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妈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本老黄历。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那行字,说腊月里的羊,命里带草,吃谁家谁家穷。
我没接话,翻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赵峻豪去看门面房了。
他站在那间空铺子中间,笑着张开双臂,说这里的每一块砖,将来都是我们的。
我心一热,回家瞒着我妈签了一份贷款承诺书。
他说就是走个形式。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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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那几年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雨欣,你那个对象,属相不好。
这话我从二十六岁听到二十七岁。
赵峻豪是腊月生的,属羊。
我妈说腊月里的羊没草吃,命苦,跟谁过日子谁跟着遭殃。
我一开始还跟她较劲,后来听得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干脆当耳旁风。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洗碗,我妈又在我身后念叨起来。
她说隔壁单元你王婶家的闺女,当初不听劝嫁了个属蛇的,结果呢,第三年人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一听这话就烦了,把手里的碗往水池子里一搁,转过身说你老拿那些旧黄历说事,王婶闺女那对象是因为属相吗,那人本来就游手好闲。
我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峻豪要是正经过日子的人,我不拦你。可他那样儿的,你看得透吗。
我没理她,擦了擦手就说出门去了。
赵峻豪在楼下等我,他倚着那辆银灰色的二手车,看见我下来,笑着朝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他说走,带你去县东看看,那间铺子我跟你提过的,今天正好有空。
我上了车,赵峻豪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他的计划。
他说话的时候总爱比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画着圈儿,说那间门面房位置好,旁边是小区门口,人流量大,开个连锁洗车店稳赚不赔。
县里现在没有像样的洗车店,这是头一份。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些,说就是启动资金差一点,手里凑了十来万,还差十五万左右。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心里其实有些动,我妈那边是肯定指望不上的,但真要拿钱出来,我也得掂量掂量。
车停在那间门面房门口。
赵峻豪下了车,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引到那间空铺子里面去。
铺子不大,大概五六十平的样子,地面还是水泥的,墙壁刷得半白不白。
赵峻豪站在屋子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说你看,这里放两台洗车机,那边隔一间休息室,墙上挂一排轮胎做装饰。
他笑着看我,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把领证办了。
他这话说得真切,我看着他的笑脸,原先那些犹豫就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走过来牵我的手,说雨欣,我不瞒你,我这些年没存下什么钱,但我认准了你这个人,我豁出去了也要给你一个像样的日子。
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站在旁边,无意间扫到屏幕上的银行转账通知。
他很快把手机翻了个面,说客户那边把购车尾款打过来了,正好补上一点缺口。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回家,在街上走了好几圈。赵峻豪那句“领证”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的心热乎乎的。
可我一推开家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老黄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我认了半天也没认全。
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她平时喊我吃饭时的语气:“你自己有数。”
我转头进了自己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儿照进来,落在五斗柜上的相框上,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一直觉得我妈这张照片长得挺好看,可她平时说话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她比我老二十岁。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那句“你自己有数”还在耳边转。
02
那阵子赵峻豪对我好得没话说。
我中午在幼儿园刚给孩子分完饭,他的消息就发过来了,问我今天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午饭。
晚上我刚到家,他电话跟着就到了,聊东聊西的,总能把我逗笑。
周末他带我去建材市场看洗车店装修要用的地砖。
我从没买过这些东西,站在一排排瓷砖前面眼花缭乱。
他很懂行,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瓷砖的边角,说这个质地不行,用不了两年就裂了。
又带着我绕到另一家铺子前,挑了几种颜色让我选。
他说雨欣你来挑,以后洗车店你也是老板。以后钱怎么花,你来定。
我心里一暖,接过挑好的样板翻了翻,没翻几下就看见赵峻豪忽然拉着我的胳膊往旁边人行道上拐。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这边有辆电动车挡路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一家门卫室,里头坐着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正望着我跟赵峻豪的背影出神。
赵峻豪走得更快了,我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外走的。
我说你慢点,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这边不好停车,怕被贴条。
他笑得很自然,我也就没多想。
晚上我跟闺蜜贾雅雯约在一家小面馆吃饭。
她在一家公司里做会计,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素面。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月底对账那几天有点忙。
我说赵峻豪准备开个洗车店,你要不要帮我们看看账怎么做。贾雅雯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雨欣,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我说快一年了。
她没接话,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说你是不是听我妈说什么了。
贾雅雯笑了笑,说没有,就是随口一说。她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你心眼好,但不代表别人心眼都好。”
我当时觉得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心里头有点犯嘀咕。
但转念一想,贾雅雯这个人向来谨慎,大概是被她手里的账看多了,看谁都觉得有问题的。
我也就没往深处想。
吃完饭回去,赵峻豪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在路边看到有人卖,挺新鲜的,给你带了一兜。
我接过来,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果然挺甜。
我说今天去建材市场,那个看门的你认识吗?
