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电扇吹出来都是热风。
我攥着手机,准考证号输了三次才敢按确认键。
那个圈转了一万年。
儿子贴墙站着,脸藏在阴影里。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扇吱呀吱呀地响。
数字弹出来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683。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擦了擦眼,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回到三天前,我刚把八千块钱塞进梁国兴手里,求他给儿子买个技校名额。
我猛地回头看向儿子,他垂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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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姓曾,叫曾德明,在城东修车厂干了二十三年。
手上的茧比车间里的铁锈还厚。我这辈子会的本事,就是让各种趴窝的车重新跑起来。可儿子的路,我这双手够不着。
六月底那天,我正钻在一台面包车底下拧螺丝。
活不好干,螺丝锈死了,我使了好大劲才卸下来。
工友李胖子在外面喊我,说我媳妇打电话来,儿子的模拟考成绩单寄到家里了。
我应了一声,没有急着爬出来。
躺在车底,看着那根排气管,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觉得手里的扳手比平时沉了几分。
李胖子又喊:“德明,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
这才从车底滑出来,拿油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晚上到家,饭菜已经摆好了。
三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是昨天剩的,媳妇热了热又端上来。
儿子坐在桌边扒饭,头也不抬,筷子在碗里搅过来搅过去,夹了一粒米送到嘴里,慢得像在数米粒。
我脱下工装挂到门后,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毛了,也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我拆开信封,抽出成绩单。
总分310,班排倒数第九。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眼睛有点花。
也许是白天盯着零件看久了,也许不是。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成绩单已经被我揉成一团,啪一下砸在茶几上。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觉得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儿子端着碗没动,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碗里的饭粒。媳妇在旁边推了我一把:“吃饭就吃饭,吼什么吼。”
我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饭一口没吃,倒是把桌上的半瓶啤酒闷下去大半。
啤酒是凉的,灌进胃里,那股凉意顺着胸口往下蹿,又变成一阵烦躁钻回来。
我盯着那盘红烧肉,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片,看着就腻。
儿子吃完饭,放下碗,说了句“我吃完了”,站起来就往房间走。
我喊住他:“回来。你给我坐这儿。”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大概昨天晚上又趴着睡了,压的。
“你自己说说,这个分数你怎么回事。三百一十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没吭声。
“我厂里那些人,人家孩子考多少你知道吗?李胖子家闺女考了五百六,人家在年级都排得上号。你呢?三百一。”
他还是没吭声。
媳妇放下筷子,说:“行了,分数都出来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从我手里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她说:“子航,你先回屋吧。”
儿子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那扇关紧的房门,火气又往上冒了一截,站起来想过去踹一脚,被媳妇拽住了。
媳妇说:“曾德明,你够了啊。”
我坐回来,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喝完发现瓶空了,我把空瓶重重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又低头把成绩单捡了起来,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语文115,数学89,英语78,物理52,化学31,政治35。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上学期期中数学才考了62分,我骂了他半宿,说你这脑子让浆糊糊住了?
怎么现在数学涨到89了,总分还是310?
我又看了一遍,找到原因了。
化学31,政治35,物理52。
三科加起来一百多一点,全拖到坑里去了。
我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能找到什么?
总分就那样摆着,排名也摆着。
我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扔,不看了。
媳妇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灯管用了好几年,有些发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旧棉絮。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个老头在路边下棋,吵吵闹闹的。
隔着六层楼,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声音传上来,热热闹闹的,显得我这边格外冷清,冷清得像一个被世界忘了的角落。
我扶着栏杆,使劲往下弯了弯腰,腰上那块老伤又疼了起来,疼得我龇牙咧嘴。
骨头缝里像塞了一团碎玻璃渣,一弯腰就往外扎,扎得人直冒冷汗。
这腰是前年在厂里抬发动机时扭的,一直没去医院好好看。
媳妇催过好几回,说去查查,你老拖什么。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扛扛就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我那体格,真要上医院,光查这一套就得几百块。
要是真查出什么毛病,那就不是几百块的事了。
几百块,够家里买一个月的菜了。
烟雾绕着头顶的灯泡慢慢散开。
屋里传来儿子房间的门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底部的那个名字。
梁国兴。
梁国兴是我初中同学,当年一起逃过课,一起下河摸过鱼。
后来我进了厂当钳工,他出去跑工地,十几年没见过面。
前两年听老同学说他混出了名堂,在县城包了个工程队,认识不少人,路子野。
上次见面是在刘胖子他爹的丧礼上。
他穿一件白衬衫,戴一块金表,在门口递了张名片给我,说老曾,有事找我。
我随手揣兜里,回去就忘了。
现在翻出来,名片上的字都模糊了,就剩下梁国兴三个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拇指在上面停了好久。
我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就等于认了。
认我儿子读书不行,认我没本事安排好他的前程,认我这当爹的只能低这个头。
二十三年了,我什么活都接过,什么苦都吃过,从来没求过人。
现在要为了儿子,去求一个十几年没深交的老同学。
腰又疼了一波。我咬着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谁啊?”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哪个饭局上。
“国兴,是我,曾德明。”
“老曾?”那边愣了一下,“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少年没听你打过电话来,怎么着,有事?”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才说出来:“想托你打听打听,县里有没有好点的技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梁国兴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技校啊……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家小子多大?”
