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厂门口。
我蹲在台阶上看手机,女儿发了条微信来,语气不冷不热。
她说寒假要用钱,五千不够,得涨到六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指头在屏幕上悬着。
身边工友郑鑫走过来,把手里的烟递给我一根。
我说戒了。
他笑,你抽吧,就一根。
我没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说,爸,你不给我,我就去林俊郎家住。
我抬起头,看着厂房顶上那根烟囱冒着白气。十多年前,她妈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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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机械厂没什么活,车间里冷冷清清。我们这批老工人就在厂里混日子,等着年底那点年终奖。
我叫周勇,今年四十九,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
早上八点,我去车间办公室签到。
主任老刘头也没抬头,说了句老周你还没走啊,今年效益不好,你那个年终奖可能就意思意思了。
我说没事,有就行。
其实我心里有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也不会哭穷。
别人问我苦不苦,我说不苦。
别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别人问我一个人带孩子行不行,我说行。
可谁也不知道,我每个月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转账。
我闺女叫徐傲晴,跟她妈姓。
她妈走那年,她才七岁。
我一个大老爷们,啥也不会,就死撑着把她拉扯大。
小时候我给她扎辫子,扎得歪七扭八,被邻居大嫂笑话。
后来我学会了,扎得比她还满意。
她上初中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别扎了,我自己会。
我才发现,闺女长大了。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给她钱。
她要买衣服,我给。
她要出去吃饭,我给。
她说同学都用苹果手机,我咬牙给她买了一个。
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六千,她买手机花了八千。
我分了三个月才还清。
工友郑鑫说我疯了。我说闺女懂事,不会乱花。郑鑫呸了一口说,老周你他妈就是傻。
现在想想,他骂得对。
九点半的时候,我去门口取了个快递。
是女儿寄回家的,我打开一看,是条围巾。
包装挺精致,里头夹了张纸条,写着“爸你生日快到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我乐了半天,把围巾围上,虽然车间里都是机油味。
郑鑫看见了,问谁送的。
我说闺女。
他就没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我这条围巾一直围着,直到那天下班回家。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走廊的灯泡坏了一盏,没人修。
我住三楼最里头那间,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我老婆的遗照。
我换鞋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女儿的微信转账申请。
金额六千,备注:爸,下两个月生活费,还有一个礼物钱。
我愣了一下,给她打电话过去。
那边响了三声才接,她声音听着挺轻松,说爸你收到没。
我说收到了。
她又说,爸我最近花钱有点多,五千不太够,你能不能给我加到六千。
我说为啥。
她说寒假嘛,要出去玩,还得买点新衣服,而且林俊郎爸妈说要来见我,我得准备一下。
我就问了一句,那你自己留了多少。
她说,什么留了多少。
我说工资啊,你实习不是有钱了。
她顿了一下,说那个实习才给两千一个月,而且还不稳定,我没去。
我的心沉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爸你放心,我毕业了肯定好好工作,现在就当你在支持我。我嗯了一声,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墙上老婆的照片看着我,她也像在问我:老周,你还能撑多久。
02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厂里管财务的小李,问她能不能提前支点工资。
小李看着我为难的样子说,周师傅,厂里现在账上也没钱,你再等几天吧。
我说好。
快下班的时候,郑鑫非要拉着我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喝酒。
我说不喝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说别他妈装了,你那张脸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
我拗不过他,坐下来点了两个菜。
郑鑫给自己倒了杯酒,问我,老周,你闺女过年回不回来。
我说不知道,她要跟男朋友出去玩。
谈男朋友了?
嗯。
哪里的?
就她学校的。
郑鑫抿了一口酒说,谈恋爱就谈恋爱,你给钱干嘛。
我说她没钱怎么谈。
他说你给你闺女的钱,你闺女请她男朋友吃饭,你说你傻不傻。
我摆摆手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
郑鑫冷笑一声说条件不错还让你闺女掏钱?
