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顿我请了!你得念我人情。”
肖松把宝马钥匙往桌上一拍,冲收银台喊了一嗓子。包间里几个亲戚都笑着看我。
我没说话。
手伸进包里,碰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都磨毛了,三年了,我翻出来看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
我把它抽出来,铺在满桌残羹剩饭上。
肖松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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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
油锅滋滋响,我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上显示“儿子”,我赶紧接起来。
“妈。”鹏飞的声音有点闷。
“咋了?吃饭没?”我把火关小了点。
“妈,我跟小雯分了。”
锅铲在我手里顿了一下。油锅还在响,我把它彻底关掉,厨房安静下来。
“她说她妈嫌咱家没房子。”鹏飞的声音发颤,“妈,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你在哪?”我最后问。
“宿舍呢。妈,我挂了,明天还得上班。”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划开微信,想看看鹏飞最近的朋友圈。手指往下滑,先看到的是家族群的新消息提示。
我点进去。
肖松发了张照片。一辆崭新的黑色特斯拉,停在饭店门口,夕阳照着车漆,亮得晃眼。配了一行字:人生赢家,明天提车,兄弟们来店里喝两杯。
下面一排大拇指。
婆婆曹秀兰回了一条:“我儿子有出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里的炒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吓得我一哆嗦。
我弯腰捡起来,手在发抖。
十二万。
三年前他借走的十二万。
我说买房子用的十二万。
他一直说资金转不开,让我再等等。
可他有三十多万换新车。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借条翻出来看了很久。
纸都发黄了,边角有点卷,肖松的签名还在上面,笔画潦草,像个“松”字也像个“权”字。
肖建国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我坐在沙发上,问了句:“还不睡?”
“没事,想点事。”
他没多问,打着哈欠回屋了。
我把借条叠好,放回包里。
鹏飞说要给我买房,我说妈不急,等你稳定了再说。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眼看他女朋友因为他没房子要分手,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跟刀割似的。
可我能怎么办?
找肖松要钱?他要能给,早给了。
去告他?告赢了又怎样,还不还钱是一回事,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鹏飞打了个电话,说妈给你想办法。鹏飞在电话里说:“妈,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挣。”
我挂了电话,眼泪下来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在脸上,烫得我眯起眼睛。
我想起三年前,肖松跪在我家门口的样子。
02
三年前那个下午,也是夏天。
肖松站在我家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他说他看中了个门面,想开饭店,就差十二万。
“嫂子,你救救我,我实在没地方借了。”他说话的声音发颤,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肖松。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有点软。但又一想,十二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省吃俭用攒了这么多年,就指着这点钱给鹏飞买房子。
我说:“松子,嫂子也没那么多钱。”
他一下子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嫂子,我给你磕头,你是我亲妈。”他眼泪真的下来了,“半年,半年我一定还你,利息按银行算。”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他死活不起来,就那么跪着。
肖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脸一下子沉了。他问我咋回事,我还没说话,肖松就抢着说:“哥,我嫂子不借我钱,我没活路了。”
肖建国看看我,叹了口气。
这时候婆婆的电话来了。她在那头说:“老大媳妇,你弟弟有难处,你就帮帮他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借给他,还怕他不还?”
我说妈,那是给鹏飞买房的钱。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鹏飞的房子还早呢!松子这事急,你先给他,回头他挣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建国在旁边说:“要不就借给他?反正他也就用半年。”
我看着肖建国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堵得慌。他想帮弟弟,我知道。可那是十二万,不是一千两千。
我最后还是借了。
不是我心软,是怕。怕婆婆骂我不懂事,怕肖建国说我小气,怕亲戚们说我不顾兄弟情。我肖莉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家说“不懂事”。
肖松拿到钱那天,给我写了张借条。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的。
写完之后,他握着我的手说:“嫂子,你放心,半年之内,一定还你。”
那天下着小雨,他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走了,背影消失在雨里。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那张借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肖建国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说:“放心吧,松子现在很有干劲,他肯定能挣到钱。”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但愿吧。
可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肖松的饭店越开越大,他换了手机,换了车,开始在朋友圈晒各种吃喝玩乐。
可那张借条,一直在我抽屉里静静躺着。
我第一次催他还钱,是在借钱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我在超市碰到他,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瓶好酒,旁边跟着他老婆叶美琳,两个人笑嘻嘻的。
我鼓起勇气说:“松子,那个钱……”
他马上打断我:“嫂子,最近饭店投了不少钱进去,资金转不开,再宽限三个月,不用急。”
叶美琳在旁边接话:“嫂子你放心,松子心里有数,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回到家,心里不舒服。他们那样子,哪像资金转不开的人?