“十五了,刚考完试。”
“考得咋样?”
我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估摸着三百来分。”
梁国兴在那头嗯了一声,没接话。那一截沉默比刀割人。他笑了笑,说:“行,我这两天帮你问问。你这当爹的,也算有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的电视机声,一家人在看什么电视剧,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从门缝钻进来,显得我这边特别安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房门合上的声音。
我回过头,走廊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
只看见儿子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台灯的光。
我抬手想把烟灭了,烟头烫到手指,我甩了一下,看着那点火星从六楼落下去,落到黑夜里,没了影。
02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腰疼了一宿,怎么躺都不对劲。
后半夜索性半靠着床头眯了一会儿,等天亮的时候,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动一下就疼得吸一口凉气。
我起来的时候没惊动媳妇,自己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吊着,脸色发灰,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我到厨房把昨晚的剩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两口。
出门的时候,路过儿子房间门口,门半掩着。
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题还没做完。
笔还捏在手里,书页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有点发闷,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堵得人喘不上气。
就你这成绩,做再多题有用吗?
我没有叫醒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到了厂里,李胖子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他往旁边挪了挪,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摆手说不抽了,他看了我一眼,说:“咋了?老曾,你脸色不太好看。家里出啥事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李胖子嗯了一声,也没有多问。
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不想说的话怎么也撬不开。
他掐了烟,拍拍裤子站起来,说:“走吧,今天来了一台事故车,前杠都撞变形了,得拆半天。”
那台车弄了一上午。
我蹲在地沟里拆保险杠,拆完又酸又累,腰上那根骨头嘎吱嘎吱地响。
李胖子递了瓶水过来,说:“你腰又不行了?”我说还行。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那眼神像是想劝劝我,又知道劝了也没用。
中午吃过饭,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梁国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老曾,我帮你问了。县里有个职业技术学校,机电专业不错,毕业了能进厂,也可以自己干点私活。我跟那边的招生办主任吃过饭,熟,报个名不成问题。”
我听到“机电”两个字,心里第一反应是抗拒。
我干了半辈子机械,手指头缝里全是机油印子,现在儿子又要去学这个,等于换个地方走我的老路。
可我又能挑什么?
三百来分的成绩,技校是他唯一的出路。
“学费多少?”我问。
“一年四千多,杂七杂八加起来七八千的样子。住宿费另算,但不多。”
七八千。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存款不到四万,中间还有儿子上学的花销。
这笔钱不算付不起,但要紧的是另外一截:“国兴,那这事拜托你,后续的手续怎么弄?”
“不急。回头我约一下那个主任,你们见个面聊两句,把孩子情况说一下。对了,给我准备两千块,我请人家吃个饭,再打点一下,你懂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两千块,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
可这时候我也知道,不给点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站在车间门口抽完。
烟呛得嗓子发紧,我咳嗽了两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老茧,又看了看天。
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我心想,就这么着吧。
下午回家,我绕到银行取了两千块钱。
柜员问我要什么面值,我说一百的就成。
接过那沓钱点了两遍,揣进内侧口袋里,拍了拍,好像怕它飞了。
回到厂里,还没来得及进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媳妇打来的。
“德明,你儿子说要去学校拿什么东西,下午不回来了。”
“拿什么?”
