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理弊政，皇帝最大的自私是要求他人无私

崇祯二年闰四月，工部尚书张凤翔（正月上任）条陈本部六事。其中的“工科厂库裁扣”，不仅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为此召集各部司堂官廷议，还间接把张凤翔本人送入死狱。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展开这个故事前，先简单解释下张凤翔奏报的是什么事。

明朝中前期，工部是将工造需求下发给对应的匠户、军户卫所。虽然工部也会出钱粮，但其强势的“甲方”地位，让军匠们保本都困难。比如为保障南粮北运，需定期更替漕运船只。资金工部只出四成，旧船回收折三成，负责漕运的军卫（屯田）出三成 ……

这种压榨模式到明朝中期逃户盛行后就难以为继了，工部只得转向社会采购。想让商民接单，就得接受含有利润的报价。而工部提高出价后，握有审批、分配权限的官吏也会视其为可分润的“肥肉”。

就如地方“炭敬、冰敬”，只要不刮太狠，各级官员会视其为“不高尚但可接受”的操作，毕竟大家当官并不是为了“无条件服务和效忠皇帝”。工部的这个比例维持在“二八”，即每笔订单采购金的八成归商民以完成工造。

而张凤翔发现到了天启朝后期，这个比例已经演变成了六四，“发银一千，人止得三四百两”（这也是明末工部交付的武器军械质量差的基础原因）。张凤翔揭自家丑事，是他意识到这是个系统性调度分配问题，不是他能内部解决的。

崇祯虽然也对应的摆出了大架势，但他处理问题的方法却远超张凤翔的预估。

在廷议中崇祯首先让负责监督工部事务的给事中王都，解释为啥纵容弊政。王都背不起这个重责，自然会甩锅。他回复称批复的所有钱粮支出，都有工部“领状”（类似订单）对应。

而且别说六四，连二八抽扣都没有，核发的金额都和领状上的数额一致。不仅有工部的底账为凭，尚书张凤翔也可为他证明。

王都这个回复，回避了官吏抽扣的具体方式。他们都不是直接克扣工部的拨款，而是从接单的商民手里拿钱。但崇祯似乎没有搞明白这点，他反问王都，如果你们不核发，谁能分润？

王都就接着喊冤，工部的烂事真跟他关系不大，领状合规合法，他怎么拦截、又凭什么不核准？所以问题全在领状上，朝廷应当严格约束发放。崇祯一时无以应对，只得斥责王都，此弊政早已存在，你一直不吭声，现在还狡辩。

注：王都喊冤也有其道理，“领状”问题类似弘治、正德朝的盐引滥发，不管住签发的源头（近侍、勋贵向皇帝大量奏请盐引），光指望下面堵是不现实的。

随后崇祯又把近期涉及领状最多的（合计白银三万多两）陕西道御史高赉明叫出来回话。高赉明先是委婉地证明了王都的清白，商民都是依领状上的数额从（工部）厂库领银，没多也没少。

然后向皇帝指明了问题，商民领完银子后，又会私下付给 “衙门之使费、委官之常例”。因为这部分灰色支出，无账目可核，他还在详细调查，并不是他包庇瞒报。崇祯自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回怼相关陋规连他都早已耳闻，还扯什么尚在调查？

王都见状不妙，再次出班喊冤。说问题的根源在于领状管理的松散，朝廷只要想办法严格领状的审批和发放，自然就可以约束住相关支出。但崇祯已经没有了耐心，传令锦衣卫将两人捉拿下狱。

参与廷议的内阁首辅韩爌和次辅钱龙锡均出面为二人求情，他们的理由也相似。这个陋规早已成形（户部临时采买粮豆草料也类似），既不是王都和高赉明造成的，也不是他们两个能解决的。

崇祯则回复，不是临时起意要惩戒二人，是早就打算处理此弊。接着就训斥参与廷议的众科道言官，“有此大弊，尔等如何不言？庇护同类？”陈良训出班辩称，工部厂库之事他们这些外部官员难知详情，而且二八抽扣是旧规 ……

崇祯未待陈良训说完，就打断并呵斥让他滚出。随后张凤翔出班，他条陈诸事的目的是为了让朝廷优化以及严管支出。但现在以“数十年之事而罪及一二月之人”，不仅让他于心不安，日后也会让人不敢言事，请求皇帝宽宥二人。

崇祯不许并当庭下旨，王都、高赉明革职并交法司严刑追赃拟罪具奏。韩爌再次出奏“处罚太严，还望少从宽恕”，崇祯再次回绝。

崇祯不是不明白这几十年的弊政，跟王都、高赉明没什么直接关系。他坚持严惩二人，其实是想杀鸡儆猴。弊政确实难处理，但崇祯觉得换个方式又会很容易。只要臣属们都放下私心，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不计较个人得失，全心全意为皇帝办事，还有啥是不能解决的。

但问题是你作为皇帝持有这么大的私心，还怎么去要求臣属没有私心？

所以这次廷议给张凤翔带来很大的压力，六月原顺天巡抚王应豸因处置蓟镇哗变（闹饷）不力被判斩刑后也变得更盛。张凤翔自觉难以任事，就借着清查厂库完毕，引疾求去，但被崇祯拒绝。

十月改变大明命运的“己巳之变”爆发，朝廷于十一月初一，下旨京师戒严、封闭九门并分派各部司官员参与城防。很快兵科给事中陶崇道的一份巡防奏疏，又将张凤翔送至风口浪尖。

昨工部尚书张凤翔亲至城头，与臣等同阅火器。见城楼所积者有其具而不知其名，有其名而不知其用。询之将领，皆各茫然。问之士卒，百无一识，有其器而不能用，与无器同；无其器以乘城，与无城同 ……

虽然陶崇道是责备京营训练荒颓、武备混乱，但崇祯还有不同的看法。他觉得自严惩工部弊政半年来，张凤翔并未积极用事，以致京师火器质量、配属仍无本质变化。一旦被崇祯惦记上就后果堪忧，很快张凤翔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十一月十九日，火药局灾，死者六人。二十五日崇祯突然令锦衣卫将张凤翔捉拿下死狱，理由是城防潦草、军械不足。但问题是己巳之变期间，京城在抵御后金的过程中并未表现出相关问题。

所以崇祯三年十一月张凤翔的儿子张宿（举人）上疏朝廷，以其父守城有功、属无状被逮，奏请代父入狱承罚。虽然朝廷没有同意，不过也把崇祯架了起来，让他不好处决张凤翔了。

崇祯四年四月，皇帝下诏免张凤翔死罪，改判边卫充军。虽说在死狱里被折腾了两年多，但还是比王洽、刘策、袁崇焕、耿如杞等要幸运些。而崇祯仍深陷于，事不成、严惩臣属、官员推诿卸责、事再败 …… 的恶性循环之中，直至亡国。

编者附：本图文相关资料来源于《崇祯长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