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外地谈完生意回来,推开家门那一刻,脑子“嗡”地一下,空了。
客厅里没有五个老婆的吵嚷声,没有十几个孩子满屋乱窜的动静。
地上散着几只玩具车,一张小凳子翻倒着,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封信。
每封信上压着一枚戒指。
我手抖得厉害,拆开最上面那封。
信封里掉出一张银行凭证,收款人是我父亲马德福,收款日期是我回国陪他做手术那天,金额五十万。
汇款人签名栏,清清楚楚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根本不记得签过这张单子。
我跌坐在门槛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八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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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徐裕的电话那天,我正在仓库盘货。电话一响,那头传来徐裕的声音:“马政,你爹住院了。”
我攥着手机,愣了几秒。徐裕又说:“前列腺瘤,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下意识问:“严重吗?”
“你爹那体格,撑得住。你妹在跟前守着,你赶紧回来一趟。”
他说的“你妹”,是我媳妇丁美霞。
二十年前我出国打拼,把她和女儿留在老家,这些年聚少离多,我为了生意方便,在外面惹下不少风流债。
丁美霞不知道,或者知道,也没跟我闹过。
我订了最快的机票,三天后到了老家县城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父亲靠在床头输着液,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进来,他微微抬了抬手:“回来了。”
丁美霞坐在床边削苹果,见我进门,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
我那年四十五岁,她比我大两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当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老了,我好像上次看她,还没这么老。
我走到床边坐下,父亲把苹果推开,看了看我:“在外面生意还行?”
“还行。”
“你那摊子事,我管不了。”父亲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我就盼着你能定下来,不管是这边的家,还是那边……你得有根。”
他说得含含糊糊,我只当是老人的念叨,随口应了一声。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丁美霞忙前忙后,一天没合过眼。
住院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她靠着墙站的时候,腰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特别沉的东西。
我想上前帮忙,她摆摆手,说:“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我来。”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病床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本旧相册。
“拿回去看看。”他说。
我接过相册,翻了翻,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结婚那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还年轻,丁美霞扎着两条辫子,女儿马晓雨刚满周岁。
我正要合上,发现相册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收款人是丁美霞,汇款人是我自己,金额五十万。
日期写的是半年前。
我完全没印象。
“爹,这是……”
“你回去再细看。”父亲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你姓马,心里得有这个家。”
我收起那张汇款单,没再多问。
手术很顺利。
我在医院守了一个礼拜,伺候父亲翻身、换药、扶他下地走路。
父亲恢复得比预想快,精神头也见好。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心里却始终压着那张汇款单的事。
我又去找了徐裕一趟。
徐裕在镇上开了家超市,门口摆着两箱饮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把钱往兜里塞。
“我问你个事。”我掏出那张汇款单复印件递过去,“这个,你知道?
徐裕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不太自然,冲我笑了笑:“你爹托我转交的。咋了?”
“我不记得签过这张单子。”
徐裕把复印件还给我,拍了拍我肩膀:“你爹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看出他有话没说完,但也没逼他。
我买了返程机票,临走前去看了父亲一眼。
他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副旧眼镜,正在擦,看见我进来,慢慢说:“马政,这回回去,你多留个心眼。”
我站在门口,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只点了点头。
我走的那天,丁美霞送我到住院楼门口,把一个布袋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几双厚袜子。
她说:“国外那边跟这儿不一样,你照顾好自己。”
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上了出租车,隔着车窗看见她站在医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没有抬手去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走,再有消息,就是八个月后了。
飞机上,我又拿出那本相册翻阅。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夹层里还塞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存根,上面写着丁美霞的名字,缴费金额是住院费全款。
原来父亲这次手术的医药费,早在我回来之前,就有人替他付清了。
我攥着那张存根,心里有些发堵。是丁美霞付的吗?她哪儿来的钱?