“他说什么中考答案,要回去估分。从学校回来也没说两句,背个书包就出去了。我没拦住。”
估分。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圈。
行,让他估吧,估出个三百来分,自己心里也有个数,到时候去技校也死心。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傍晚回到家,儿子已经回来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脱了工装走过去,瞥了一眼,纸上写满了数字和记号。
像是答案。
“估得怎么样?”我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三百来分。”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心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屋里特别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媳妇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瘦了。
肩膀的骨头把T恤拱出一个角,像衣服架子撑着一块布。
这小子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让他回屋吧。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扇门下面透出一丝光。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
我有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回到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儿子还没睡?”我说:“没呢,看书呢。”媳妇没再说话,翻个身又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里莫名翻起一阵酸涩。
他要是真在学习,怎么会考三百来分?
他要是没在学习,那每晚台灯亮到深更半夜又是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后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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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梁国兴打来电话,说约好了,让我带着儿子去县城一趟,跟那个招生办主任见个面。
地点定在县城一家饭店,说是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我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心里却犯了难。
儿子那性子我清楚,从小就不爱跟生人打交道,见了陌生人连话都不多说几句。
让他去饭桌上陪着笑脸叫老师,恐怕比登天还难。
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半天,等到他从房间出来倒水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子航,明儿中午跟我去趟县城。梁叔叔帮你在县里找了个技校,去跟老师见个面,认识一下。”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安静还是空洞,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说:“非去不可吗?”
“嗯。人家是你爸的老同学,费了心思帮你打听的。你总得去见见人家吧?”
他把水杯放到桌边,又站了一会儿,说:“行。”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更晚。
我差不多两点醒了一回,那丝光从门缝底下的地板上透过来,像一条细细的黄色带子。
我看了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把那双皮鞋翻出来擦了一遍。
皮鞋是我五年前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到底有些旧了,鞋头磨得发白。
媳妇看见了,说:“你这鞋有点旧了,要不买一双新的?去见人,穿得像样点。”
“不用,你看看柜台里有没有好点的鞋油。”
媳妇没再说什么,进里屋拿了一管鞋油出来,蹲下去帮我擦鞋。
她低着头,手法很仔细,把鞋头那几道磨痕反复涂了几遍,想让它们不那么显眼。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藏在黑发中间,像落了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算了,终归没说出口。
上午九点多,我和儿子出了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肩膀上挎着书包,不怎么说话,跟在我后面走着。
县城不远,坐公交车四五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看外面的街景,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去了以后见着人该怎么说话,嘴张了张,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算了,他自己有分寸吧。
到了饭店门口,梁国兴已经等在那里了。
穿一件蓝黑色polo衫,裤腰上挂着车钥匙,比上次见又胖了一圈。
他看见我,笑着迎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老曾!你来啦。”他转头看着我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说:“哟,长这么高了?小时候我见他的时候才这么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哈哈笑了两声。
我陪着笑,推了儿子一把:“叫梁叔叔。”儿子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梁叔叔。”梁国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伙子,精神挺好,坐吧坐吧,菜我都点好了。”
进了包间,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抽着烟。
另一个是年轻女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坐在旁边翻手机。
梁国兴介绍,秃顶男人姓方,是职业技术学校的招生办主任。
年轻女的是他的助理。
我赶紧笑着跟方主任握了握手,他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像握了一块温吞的肥肉,让我心里莫名感到一阵不适。
我陪笑递了根烟过去。
方主任接过来,叼在嘴上,旁边的年轻女助理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着了。
菜陆陆续续上桌。
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虾,一桌子硬菜。
我一看这阵仗,心里有点发紧,这一桌下来少说三四百起步。
梁国兴招呼大家动筷子,一边给我使眼色,那意思像是说,别愣着,敬酒啊。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方主任两杯。
方主任坐在那儿,端着酒杯应付着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老梁介绍的学生,情况我也了解。三百来分,上普高确实吃力,但我们学校可以收。机电专业,出来好就业。”
我连声说好,又把儿子往前推了一把:“这孩子手脚勤快,从小跟我摆弄过一些东西,脑子不笨,就是成绩上不去。方主任您多费心。”方主任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这个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曾子航突然开口了。
“爸,机电专业学什么?”