我跟肖建国说了,肖建国说:“你再等等呗,他还能跑了不成?”
第二次催,是第二年春天。
我专门挑了个日子,去饭店找他。他正在包间里跟别人喝酒,脸红红的,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嫂子来了!一起吃!”
我说不是来吃饭的,我来看看那个钱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笑着说:“嫂子,你这人咋这么急呢?我还能赖账不成?你放心,年底,年底一定还。”
年底到了,我又去找他。这次他没那么多客气话了,直接说:“嫂子,你至于吗?你又不是等钱救命。”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我那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嫂子,我真的转不开,你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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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给肖松发了条微信。
“松子,嫂子带孩子去你店里吃顿饭。”
我按了发送键,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往外倒了。
很快他回了:“来!我请!管够!”
后面跟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三个字,“我请”。“管够”。
呵。
我又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昨天他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那辆新提的特斯拉,停在饭店门口,配文是“我的第二个老婆”。
另一张是饭店内部的装修,描金的墙纸,水晶吊灯,看起来花了不少钱。
我盯着那张借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肖松借肖莉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半年内还清……”
半年。
三年了。
我把借条叠好,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了,然后拨了肖松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嫂子,咋了?”
我说:“松子,你现在资金周转开了没?嫂子最近手头有点紧,鹏飞那个房子的事……”
他打断我:“嫂子,再宽限俩月,真的转不开,饭店最近投了不少钱,进了一批好酒好菜,你先别急。”
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像真的很为难似的。
我说好的,不急。
挂断电话,我把录音保存好。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四点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我用手拢了拢。然后坐上公交车,往肖松那家“川味轩”去。
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过的街景。
这条路我走过多少回了?
以前每次路过肖松的饭店,我都会多看一眼,心里想:生意挺好的嘛,他应该能还我钱了。
但现在我再看,已经没那种期待了。
到了站,我下了车。饭店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特斯拉,车漆亮得晃眼。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看见我,笑着说:“老板娘来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叫的是我。对,我是肖松的嫂子,在他们眼里,我算半个“老板娘”吧。
我笑了笑,走了进去。
饭店里装修得确实不错,描金的墙纸,水晶吊灯,实木的桌椅,看起来档次不低。大厅里坐了四五桌客人,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忙碌。
肖松从包间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眼睛一亮:“嫂子来了!快进来!”
我走过去,发现包间里还坐着几个人。有肖松的几个朋友,还有我认识的几个亲戚:表舅家的老三,隔壁村的张婶,还有我婆婆曹秀兰。
曹秀兰看见我,有点意外:“你咋来了?”
我说:“带孩子来吃顿饭。”
鹏飞跟在我身后,喊了声“奶奶”。曹秀兰答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肖松招呼我和鹏飞坐下,递给我菜单:“嫂子,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接过菜单,没看,递给了鹏飞:“你想吃啥就点。”
鹏飞看了看菜单,点了几个不贵的菜。肖松拿过菜单,大笔一挥,又加了七八个菜,全是贵的:“嫂子难得来一趟,不能省钱。”
菜上得很快。
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丁、蒜泥白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肖松开了瓶白酒,给他几个朋友倒上,又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嫂子,你开车没?没开喝点?”