02
回到南洋,迎接我的是一屋子热闹。
院子门口,几个孩子尖叫着跑出来,后面跟着老二苏可欣,朝我喊:“回来啦?”我弯腰抱起最小的一个,掂了掂,又长了不少。
我这边的情况,没跟老家任何人详细说过。
五个女人,十几个孩子,安置在城郊一栋大房子里。
外人看着荒唐,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下去了,也懒得细想。
老大许傲珊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摞报表。
她今年四十二岁,跟我是生意上的合伙人,早年我在南洋落脚,是她拉我做起贸易,后来稀里糊涂走到一起。
她精明,话不多,但说一句顶一句。
“回来得正好。”许傲珊抬头看我,“你那批货被海关扣了,对方发来通知,要你下周去配合调查。”
我心里一沉:“怎么会被扣?
“说是有违规申报的嫌疑。”许傲珊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确实是那批从国内进口的五金配件。
海关那边怀疑申报价格与实际货值不符,需要提供原始单据核验。
一旦坐实,货要没收,公司还可能被罚款。
“老许,这事你去帮我跑一趟。”我说。
许傲珊笑了笑:“我陪你去可以,跑不了。他们指名要你本人到场。”
我有些烦躁:“我爹刚做完手术,我走不开。”
“你现在人已经在了。”许傲珊说,“明天就过去,别拖。”
我拿着文件上楼,路过老五蔡晓雨房间时,门虚掩着。
我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她正蹲在床边收拾一只行李箱,见我探头,吓得“啪”地合上箱子,脸上飞快闪过一抹慌乱。
“你要出远门?”我问。
“没有……我就是把旧衣服理一理。”她低着头,手还在箱子把手上揪着。
我没太在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吃饭时,一屋子孩子闹哄哄的,老二苏可欣红着眼睛给我夹菜,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三罗欣悦坐在她边上,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低声劝:“先别说。”
我放下筷子:“你们俩,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事。”罗欣悦冲我笑了笑,“你刚回来,先歇歇。”
这话听着跟没说一样。我没追问,碗一推,回了书房。
我没法静下心。
那批被海关扣住的货,账目跟我预想的有出入。
我打开电脑翻了几页账本,越看越不对劲,有几笔大额支出,我记得清清楚楚,但账面上完全没有。
我拨了会计孙熠楠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
“孙熠楠,那批货的付款凭证,在你那吧?”
“马总,那笔钱……不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孙熠楠声音发虚。
“那从哪儿走的?”
“回头我拿给你看。”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父亲的声音:“你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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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海关。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翻了翻材料,问了一些公司经营情况,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马先生,这是你们公司一位姓孙的会计上个月递交的补充材料,里面附了一份境外合作方的往来函件。你看看吧。”
我接过那封信,只看了两页,后背就出了一层汗。
那封函件上说,马政的公司涉嫌伪造进口单据,躲避关税。
函件下面的落款是一家我根本没听说过名字的公司,但联系人一栏,写的是许傲珊的名字。
“这不可能。”我说。
“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工作人员把材料收回去,“如果证实你们公司是被人伪造单据,这件事可以从轻处理。但你需要尽快提交一份内部核查报告。”
我出了海关大楼,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我眯起眼睛,攥着那沓材料,心里翻了锅。
许傲珊想干什么?
我回到住处,许傲珊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我走过去,把那沓材料甩在她面前。
“你的名字,怎么会在那封函件上?”
许傲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意外:“我配合调查,提供的补充材料。”
“你背着我递交材料?”
“马政。”许傲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那批货,申报价是真的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递交材料,海关查出来,公司的信用就完了。我替你垫了这一层。”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一时竟挑不出毛病。可那封函件上的境外公司我没打招呼,联系人是她的名字,她事先一句没跟我提过。
“你让孙熠楠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许傲珊笑了,“我刚知道你也今天去。”
我总觉得她这话有哪儿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苏可欣躲着我,罗欣悦推说忙,蔡晓雨继续收拾她的行李箱。
只有老四郭婉婷照常进出,跟没事人似的。
郭婉婷今年三十五岁,长得清秀,嘴甜,是我五个女人里跟家里人相处最稳妥的一个。
她早年跟丁美霞认过干姐妹,这事我后来才知道,当时没当回事。
她端了杯茶递给我,问:“海关那边的事,棘手?”
