蹲下来,“紧张不?”
“有一点。”他说,声音很轻。
“没事,考多少都行,妈都接受得了。”
平儿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妈,我爸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什么?”
凌玲愣了一下。
“你爸说你脑子好使。他在的时候老是说,你是块读书的料,将来能考个好大学。”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有些违心。蒋民确实说过几次,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当爹的看自己孩子,哪哪都好。
平儿没有接话。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爸他还说过什么没有?”平儿的声音更低了。
凌玲想了想,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句话说出来,但看着平儿那副样子,还是说了:“你爸生前老跟我讲一句话,说平儿这孩子,心里聪明,就是考试容易紧张。”
话刚落音,月光下,她看见平儿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他还说,你能行。”
后面这几个字,凌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
平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月光亮堂堂地照着他的侧脸,凌玲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又像是月光反出来的亮。
“行了,回去睡吧。”凌玲拍了拍他的背,站了起来。
平儿也站起来,低着头,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妈,明天……你下来陪我看分数吧。”
凌玲回过头。平儿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凌玲点了点头:“行,妈陪你等。”
那天晚上,凌玲在蒋民的书架前站了很久,最终把那本旧语文课本抽了出来,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觉得那本课本,沉甸甸的,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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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面烤出油来。
凌玲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短袖衫。
她在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旧课本,又收回手,只揣着写有准考证号的字条出了门。
家里没连网,上不了网查。
查分得去隔壁梁桂平家借电脑。
梁桂平早就把电脑打开了,还倒好了三杯茶摆在桌子上,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两只眼睛比凌玲还亮。
“哎呀,别紧张。三百多分也好。”梁桂平嘴上宽慰着,眼里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三百多分读个技校也不错。回头学个汽修,好歹是一门手艺,饿不死人的。”
凌玲没接话。她看了看平儿。平儿站在电脑桌前,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平儿,过来坐下。”凌玲说。
平儿在电脑前坐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三秒,才开始输准考证号。
他按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敲。
每敲一下,凌玲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最后一下,回车键。
屏幕刷了一下,跳出来一个页面。
凌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609分。
语文113,数学128,英语126,理综242。
她嘴里含了一口茶,“噗”地喷了出来,溅在屏幕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能动。
脑子里“轰”地一下,像炸开了一颗炸弹。
“什么?!”梁桂平一下子冲了过来,眼睛凑到屏幕前,“六……六百零九?!这怎么可能?你家平儿估分不是三百多吗?!”
凌玲没有回答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平儿,却发现平儿的表情比她还震惊。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僵住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凌玲说不清楚的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别的什么。
窗外,隔壁王婶的大嗓门已经传进来了:“出分了出分了!老梁,你帮我查查我家小子多少分!”
梁桂平“哎呀”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家还有正事。她急急忙忙往外跑,又跑回来交代一句:“你自己能行不?我先去给王婶家查一下分数!”
“行,你去吧。”凌玲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
梁桂平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凌玲和平儿两个人。
电脑屏幕上的分数还亮着,蓝底白字,刺得凌玲眼睛发疼。
她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平儿……你这个分数……是真的?”平儿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也是哑的:“我……我没想到。”
凌玲站了起来。
她走到电脑前,伸手摸了一下屏幕上那个数字,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
她站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走,跟妈去教育局。”她一把拉住平儿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门外走。
身后,电脑屏幕上那个609分,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