我一愣。
方主任倒是笑了笑:“数控车床,机电一体化,反正就是操作机器那套。年轻人学了,出来不愁没活干。”儿子哦了一声,低下头,没再接话。
可我看到他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手指关节泛了白。
他低头沉默了一阵,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我,有些犹豫地说了句:“爸,我能不能不上技校?”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方主任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梁国兴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我更是有点下不来台。
我压着火气说:“那你想去哪儿?三百来分,哪个学校要你?”他又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包间里的气氛有点闷。
梁国兴赶紧打了个圆场:“孩子还小,不懂事,方主任您别介意,回头考完再说,考完再说。”
我赔着笑脸又敬了一轮酒,心里却堵得跟什么似的。
吃完饭结账,我抢着去,梁国兴说老曾你坐着,我来。
他掏出钱包结了账,我站在旁边,心想这顿饭钱回头得还给他,还不止饭钱。
方主任起身要走,我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过去,说是给方主任买条烟抽。
方主任推了一下,梁国兴在旁边说:“老曾一片心意,您收下收下。”方主任这才作罢,揣进了裤兜,笑了笑:“行,那回头孩子把材料递过来,我在这边打好招呼。”
出了饭店,梁国兴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曾,你那个红包里面装了多少?”
“两千。”
梁国兴皱了皱眉,声音又低了几分:“两千不够。方主任那个人,胃口大,你给两千,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技校的事他确实能办,但这年头,光出两千块就让人家帮你忙前忙后,你也知道,说不过去。”
我站在那里,手心有点发潮。
“那你说,得多少?”
梁国兴想了想,伸出两个指头:“再加五千。”
“五千?”我声音有点尖,又压低了,“我一个小时候的工钱才多少,光吃几顿饭,见个面,就要五千?”
“哎呀,老曾。”梁国兴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像是语重心长,“我跟你实话实说,方主任这个人,办事情靠谱是靠谱,但胃口确实不小。你要是觉得贵,那你自己去找人,你看你找得到吗?你这孩子三百来分的成绩,哪个学校会正眼看你?咱这事,说穿了,就是花钱买个路子,价钱摆在那儿,你能拿得出,孩子就有学上。拿不出,那就另说。”
我站在饭店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五千块,我得在车间里弯腰弯多少天,拧多少颗螺丝才能挣回来?
可我能怎么办?
我能让孩子就这么在家待着,将来去干苦力活吗?
不能。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行,我再凑凑。”
梁国兴笑了,说:“这才对嘛。”
我转过身,儿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面。
他背着书包,低着头看地面,像是被晒蔫了的草。
我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了他在饭桌上那句“我不想上技校”。
这小子,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家。”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走。
公交车来了,我们一起上车,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窗外的景物慢悠悠地往后退。
我看见他望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我和他之间越来越远,像是一根橡皮筋,拉得越开,越让人不安。
可我抓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抓。
回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把口袋里剩下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一张一张摊开,又叠起来。
两千,加上桌上那五千,一共七千。
我摸了摸腰上那块老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七千块拿出去,家里还能剩下多少?
不知道。
我不敢细算。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取五千。
她看了我一眼,说:“您确定吗?”我说确定。
递钱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多看,把钱装进信封里,塞进内侧口袋,拍了拍,又回厂里去了。
下午,梁国兴约我见面,我把钱给了他。
钱是在他修车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里交接的,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
梁国兴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往抽屉里一放,说:“妥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我说:“国兴,这事就拜托你了。”他说:“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方主任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回头你把孩子的毕业证和身份证复印件给我就成了。”
我点头说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梁国兴又喊住我:“老曾,你腰怎么了?看你走路有点歪。”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说:“别撑着,该看就看。”我应了一声,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我眯着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电动车停哪儿了。
晚上回到家,媳妇问我今天出去干什么了。
我说:“跟国兴碰了个面,把技校那边的关系再送一送。”媳妇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叠衣服,半天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下来。
良久,她问:“花了多少?”我沉默了一下,说:“五千。”媳妇的手停在半空,叠到一半的衣服又散了开来。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那道沉默比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那照这样下去,后续还得花多少?”她问。
“应该不用再花了,人家说了,名额定下来就行。”
媳妇没有再说话,继续叠衣服。
可她的动作慢了很多,像手上灌了铅。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什么也看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媳妇忽然说了一句:“德明,你的腰,前几天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
“你少骗我。你晚上睡觉翻个身都皱眉,以为我看不见?”