“有点麻烦。”
郭婉婷抿了抿嘴:“表哥。”
我愣了一下:“你喊我什么?”
“你比我大,喊你一声表哥应该的。”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琢磨她那句“表哥”,总觉得她像在提醒我什么。可我没来得及细想,书房里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孙熠楠:“马总,那批货被扣押的正式通知下来了。另外……我查了一下账,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是从你个人账户出去的。”
“什么时候?”
“半年前。收款人是……”孙熠楠顿了一下,“丁美霞。”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又是五十万。跟父亲相册里那张汇款单上的金额一模一样。
我问孙熠楠:“你能查到这笔钱的用途吗?”
“看不到。”他说,“但那笔钱被转出之前,有一笔同金额的款项从你的资金账户入账。你知道那笔入账的钱是哪来的吗?”
“哪来的?”
“是你去年卖掉老屋地皮转让款的一部分。”孙熠楠顿了顿,“那笔地皮款,你当时是分了三笔转入个人户头的。第一笔,你买了辆车。第二笔,你给了许傲珊。第三笔……就是这五十万。”
我脑子“嗡”地一下,挂断电话,瘫坐在椅子上。
那地皮是我出国前跟丁美霞一起买的,后来我在外面需要用钱,瞒着她把地卖了,作价八十万。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这笔钱的下落,也没想到她早知道了。
更让我冒冷汗的是,那笔钱从我个人账户转出去,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了那张汇款单复印件。
这次我仔细看了签名处。
那个“马政”两个字,笔画潦草,不是我惯常写的。
但我又仔细看了看下面的日期,那天的确是我在外面喝多了,被许傲珊送回家的日子。
我隐约感觉到,就这五十万,我恐怕是被谁递了一杯酒,然后稀里糊涂签了字。可我没有证据。
04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处理海关的事,一边留意几个女人之间的动静。
许傲珊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公司。苏可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出来,眼圈都是红的。罗欣悦难得主动来找我,口气不咸不淡。
她说:“你打算一直待在家里?”
“什么意思?”
“你那批货被扣的事情,传得很广。有人跟我说,你公司快撑不下去了。”罗欣悦靠在门框上,打量着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公司账上有那么大一笔亏空。”
“谁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罗欣悦顿了顿,“马政,你记住,我不是想卷你钱的人。但你们要是真打算分家散伙,我那份,我自己会拿。”
她说这话时没有一丁点开玩笑的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几个女人之间已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共识。而我,竟然最后一个知道。
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方面担心海关调查的结果,一方面琢磨那五十万的钱到底是谁动的手脚,又一方面惦记老家那边。
我给丁美霞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喂。”
“美霞,是我。”
“嗯。”
她顿了顿,又说:“你爹恢复得挺好,已经开始下地走了。你不用担心。”
我犹豫了一下:“你……手术费的事,是怎么回事?”
“什么手术费?”
“住院费全款。”我说,“有人已经替你付清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马政,”她的声音很平静,“那笔钱是你自己转回来的。你不记得了?”
手心一凉。我攥紧手机,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你在外面喝多那天晚上,跟我说要给我打钱。”丁美霞说,“我当时没太当回事,第二天就收到银行短信,五十万,落账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当时还想着,你总算还记得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根本喝断片了,对那晚的记忆只剩一个模糊的片段,连她说的那通电话,我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转账,不记得汇款单,不记得跟她说过的任何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发了一整晚的呆。
到第二天,我才发现蔡晓雨的行李箱不见了,而我的委托书文件袋,被她换成了一个空壳。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只剩一页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问问孙熠楠,钱都去了哪儿。”
我气疯了,抄起车钥匙冲出门,去找许傲珊。
许傲珊正在公司办公室喝茶,见我闯进来,一点都不意外。我把那页白纸摔在她桌上:“蔡晓雨拿了我的委托书,你知道这事?”
