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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腊月二十八。
我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两本房产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终于能给两个儿子一个交代了。
大儿子陈明那栋在城东,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小区环境好,离他单位也近。小儿子陈辉那栋在城南,面积差不多,学区房,正好给他女儿上学用。我把两本房产证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名字都改成了他们的,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妈,你放心吧,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老大!”陈明给我倒茶的时候满脸堆笑,刘丽在旁边附和着说妈辛苦了。
“妈,等过完年我们就把你接过去住!”陈辉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很兴奋,“到时候你带孙女,天天享福!”
我挂了电话,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上。十年了,自从老头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可是,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我这老房子里冷冷清清。两个儿子的新房我没去过几次,他们说年后才能收拾好,让我等等。我想想也对,过年嘛,儿子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三个小时过去了,陈明和陈辉都没有给我打电话,说接我去他家过年的事。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看见陈辉刚发了一张照片——他老婆王霞包了一大桌饺子,配文是“今年新家第一顿饺子,满满都是幸福”。
我评论了一句:“包这么多啊,我明天过去帮忙吧。”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给他发私信:“小辉,妈明天过去你那边行吗?”
又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愣住了。以前,他都会说“妈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妈我把你房间都收拾好了”。可今天,只有一个字。
我又给陈明发微信:“明明,妈明天去你那边吃个饭?”
这次回复倒是很快:“妈,刘丽她爸妈明天来,要不改天吧?”
我说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墙上老头的照片,眼睛有些发酸。
老头子啊,你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两个儿子进了好单位,女儿虽然嫁得一般,但总算安稳。我以为我熬出头了,可是为什么,我偏偏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个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把房产证拍了个照,发到我们四口人的家庭群里,配文是:“妈的心意,都给你们了。”
陈明回了个抱拳的表情。陈辉回了个大拇指。刘丽回了一个红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发现女儿陈雪一直没有说话。
我私信问她:“雪,在忙吗?”
她回得很快:“妈,在收拾屋子呢,明天我去接你吧。”
“接我?”
电话那头的陈雪顿了顿:“妈,你……今年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已经把楼给儿子们了吗,怎么反而去女儿家。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在儿子们那,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我说:“行,那……妈去你那边。”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那两本已经送出去的房产证,好像没那么重了。
01
腊月二十九,我起了个大早。
老房子里到处都落满了灰,我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旧照片、旧衣服、老头的遗物都收拾好,放进纸箱。这个家,大概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收拾到小雪的房间时,脚步停住了。
她房间里还贴着十几年前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英语竞赛一等奖”——满满一面墙。一旁还有个旧书架,摆着《红楼梦》《围城》《百年孤独》。这都是小雪当年最爱看的书。
我记得那时候,小雪成绩比两个哥哥都好,老师说她是上重点大学的料。可高二那年,陈辉说想考私立高中,学费一年五万,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小雪主动说:“我不读大学了,我去读师范吧,免学费,还能早点工作。”
我当时居然说:“行,你是女孩,读个师范稳定。”
现在想想,那句话我怎么能说出口?
但当时,我确实说出来了,而且觉得理所应当。
老头子走后,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养活不了三个孩子。小雪放弃重点大学、读师范、回老家当幼儿园老师,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毕业后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一直到我退休。
而两个儿子呢?陈明结婚时,我掏了二十万彩礼;陈辉创业时,我卖了老家的地,给他凑了三十万。
后来,陈明住进了我给他买的新房,陈辉的生意做大了,开着车回来,一出手给亲戚们每人一个红包。只有小雪,还在那个小小的幼儿园里,每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住着租来的房子。
可即便如此,小雪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我推开门,走进她的房间。墙上那些奖状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有些起卷。我把它们一张张取下来,擦干净,想带回她家去。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明打来了。
“妈,明天除夕,你要不要过来吃饭?刘丽爸妈也在,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改天吗?”
“改天是改天,除夕当然要一起过啊。”陈明的声音很热情,但我总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本想着去小雪家的,但养儿防老,除夕夜谁不想跟儿子一起过?我答应下来,说那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小雪发消息:“雪,妈明天先跟你大哥吃顿饭,后天再去你那边。”
过了好一会儿,小雪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一句不满的话。她的语气,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习惯了我把儿子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最后。
我忽然有些不安,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儿子打电话来“邀请”的喜悦冲散了。毕竟,明天就是除夕了,我要和儿子一起过年了。
我动手包了些饺子,又把那两本房产证(虽然名字已经改过了)放在茶几上拍照留念。老头子,你也可以放心了,儿子们都有家了。
只是,我忽略了一件事。
自从老头走后,这十年里,每年的除夕和小年,都是小雪一个人回来看我。给我包饺子、陪我守夜、听我唠叨。而两个儿子,要么忙工作,要么陪岳父岳母,要么……就是发个红包。
但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女儿就该照顾人,儿子就该忙事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
02
除夕。
我早早收拾好,穿上新买的红色羽绒服,提着我包好的饺子和一些年货,去了陈明家。
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电梯到五楼,我听见陈明家传出的笑声和电视声。开门的是刘丽她妈妈,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衣着光鲜,烫着卷发。
“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笑盈盈地把我让进门。
客厅里,陈明正和刘丽的爸爸在下棋,刘丽在厨房忙活。茶几上摆着瓜果零食,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妈来了?”陈明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没停下,“你先坐,我下完这盘棋。”
我点点头,把饺子递给刘丽妈:“我包的,尝尝。”
“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她接过来,转身放进冰箱,然后继续回去看电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发现自己有点多余。刘丽爸妈一直在聊他们老家的事,陈明和刘丽说些家里长家里短,我根本插不上嘴。
我坐了一个小时,没一个人主动跟我说一句话。我想帮忙干活,刘丽说不用。我想逗孙子玩,孙子在屋里打游戏,门关着。
快到饭点时,我想着去厨房帮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刘丽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所以那房子已经是我们名下了,过户手续都办好了……对,我妈说让你放心,她那边不会有问题……嗯,年后就送养老院,我跟陈明都谈好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年……年后送养老院?