我没接话。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不敢往深里想。
郑鑫又说,老周,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你得为你自己想想。
你今年四十九,再干十年就退休了。
你闺女才二十二,她以后还要结婚买房生孩子,你攒够了吗。
我说我也没想那么远。
他说你是没敢想。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瓶啤酒,回家路上吐了一次。
我坐在路边,看着路对面那家超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旁边有人遛狗经过,看了一眼我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那儿,就觉得回去也是一个人。
后来我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见女儿更新了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她和林俊郎在餐厅吃饭,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她笑得挺开心。配文是“和某人在一起的周末”。下面几十个赞。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穿的衣服我没见过,应该是新买的。
林俊郎穿着一件黑夹克,看着挺精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我想给她点个赞,又怕打扰她谈恋爱。最后我关了手机,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夜才睡着。
第三天早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钱明天转过去。她说好。
快挂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林俊郎家里对你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啊,他爸妈挺喜欢我的。
我说那就好。
她又说,爸,他爸妈是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的。
他妈妈说要带我去买件羽绒服,我说不用,他就买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去车间上班。
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看着那些零件在流水线上走,心里也在跑马灯。
我想起林俊郎来家里吃饭那次。
那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就是话少,全程都在玩手机。
我做的红烧肉他一口没动,说是最近在健身。
我问他在学校学什么专业,他说金融。
我问以后好找工作吗,他说还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总觉得那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穿了工作服去接女儿,半路换下了。
可他还是看见了,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盯着我衣服上的油渍,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笑了笑,叫了声叔叔。
那声叔叔,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但我没跟女儿说。我怕她觉得我敏感,怕她觉得我小气,怕她觉得我不懂事。
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最不懂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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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去学校找女儿。没提前打招呼,就想给她个惊喜。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她学校的时候快中午了。
我在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我站在楼下等,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外卖,有的牵着手,个个都年轻,个个都好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下午一点十分。
我又打了一个,这回她接了,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正好没事,来看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外面呢。
我说没事,我等你。
她说那你到图书馆那边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在图书馆门口坐了快四十分钟。风吹得我头疼。
后来她来了,穿着我上次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件新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我坐在石凳上,快步走过来,说爸你等了多久。
我说没多久。
她看了看手表,说是林俊郎临时叫她去吃饭,没说多长时间。
我说没事。
她坐在我旁边,问我今天怎么来了。我说厂里没事,想你了来看看。她笑了笑,说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想我。我说再大也是我闺女。
气氛有点僵。
我们父女俩都是不会聊天的性格。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会撒娇会黏人,我也不像别的父亲那样会讲笑话会哄人。
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就是“吃饭了吗”
“吃了”
“钱够吗”
“够”
“注意身体”
“你也是”。
后来我站起来说,走,爸请你吃饭。
她跟着我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饭馆,我让她点菜。
她看了菜单,点了两个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菜鱼。
我说你再点一个,她说够了。
我又加了一个她爱吃的汤。
等菜的间隙,她低头看手机,偶尔笑一下,应该是跟林俊郎在聊天。我本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说,爸,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说你说。
她说,你觉得我毕业以后能挣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说你这专业我也不懂,你自己应该有数吧。
她说,我同学她们说,刚毕业也就是个三五千。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可林俊郎说他毕业以后起码能挣一万。
我说他是金融的,不一样。
她说那我也不能比他差太多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现在花钱是有点多,但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说什么还不还的,你是我闺女,我养你是应该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怎么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
不是变漂亮了,也不是变胖了,就是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那种。
小时候她跟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她的眼睛里,装的都是他。
她吃完饭就急着要走,说林俊郎找她看电影。我说你去吧,我坐公交车回去。她说好,然后跑着离开了。我站起来结了账,四十块钱,不贵。
走出饭馆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路口,林俊郎骑着一辆电动车过来,她笑着上了车,搂着他的腰。
他们从我面前经过,没看见我。
04
从女儿学校回来以后,我连着好几天没有给她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女儿长大了,应该懂事,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现在看来,她不仅不知道,还越来越离谱。
我给她的钱,她花在哪儿了,花在谁身上了,我根本不清楚。
郑鑫听我说完去学校的事,叹了口气说,老周,你跟闺女之间差了快三十年的想法,她哪懂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知道就不会每月给她五千了。
我没反驳。
他接着说,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那闺女,是被你惯出来的。
从小学到现在,要什么给什么。
你现在想让她自己挣钱,她凭什么?
她知道钱有多难挣吗?
她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低下头,说我也没让她知道。
他说这就是问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刚来厂里上班的时候,一个月挣三百块钱,舍不得买一条秋裤。
老婆走的第二年,我生了一场病,烧了三天,没人照顾,我自己爬起来去药店买药。
女儿上初中要上补习班,一学期两千,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省,每天中午就吃一个馒头。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女儿说过。
她以为她爸就是一个在工厂上班的普通人,每个月八千块工资花不完,还能给她五千。
她不知道这八千块里,两千是房租水电,一千是吃饭日用,剩下的就是她。
我自己倒也无所谓,这么多年过来了。人嘛,苦惯了。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害怕了。
我怕的不是自己吃苦,我怕的是女儿以后怎么办。
她毕业了,要找工作,要结婚,要养孩子。
她养得起自己吗?