许傲珊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为什么拦她?”许傲珊看着我,“她拿的是你签过字的委托书,法律上就是合理授权。我拦她,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心里一寒:“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商量谈不上。”许傲珊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你要知道,马政,你那摊子事,早就瞒不住了。我们几个,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她说得云淡风轻,我脑子里却嗡嗡直响。
我的委托书被换了,账被动了,货被扣了,连老家那边都扯进来一笔我根本不知道的钱。
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架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上。
而这网的每一根线,都是我自己亲手交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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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个月后,我从外地谈完生意回到住处。
我在路上一直在想蔡晓雨那页白纸上的话,心里的不安一层层往外冒。
我逼着自己冷静,反复告诉自己,那笔钱的事,我回去就能查清楚。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家里是空的。
客厅里没有孩子的尖叫声,没有玩具散落一地,连鞋柜上的钥匙盘都被拿走了。落地窗开着,风吹进来,卷起茶几上一张纸片。
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整整齐齐放着五封信。每封信上面,压着一枚戒指。
我手抖得厉害。先拆了最上面那封,是苏可欣的字迹,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马政,我带孩子走了。这些年谢谢你养我,但孩子不能在这样一个家里长大。我没拿你一分不该拿的钱,那笔转回去的,是孩子上学的钱。你好好的。”
第二封,是罗欣悦的。她写得也不长:“我不恨你,但我也没力气再陪你折腾了。酒吧的事,你自己处理吧,我不管了。以后见不见的,看缘分吧。”
第三封,是蔡晓雨的。她的字很用力:“你骗我说你是单身,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真相的。孩子我带走。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爸爸背着他妈妈在外面生了这么多个弟弟妹妹。钱的事,你问郭婉婷要汇款单。”
第四封信,封面上写着“许傲珊”三个字。我拆开,里面夹着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
我翻开,看到上面的收款人写着“马德福”。
正是我父亲手术前那笔五十万的汇款单。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许傲珊的笔迹:“你爹的手术费,是你自己签的字。我没逼你。但那笔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你爹留在老家那块地皮的收益。你好自为之。”
我读完许傲珊的信,又去看最后一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是郭婉婷的。
我只拆开一个角,看到里面露出一张照片的半截。
我猛地抽出那张照片,是我跟丁美霞结婚那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爹让你回去看看。”
我攥着照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我从外地回来前的那天晚上,其实在酒店前台接过一个电话。
苏可欣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马政,对不起。”
我当时累了一天,脑子发懵,问她:“你对不起我什么?”
电话那头的她说了三个字:“你回去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没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蹲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的“回去”,不是我回这个家,而是指老家那边。
我在这里二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全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我不知道谁在算计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图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了。
06
我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给孙熠楠打电话。拨了三遍,他接了。
“孙熠楠,委托书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马总,我只是一个会计。她们让我准备什么材料,我准备了。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你名下那笔用来偿还公司债务的信托基金,是郭婉婷以你的名义设立的。”孙熠楠说,“她把钱分成了六份。五份给孩子做抚养信托,一份用来清偿海关那边的罚款。剩下的,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那也就是,我名下现在一分钱不剩?”
“没有了。”孙熠楠犹豫了一下,“但郭婉婷给你留了一张机票。”
“什么机票?”
“回国的机票。明天下午。”他说,“她说你应该回去看看,你爹在等你。”
我挂断电话,在空屋里站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失去了一切,我得查清楚是她们合谋坑我,还是有人趁火打劫。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我心里不断冒出来,反复地说:
你爹还等着你。
丁美霞还守着那个家。
你女儿长大了,你还欠她一句对不起。
我盯着那五封信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我从茶几上捡起那枚许傲珊留下的戒指,放进口袋,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了机场。
飞机落地,我直奔县城。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到了康养中心门口,我推开车门,腿都有点发软。
老宅翻修一新,朱红大门上挂着一块铜牌。
“幸福康养中心”。
我站在门口,心跳如鼓。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下棋,身边坐着一个背对着我的人。
那一刻,我所有想好的质问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因为父亲气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慢慢放下棋子。
“回来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爹,这……”
父亲指了指身边那把空椅子:“坐下来说。”
我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对面的老人看了我一眼,我这才认出他是徐裕。徐裕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见我半天不吭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是为钱的事回来的?”