赵峻豪愣了一下,说什么看门的。
我说就是建材市场门口门卫室里那个人,穿一身旧工装的那个。
他笑了一声,说不认识,可能是那边看门的老头子吧。
我说那他一直盯着你看,赵峻豪说人家盯的怕是咱们俩,小地方,生面孔都稀罕。
我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几个橘子在床头柜上摆成一排,黄澄澄的,看着怪好看的。我妈从门外路过,看见那些橘子,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我房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慢慢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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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峻豪说签合同之前,要先看铺子的房产证。
他约我周末去县东那间门面房见面,我到了之后,他正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来了,他把烟摁灭,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说这是铺子的租赁合同,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我对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在行,翻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赵峻豪在旁边指着最后面一页,说你就看看这里,租期、租金,都没问题。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确实写着租期五年,租金每月两千八。
我跟他说我看不太懂,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赵峻豪收起合同,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
我愣住了,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说这张卡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三万多块,你替我保管着。
我要是敢对不起你,你拿着这钱也好有个保障。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又酸又暖的。他这一下,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儿犹豫也给打消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抽屉里,跟我妈说了。
我说你看,人家把工资卡都交给我了,你还说人家不靠谱。
我妈正在厨房切菜,头都没回,说:“他那张卡里,能有三万?”
我说人家说三万多,还能骗我不成。
我妈没说话,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磕在案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过了两天,我妈回了一趟老家。
她说是去看我姥姥,当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锈迹斑斑的,用一块旧布包着,看着像是从老屋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没答话,把铁盒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铁盒打开着放在腿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在看。
那账本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睡去吧”。
我说这是什么,我妈没答话,手指在那个账本的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我从她身后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字,上面写着“赵桂兰”三个字。
我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是谁,我妈已经合上了账本,把铁盒盖好,抱进了她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前问她那账本上写的赵桂兰是谁。
我妈低头在水池边搓抹布,搓了很久才直起身来,说赵桂兰是赵峻豪他妈,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在这片地方骗过不少人的钱,后来跑了,账都没还完。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拿着鞋带,半天没系上。
我说你查他,我妈说我没查,你姥姥以前的邻居跟她做过生意,吃过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雨欣,我活了五十五年了,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赵峻豪他妈是那样的人,他从小跟着他妈长大的,你说他能好到哪儿去。”
我“砰”地把门带上了。门板震得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走到楼下,赵峻豪的车停在老地方。
他看见我下来,笑着推开车门,问我去哪儿。
我说随便开开吧。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什么,我妈又说我俩属相不合。
赵峻豪笑了,说老人家都这样,信这些。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你信我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
04
一周后,赵峻豪约我在县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推过来一杯热牛奶,说知道你喝不了咖啡,给你点的。
他翻开其中一份文件,手指指着中间的空白处,说你在这里签个名。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贷款材料里的一个附件,银行那边要求贷款申请人提供共同还款承诺书,表示两个人的还款意愿。
我拿着笔,犹豫了一下。
他说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
我俩以后是一家人的,你来签这个字,银行那边好放款。
我又问了一句,那这钱是算咱俩还是算你的。
赵峻豪笑了,说当然是算咱俩的,铺子也是咱俩的。
等以后还清了,房本上写咱俩名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我实在没有耐心一页一页看下去,他说得又笃定又自然,我心里头也觉得不太可能出事。
赵峻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的地方,我握着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手机里翻了一下,说还需要你户口本的一张照片,银行那边核验用。
我说户口本在家里,他说你拍个照发我也行。
那天晚上我回家,偷偷打开柜子找出户口本,用手机拍了首页和我那一页,发给了他。
发完之后,我总觉得心里头有点不踏实。
我把户口本放回去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地契摆的位置好像跟原来不太一样。
我是一个人住的,家里就我和我妈,我妈不会动那柜子里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柜子看了好一会儿,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我关上衣柜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碎花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问我,你刚才翻柜子干什么。
我说找户口本拍个照片。
她问我发给谁了。
我说赵峻豪,银行那边要审核用的。
我妈站在那里,足足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她屋。
我听见她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那一晚上我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忍不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那事儿你带我去银行问问行不行,我心里有点没底。
我本来做好了被她数落一顿的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你签都签了,现在来问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接上话。她又说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
那天中午我回了家。我妈炖了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给我舀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喝吧。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雨欣,你签的那张纸,上面写的是贷款申请人,还是共同还款人?”我被问住了。
我说我当时没仔细看,她说那就去查。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她说:“你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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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放款的日子定了下来。
赵峻豪说下周就能把铺子盘下来,让我等他的好消息。
那几天他消息回得慢了,从前是二十分钟内必回,变成两三个小时才回一条。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在跑手续,太忙了。
放款前一天,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他声音听着有点哑,说在银行排队呢,回头再聊。