我没有回答。她又说:“要是真需要动手术,那得花多少钱?”
“不花。”我说,“不碍事,别瞎操心了。”媳妇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隔壁儿子房间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
像是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又像是抽屉被拉开。
我侧耳听了一阵,声音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路过儿子房间门口,门开着,他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我一愣:“你去哪儿?”
“学校。”他说,“班主任让回学校交个材料。”我嗯了一声,没有多想,转身去洗漱了。
他没骗我,他确实去了学校。
可他也没有说全,他书包里除了那几张材料,还夹着一张他偷偷打印的助学金申请表。
这些,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
推开门,一股菜香扑面而来。
儿子竟然破天荒地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帮媳妇剥蒜。
媳妇在旁边炒菜,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你儿子说想吃排骨,我买了点。”我看了儿子一眼,他低着头,仔细地剥着手里的蒜瓣。
他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哭了?
话到嘴边又变了:“今天的蒜剥干净点。”他嗯了一声,继续低着头剥。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从小到大,很少主动给我夹菜。
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最终还是扒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什么也没说。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曾子航爸爸您好,我是他的班主任马老师。
想找时间跟您聊一下孩子的情况,请问您哪天方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想,老师找我,大概又是为了成绩的事。
我回复:马老师,后天下午我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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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约定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学校门口,给马老师发了条信息。
她回复说让我等一下,她马上下来。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
她就是马雨晴。
“曾子航爸爸,您好。”她微微弯了一下腰,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藏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有点为难,又有点犹豫。
我说:“马老师好。”她指了指操场边的一排长椅,说:“我们去那边坐吧。”我跟着她走过去,坐下。
她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了过来:“这是子航的月考成绩单,您先看看。”
我接过那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整年的成绩。
打头的是初三上学期的月考成绩,310,班级倒数第九。
接着往下看,第二次月考,380。
第三次,455。
第四次,520。
第五次,556。
最后一次模拟考,310,旁边用红笔标了一个“发烧39.5℃”。
我整个人愣住了,像是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棒子,脑子嗡的一声,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我抬头看着马老师,声音有些发涩:“马老师,这个……这个成绩单是怎么回事?怎么上上下下跳这么多?”
马雨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她说:“曾子航爸爸,这半年他一直在进步。从寒假开始,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找我补课。他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最后的月考他发了高烧,是撑着考完的。他平时成绩其实一直在往上涨。”她停了一下,“这次中考,他估分估得保守。他不敢估高分,说自己怕万一考砸了,让家里人白高兴一场。”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阳光照在那张成绩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脑子里轰轰作响,像有一辆列车碾过去了,碾得我整个人七零八落。
马雨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曾子航爸爸,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
“您说。”
“子航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写了一所技校。后来我找他谈过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我问他,你想上高中吗?他沉默了很久,才跟我说……他想上县一中。可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已经帮他找好技校了,他不想让家里难做。”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般地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那跑。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地打着铁杆,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马雨晴站起身,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已经是咱们班进步最大的孩子了。”我站在操场上,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又想起来,又咽不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学校的。
推着电动车出了校门,没有骑,一步一步地走了好几条街。
脑子里全是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像幻灯片一样来回翻。
310,380,455,520,556。
从寒假到现在。
这半年,我都在干什么?
我每天早出晚归,觉得他在混日子,觉得他不争气,觉得考个技校就得了。
我没有看过他的一次月考成绩单,从来没有。
310就摆在那里,我只看了一眼就扔了。
我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来。
河边有一排柳树,风吹过来,柳条晃晃悠悠地垂在水面上。
我把电动车支在路边,蹲在河堤上,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梁国兴发来的短信:“老曾,方主任那边基本落实了,这周末你带着孩子过来签个意向书,回头把剩下的材料补齐,就妥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没有回复。
我蹲在那里,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碎了的日影。
像是过了一辈子,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推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马老师的话。
他第一志愿填的是技校。
他本来想上县一中。
他故意把成绩报低了,怕我为难。
他从寒假开始就在努力,那盏台灯,那本练习册,那些被我吼过的夜晚。
我这当爹的,在这半年里做过什么?
我坐在那里,整张脸埋进手掌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