“爹,我那五十万……”
“那笔钱,是我让你转的。”父亲放下茶碗,看着我,“你爹年纪大了,做手术要花钱。你人在外面顾不上,我把你留在家里的那份地皮收益,用你签过字的授权,转回去给美霞付了手术费。”
我听到“地皮收益”四个字,脑子里一炸:“那是……”
“那是你出国前留给你媳妇的。”父亲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你没跟我说过这事,但你签过字的东西,你认不认?”
我沉默了几秒:“那笔钱是给她和孩子的。”
“所以,我把它用了,也是一样的道理。”父亲看着我,“你问你妹要那笔钱,她能拿出来。但你觉得,你该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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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子里,阳光透过头顶的葡萄架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我盯着石桌上那只缺口茶碗看了一会儿,却知道自己的喉咙紧张得有些发干。
“爹,那五十万,我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说。
父亲把棋盘推到一旁,站起身,踱了两步,说:“你记不记得,半年前你从外面回来,有一天夜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努力去回想,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我当时喝多了。”
“你醉着,但话倒挺清醒。”父亲转身看着我,“你跟我说,你做生意出了岔子,怕连累这边,先给你妹汇一笔钱,当是给孩子留条后路。”
我心里狠狠一震,坐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如果这话真是我说的,那说明我自己在不清醒的时候,心里始终都知道,谁才是那个家。
“可是,”我嗓子发涩,“我这回回去,五个老婆全跑光了,孩子也都带走了。许傲珊说那笔钱是地皮收益,苏可欣说没拿我一分不该拿的钱……她们到底在图什么?”
父亲看着我,没回答。他朝屋里喊了一声:“美霞,你出来。”
丁美霞端着茶盘从里屋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旧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角多了不少细纹,但神情平淡,没有要发作的样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只铁盒子放在我手边。
“这是你走后,郭婉婷寄过来的。”她说着,在我对面坐下,“她让我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文件。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心凉。那是郭婉婷找人帮我做的资产清算书,每一张都列得清清楚楚。
公司的账,海关罚款,借款,她全部算过了。
许傲珊,苏可欣、罗欣悦、蔡晓雨,四个人各自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剩下的钱,一部分作为孩子抚养信托,一部分用来清偿债务。
最后还有一张是郭婉婷自己的手写信。
我抖开那封信,上面只写了五行字:“表哥:
五个人里,我是你唯一没过名分的那个。
我本来没资格做这些。
但你爹跟我说,郭婉婷,你比马政更像个马家的人。
这笔钱我替你留住了孩子的那一份,替你还了公司的债。
你不谢我,也不要再找她们了。
你欠的,不是我,是这边等你的那个人。”
我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我抬头看着丁美霞,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要帮我?”
丁美霞伸手把铁盒子盖上:“你爹半年前就写了一封信给她。信里说,马政快把自己作没了,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收紧线,能不能回这个家,就看他认不认这个理。”
“你爹知道她们的计划。”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脑子一炸,猛地转向父亲。父亲正弯腰去捡地上的茶叶袋子,像没听见我们说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说了句:“我让郭婉婷把信寄到老宅,是想着你总有一天会自己回来拿。”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撑着石桌站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让她们把我钱弄没了,让我回来当个穷光蛋,你满意了?”
父亲没有转身。他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人回来了,我才能放心。”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动葡萄架上的老藤,一只猫从墙头溜过去。
我忽然就没了力气再站住,慢慢坐回凳子上,把那封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抬起头,看见丁美霞眼里似乎有一层水光,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站起身,说:“吃饭吧。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