我说你今天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妈包的饺子。
他顿了一下,说今晚恐怕不行,还有几个章要盖。
我说那明天,明天铺子盘下来我们去吃顿好的。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
我妈已经包好了饺子,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花。
她问我赵峻豪来不来,我说他忙,不来了。
我妈没说话,把饺子收了一部分放进冰箱,剩下的下了锅。
我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她是卢晓萌。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说我认识你吗。
她说我是县东那间门面房的租户,听人说你想盘那间铺子,我跟你说一下,那间铺子从来没说要转租。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说那间铺子不是要开洗车店吗,那边都准备签合同了。
卢晓萌说:“签什么合同?我奶茶店的租约还有一年半才到期,房东从没跟我提过不续租。”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没动,饺子在碗里泡胀了,汤水溢出来。
我妈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手机又拨回去,嘴唇一直在发抖。
我说我问你,那间铺子是不是在县东小区门口那条街上。
卢晓萌说对,门口贴着奶茶店的招牌。
我挂了电话,拨赵峻豪的号码。
那边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拨了七八遍。
最后一遍,对面关机了。
我坐在客厅里,我妈把电视关了,又把碗收了,坐在我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陪你去那间铺子看看。”
我那一晚上没睡,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峻豪的笑脸、他说话时的样子、他站在铺子里张开双臂的动作,像录像带一样来回在我脑子里放。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可能搞错了,卢晓萌骗我的。
可我又知道,我没有办法骗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赶到县东那间门面房。
奶茶店的招牌好好挂着,玻璃门推开来,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就是昨晚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我想看一眼铺子的租赁合同。
卢晓萌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吧台下面把一沓合同拿出来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租期写着五年,租金每月两千五,承租方一栏写着卢晓萌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那个铺子,租金是两千八。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我妈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没说一句话。
赵峻豪的电话再也没能打通。
06
我妈陪我去银行调流水。
客户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他查了系统之后告诉我们,这笔贷款已经放款了,数额是二十五万,放款日期是上周五。
我说不可能,我从来没提过这么多钱。
银行经理面无表情地问我,你是不是签过一份共同还款承诺书。
我说签过,他说那笔贷款就是以你的名义申请的。
他点开电脑上的一份扫描件,屏幕上显示出我签过字的那个页面。
我盯着那个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
我妈在边上问了一句:“这笔钱打到哪个账户了?”经理查了一下,说打到申请人本人账户了。我妈又问他,你看看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谁。
经理点了几下鼠标,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说:“账户不是刘雨欣本人的名字,是一个叫赵峻豪的人。”
我妈听完没说话,就轻轻攥住了我的手。
我来的时候忘了穿外套,坐在那间冷气很足的银行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那个,那笔贷款现在在哪,经理说转入个人账户后三个工作日内分多笔取走了,余额剩了一千多块。
我一路上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我妈从屋里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把盒盖揭开,翻出那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摊开放在我面前。
我看到那页纸上记着一行字和一个签名。
签名那两个字的形状,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竟然跟赵峻豪签在贷款材料上的笔迹很像。
我说这上面的人是谁。
我妈说:“赵桂兰。赵峻豪他妈,年轻时候就是干这个的。这一页是她当年写的一张借条,借的有一个人的养老钱,最后人跑了,钱也没还。”
我看着那页纸,又抬头看看我妈。她坐到我对面,声音很轻:“我早就想去查他家底细了。你以为我天天翻黄历是吃饱了没事干?”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站起来冲进卧室,拉开抽屉找户口本。
抽屉里面很整齐,户口本还在。
我翻开来,发现我那一页被人拍照过的痕迹。
我妈站在门口,说你发他的那张照片,他拿去干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你去报警吧。
我攥着户口本,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我问她:“妈,那张卡,赵峻豪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妈说里面肯定没钱了。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张银行卡,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一个ATM机,最后跑到楼下小卖部,老板那里有一台旧POS机。
我刷卡查了一下余额,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差点让我瘫在地上。
里面剩了四十六块。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卡,捏得太紧,卡边都刮痛了手。我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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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报警那天是在派出所做的笔录。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陈。
他听我说完来龙去脉之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了看,说你是第三个来报案的了。
我愣在原地。
第三个?
陈警官说,赵峻豪这个名字,上礼拜我们已经接到过一起涉嫌合同诈骗的报案了,报案的是一对老两口,说他们的儿子拿着一张伪造的房产证来抵押借款。
只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没有正式立案。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那个,跟他处对象的是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做完笔录出来,我爸不在,我妈站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出来也没问什么,只说了句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一百多米,眼泪才掉下来。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伸出胳膊,把我揽到身边。
那几天我请了假,整个人缩在家里。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起来之后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妈也不催我,饭做好了就喊我一声,我吃完接着回屋待着。
日子安静得像结了冰。
到了第四天,民警打来电话说赵峻豪在邻县被控制住了,让我去派出所配合指认。
我到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赵峻豪坐在审讯室对面的铁椅子上。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乱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
他看到我抬起眼皮,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旁边民警示意我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喊了我一声:“雨欣。”
我停了一下。他说你妈说得对,属羊的命不好,你碰上我,是你的劫数。我没回头。我妈在派出所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过了几天,卢晓萌也被传唤了。
她到案后很快交代了情况。
她说赵峻豪跟她在一起两年了,让我看的那间奶茶店,其实是她自己的名字租下来的。
赵峻豪还让她配合伪造过一份装修合同,打算以同一手法再骗一笔。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哭了,说那个合同她也签了,赵峻豪说等这笔钱到手就带她离开县城。
案子的关键卡在赵峻豪不承认伪造签名。
他强调所有文件都是我自愿签的,贷款也是以我的名义正规申请的,他自己只是借款使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