我说没开。
他说那喝点酒吧?这酒不错,几百一瓶。
我说不喝。
他就没再劝,自顾自跟那几个人喝起来。他喝了几杯,话就多了,开始吹他的生意经。
“你们知道吗,我这家店,现在一天流水五六千,节假日上万。这附近的饭店,没几家能比得上我。”
“下个月我还要再开一家分店,就在北边那个商业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放着光。
曹秀兰在旁边听着,笑得很得意,时不时插一句:“我儿子从小就聪明,有做生意的头脑。”
我低头吃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鹏飞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叔这生意做得挺大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04
那顿饭吃到晚上七点。
桌上的菜剩了一大半,肖松的几个朋友喝得脸红红的,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张婶在旁边嗑瓜子,唠家常,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
曹秀兰坐在那里,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肯定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但她说不了,因为她在亲戚面前总要维持那个“顾大局”的形象。
肖松喝得不少,脸红脖子粗的,说话声音也大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啪地拍在桌子上。
“兄弟们,看到没?”他指了指钥匙上的宝马标志,“咱的新车,四十万,全款付的。”
他朋友说:“松哥可以啊,都开宝马了。”
肖松笑了,笑得很大声:“人生嘛,该享受就得享受。”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嫂子,你这顿饭吃得咋样?”
我说还行。
“还行就行!”他大手一挥,“服务员,把单子拿过来!”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递上一张账单。肖松看都没看,直接说:“记我账上。”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我和满桌亲戚,提高了声音:“嫂子,这顿我请了,你得念我人情!”
说完这话,他得意地笑了笑。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几个亲戚都看着我。曹秀兰的表情有点复杂,大概她听出这话里的味道不太对。
我没动。
我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水有点凉了,喝在嘴里,有点涩。
肖松还站那里,看着我,等我说话。大概他觉得我应该感动,应该笑着说“谢谢弟弟”。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没反应,又问了一句:“嫂子,咋不说话?”
我放下茶杯,把包拿起来,拉开拉链。
手指碰到那张纸。
有点粗糙,边角卷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抽出来。
包间里的灯很亮,照着那张黄色的纸,上面的字迹很清晰。
我拿着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慢慢展开。
“肖松借肖莉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半年内还清。逾期按银行贷款利率计息。借款人:肖松。”
我把借条铺平,推到桌子中间。
肖松的笑容僵在脸上。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是那种特别彻底的安静,连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突然放大了好几倍。
曹秀兰放下手里的瓜子,看着我,又看着那张借条,嘴张了张,没说话。
肖松的几个朋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张婶的嘴张成了O型。
肖松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车钥匙,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从笑意到僵硬到难堪,像电视剧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变化。
我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松子,你刚才说让我念你人情,那我问问你,三年前的今天,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我说:“你说‘嫂子,你是我亲妈’。你跪在我家门口,给我磕头,嫂子长嫂子短地喊我借十二万,说半年还清。现在三年了,你开饭店挣钱了,买宝马了,请我吃顿饭就叫我念人情?”
我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肖松的脸涨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曹秀兰终于开口了:“老大媳妇,你这是干啥?好好吃顿饭……”
“妈,”我转过头看着她,“三年前,你跟我在电话里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我借给他。我问你那给鹏飞买房子怎么办,你说鹏飞的房子还早。现在鹏飞的女朋友因为他没房子分手了,他在电话里哭,妈你知道吗?”
曹秀兰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又转向肖松:“松子,你手机里还有前天我打给你的那个电话吗?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嫂子,再宽限俩月,真的转不开。’”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嫂子,再宽限俩月,真的转不开……”
肖松的脸,从红变成白。
他说:“嫂子,你把录音关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好,那我们好好说。今天这顿饭我吃了,我谢谢你请客,但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
我把借条拿起来,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把借条的照片发了出去。
群里有几十个人,都是我婆婆那边的亲戚。
我打了一行字:“妈,建国,不是我不念亲情,是有人把亲情当生意做。我儿子的婚房,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牵起鹏飞的手。
“我们走。”
鹏飞乖乖地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肖松还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
曹秀兰低着头,没看我。
只有张婶,用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我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鹏飞在后面说:“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但我握着借条的手,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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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的时候,肖建国坐在客厅,脸铁青。
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看到家族群里那些消息了。
他问我:“你真的把借条发到群里了?”
我说发了。
他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干啥?非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我看着他,觉得好笑,“建国,我把你弟弟欠钱不还的事说出来了,这就叫闹大?”