她养得起她的孩子吗?
她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伸手跟她男人要钱?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
我能给她多少钱?我能养她多久?
十年?二十年?我退休那天呢?
我跟自己说,老周,你该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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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五,我请了半天假,去找林俊郎的父母。
这事我谁也没告诉,连郑鑫都没说。
我去了林俊郎家那个小区,是本地一个挺高档的地方,门口有保安,进去要登记。
我说找林志远的家,保安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中年女人出来了。
她穿得很讲究,头发盘着,跟我说话的时候始终挂着笑。
你是周师傅吧,我叫我老公回来。她说。
我说不用麻烦,就几句话。
她把我带到小区旁边的茶馆,给我倒了杯茶。她自我介绍叫王梅,是林俊郎的妈妈。她说林俊郎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我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志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他坐下以后,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烟来问我抽不抽。
他就自己点了一根,然后往后靠了靠,像是等着我开口。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说林老板,我闺女跟你儿子谈恋爱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那情况你也清楚吧。
他想了想,说周师傅,我跟你说实话。我儿子谈恋爱的事,我不反对,但我有个要求。他不能花我们的钱谈恋爱。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很清楚。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四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要谈恋爱,他自己想办法。
我愣了一下,说他不跟你多要吗。
王梅说,他以前要过,我们没给。
大学第一年,我们给他买了台电脑,他自己打游戏,打到通宵。
后来我们就不多给了,让他自己去挣。
他大一暑假去工地搬砖,大二做家教,大三跟同学搞了个什么小项目,赚了一点,但不多。
林志远说,我觉得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我当年也是从一穷二白过来的,没人给我钱。我儿子要有本事,自己挣钱谈恋爱。他没本事,就别谈。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说那你们对他女朋友,就是我闺女,有什么看法。
王梅犹豫了一下说,周师傅,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闺女这孩子吧,看着挺聪明的,就是有点娇气。
上次来我们家,水果是洗好切好的,她也没动手。
我老公让她帮忙拿了个碗,她愣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她可能跟我们家的教育不太一样。
我脸上火辣辣的。
林志远把烟掐了,说周师傅,我这个人说话直。你闺女现在花的钱,全是你的。我儿子花的钱,是他自己挣的。这两个孩子在一起,你觉得合适吗。
我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说谢谢你们,我先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风吹着脸上生疼。我没坐车,走着回厂里,走了快两个小时。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在转林志远那句话:这两个孩子在一起,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不合适。
我闺女以为林俊郎家里钱多,可以养她。
林俊郎却觉得她太娇气,不会过日子。
她在他面前拼命花钱,学着像那些人一样过日子。
可那些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走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我说,傲晴,爸想跟你聊聊。
她没回。
我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我说,你给爸算个账。你毕业以后,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除去房租水电吃饭,你还能剩多少。你需要多久才能攒到一万块。
她回了一句,爸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让你算一下。
她半天才发来一行字:爸,我不想算。
06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一趟老家。
我老婆埋在镇上那片公墓里,我去给她上了炷香。天冷,风大,我蹲在坟前,把周围干枯的草拔了拔,嘴里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每次来我都说很多话,说闺女考了多少分,长高了几厘米,去了哪个大学。今天我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她走那年三十四岁,跟我结婚十二年,只留下一个七岁的闺女。
我说,刘静,你闺女长大了,长得跟你一样好看。
我说,刘静,闺女谈恋爱了,那男孩家里挺好。
我说,刘静,我怕是没把闺女教好。
火纸烧完了,风把灰吹得到处都是。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郑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厂里那个实习的名额他帮我弄到了。我说谢谢。他说别谢了,你闺女要是不去,我这人情白搭。
我说我一定让她去。
郑鑫说,老周你得想清楚。你闺女现在花的钱,都是你给的。你不给了,她才会去想。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慢慢往后走。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快过年了。
我回了宿舍,给女儿打电话。
她接了,声音有点冲,说爸你干嘛,我正买东西呢。
我说傲晴,你听爸说。
她说你说。
我说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生活费我降到四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爸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