“你当着那么多人拿借条出来,逼他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你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那我该咋办?继续等?等到鹏飞三十岁,等到他女朋友嫁给别人?”
肖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老实巴交,最怕的是惹事。有什么委屈,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跟人撕破脸。
可我忍不了了。
我累了。
这个家,我总是那个“顾大局”的人。婆婆要顾,小叔子要顾,亲戚要顾。可谁来顾我?顾我儿子?
手机响了。
是肖松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急:“嫂子,你把群里的消息撤了,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
“私下说?”我说,“私下说多少回了?你哪次不是说再宽限俩月?松子,今天这个事,我不可能撤。”
“嫂子,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要属于我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行,你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发凉。
肖建国在旁边问:“他说啥了?”
我说:“他说让我别怪他不客气。”
肖建国叹了口气:“你看吧,你把事情搞成这样。”
“搞成这样是我的错?”我看着他,“他借钱不还还是我的错了?”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我也不想再跟他吵,走进了儿子的房间。鹏飞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了。
“妈,我不想要那个房子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为什么?”
“我不想你跟爸吵架,也不想去跟叔叔要钱。我找女朋友的事不急,我自己慢慢挣。”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疼。
他这么懂事,我这个当妈的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我说:“鹏飞,你别管,这事妈来处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
我走出房间,回到客厅。肖建国还在那里坐着,手机亮着。我看了一眼,是婆婆打来的。
“喂,妈……嗯……她在家……嗯……”
他一边听,一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风暴来了。
我接过电话,婆婆的声音直接冲过来:“老大媳妇,你这是抽什么风?你把松子逼得跳楼你就高兴了?”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当不起!你这个女人太狠了!你把借条发群里,让所有人都看我儿子的笑话,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怕她,是我突然觉得,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
在她眼里,儿子是宝,我是草。
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我那个没出息的小叔子。
我这个儿媳妇,不过是外人。
“妈,那十二万是我攒了给鹏飞买房子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鹏飞鹏飞!你就知道你儿子!松子不是你家人?你非要逼死他才安心?”
“我没逼他,我只是要他还钱。”
“他没钱!你让他砸锅卖铁还你?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手机还在震,她又打过来了。我没接。
肖建国看着我,眼神里都是责怪。
“你挂妈的电话?”
我说:“她想说的我都听到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你……”
“建国,我问你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你妈那边?”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沉默。永远都是沉默。
我笑了笑。
当年我嫁给肖建国的时候,我妈说这人老实,踏实过日子。是挺老实的。老实到连替他老婆说句话都不敢。
得,这个家,我一个人扛吧。
06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没消停过。
先是叶美琳上门闹了一场。她哭着冲进我家,说我要把她家逼上绝路,说她儿子开学交学费的钱都没有,说我那张借条等于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我在厨房切菜,她冲进来的时候,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嫂子,你今天必须把群里那些东西撤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站在厨房门口,脸都哭花了。
我没抬头:“叶美琳,你老公有一辆车,三十多万,你跟我说他没钱?”
“那个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一万多!”
“那是他的问题,他没钱买车为什么买?他借钱不还为什么买车?”
叶美琳说不出话了。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嚎啕大哭:“我不活了!你逼死我们吧!”
鹏飞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他婶婶坐在地上哭,脸都白了。
“妈,要不……”
“你进去!”我把门关上。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停在那里,我看着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萝卜,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闹了一阵子,叶美琳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嗡嗡响。
肖建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坐在那里,没说话,径自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听着那个关门的声音,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觉得我过分了。
他觉得我不应该把事情闹大。
他觉得我应该继续忍,继续等,继续做那个“懂事的嫂子”。
可我为什么要懂?
我站了起来,拿手机,翻到肖松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松子,我这边没有私人还法了。你三天之内给个明确的还款方案,不然我就找律师。”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给肖建国发了一条:“你弟弟不回我消息,你看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
他回了一句:“你们之间的事,别拉上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气。气他真的啥也不管,气他让我一个人扛,气他这个当丈夫的,连替他老婆说句话都不敢。
我擦了擦眼泪,给那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姓陈,是我以前参加会计培训的时候认识的,关系还行。
“陈律师,我想咨询个事,借条过期了还能起诉吗?”
陈律师问我具体情况,我大概说了。
他说:“借条本身没过诉讼时效,你手上也有录音,问题不大。但你要做心理准备,这钱不一定能全部拿回来,要看对方有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我说他有车有店。
“那还行。但你得考虑一点,起诉之后,你跟这个家的关系可能就彻底断了。”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
现在是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红云。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路边摊买烧烤。
日子照常过着,没人知道我家里正在发生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松发的微信:“嫂子,你给句话,你到底想咋样?”
我回:“我不想咋样,我只想你按借条还钱。分期也行,首期五万,剩下的两年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三分钟后,他回了:“我没钱。”
“那你那辆车呢?”
“车不能卖。”
“为什么?”
“我还得开车跑业务。”
我看着这条回复,笑了。
三十多万的车,不能卖,因为要跑业务。
可那十二万,他借走三年,一毛没还。
我又回了过去:“松子,这不是商量。你嫂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要真的逼我走最后一步,那你也别怪我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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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事情出了点意外。
肖松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亲人。你们说我欠钱?我承认。可有些人的心,比钱还黑。”
下面还配了一张图,灰蒙蒙的天空,一棵枯树。
我看完之后,心里凉了半截。
这话里有话。他说的是谁,我心知肚明。
果然,没过多久,家族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了。
表舅家的老三说:“哎呀,都是自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隔壁的婶子说:“松子是有错,但嫂子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嘛。”
还有人直接@我:“嫂子,你就别较真了,你弟弟也不容易。”
我一条都没回。
可心里难受。
不是怕她们说,是那种孤独感。像是一群人看你站在悬崖边上,没人拉你,所有人都在劝你别跳,可没人问你为什么站在悬崖边上。
肖建国那天晚上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换了鞋,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
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过分?”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没说话。
“建国,你跟我说句话。你觉得我做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很多话,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我……我也不知道。”他搓了搓手,“我知道松子不对,可你那样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以后他还怎么做人?”
“那他借钱不还的时候,想过我跟鹏飞怎么做人吗?”
他不说话了。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二十年,他从来不跟我吵架,也从来不站在我这边。
他永远在中间,两边都不得罪。
可这样的人,说实话,最让人累。
我不是要他做什么,我只是想听他说一句“老婆你做得对”或者“我支持你”。
但他不会说。
他永远不会说。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我跟肖建国的婚姻,想鹏飞的未来,想那张借条,想肖松那辆特斯拉。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给陈律师发了一条微信:“陈律师,我决定起诉。”
发完之后,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之后,看到陈律师回了句:“好的,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准备材料。”
我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有点乱。我用手抓了抓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行,有些路,必须走到底。
08
陈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个写字楼里,不大,但窗外能看到江景。我坐他对面,把借条和录音都给了他。
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借条没问题,录音也能用。关键是,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我说确定。
他没多说什么,开始帮我准备起诉的材料。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肖松发来的微信:“嫂子,咱们谈谈,当面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行,你说地点。”
“来我店里吧。”
“行。下午三点。”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了。出门之前,我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他约我见面,我去一趟。”
陈律师回:“小心点,最好录音。”
我说好。
到了饭店门口,门关着。
门上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推了推门,开了。
大厅里没有客人,只有肖松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嫂子,坐。”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嫂子,我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说说好话。”
他开始说了起来,说自己开饭店有多不容易,说自己当初翻修店面花了多少钱,说自己贷款买了车现在每个月要还一万多。
他说话的语气很低,头低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嫂子,我知道我欠你的钱,可你不能等着钱救命吧?”
我说我等了三年了。
“再宽限我一段时间行不行?等我这边缓过来,我肯定还你。”
我看着他:“松子,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什么时候能还?每个月还多少?”
他犹豫了一会儿:“这个……我下个月看吧。”
我心里一阵凉。
又是“下个月”。
“松子,我今天已经去过律师那了。”我掏出手机,翻出陈律师的名片给他看,“起诉材料已经在准备。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他愣在那里。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是我跟陈律师商量好提前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