我扶着墙壁,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我不敢进去,也不敢问什么,悄悄退回客厅。
我告诉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可能是误会。但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午年饭的时候,刘丽妈热情地给我夹菜,说“亲家母多吃点”。陈明也说“妈你多吃点”。可我觉得,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知道自己心里在哭。
下午三点,我实在待不住了,说想去陈辉那看看。陈明送我下楼,我问他:“明明,妈以后……住哪?”
他愣了一下,说:“等过完年,我跟陈辉商量商量,总不会让你没地方住。”
“商量商量”四个字,像冰块一样落进我心里。
我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去陈辉家的路上,我怎么也忘不掉刘丽那句话:“年后就送养老院。”
我一直以为,我把房子给了儿子,就等于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了他们。可现在我才发现,他们想要的是房子,不是我这个人。
到陈辉家门口时,我听见屋里传来王霞的声音:“你妈那房子真的给我们了?那你哥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拿了一栋,我也拿了一栋,公平。”陈辉的声音。
“那就行,本来我还担心她会不会后悔,毕竟住了那么多年老房子……”
“后悔什么啊,反正她以后也用不上了。”
王霞笑了笑:“也是,跟你哥那边说好了没?几时送过去?”
“年后吧,等手续全办好。”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陈辉打开门时,看到我站在那,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站在外面?外面多冷。”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个儿子,小时候趴在我怀里撒娇,说“妈我长大了养你”。现在他大了,确实养我了——不过是把我送到养老院去“养”。
我没进屋,说:“妈就不进去了,妈想去你妹那边一趟。”
“啊?现在去?”陈辉有些意外,“大除夕的……”
“嗯,妈去那过年。”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时,我听见王霞在里面说:“妈这是怎么了?”
陈辉说:“谁知道呢,不管她了,进来吧。”
电梯缓缓下行。我靠在轿厢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3
我站在陈辉小区的门口,柏油路上铺了一层红红的鞭炮皮,空气里飘着烟火味。街上的路灯都亮了,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福字。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喂,万和养老院,请问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请问……你们那,收费标准是多少?”
“请问是给谁住?老人多大了?”
“我……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声:“您方便说一下情况吗?如果是自理老人,我们这里有单人间和双人间,单人间是两千五一月,双人间是一千八。费用包含三餐和基本护理。”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两千五。我退休金正好三千出头,去掉两千五,还剩五百。
原来,我在儿子们心里,就值每个月两千五。哦不,是价值一栋楼——然后每个月两千五。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有个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火花照亮了夜空。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在哭。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十年前,老头走的那天,小雪还没结婚,她守在病房里,五天五夜没合眼。两个儿子,一个说单位忙,一个说家里有事,都只是来医院看了一眼就走了。是小雪,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是小雪,给老头擦身、喂饭、翻身。
我当时问她:“雪,你不怕吗?”
她说:“怕,但他是我爸啊。”
这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刀绞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雪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上去。
“雪,妈……能不能去你家过年?”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了语音通话。是小雪。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了小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息不稳的喘息:“妈,你在哪?我去接你。”
“妈在……在你二哥小区门口。”
“你别动,我这就来。”
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街头,等了好久。大概四十分钟后,一辆电动车急刹车停在我面前。骑车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脸冻得通红。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但温柔的脸。
“妈,上车。”
是小雪。
我愣住了,因为小雪不住在这附近,她住的城市另一头,骑电动车至少要五十多分钟。而她居然为了我,大年除夕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过来。
我坐上她的电动车后座,抱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羽绒服下面能摸到突出的肋骨。
“雪,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到了家再说。”
“你……你老公张阳呢?”
“他也在家等着呢,说等你过来一起包饺子。”
我抱紧了她的腰,眼泪又涌了上来。
一路上,小雪没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来她家,也没提除夕夜我本该在儿子家的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带我回家。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她住的小区。是个老旧小区,外墙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绿化带里种着菜。跟陈明和陈辉的新小区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妈,我们住五楼,没电梯,您慢点上。”
我跟着小雪爬楼梯。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个。墙上的涂料已经脱皮,有些地方印着小广告。地是水泥地,没铺瓷砖。
到了三楼,小雪回头看我,笑了笑:“妈,条件不好,你多担待。”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04
五楼的门开了,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客厅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系着围裙,正在包饺子。看见我进来,他笑着站起身:“爸,来啦!”
这人是我女婿,张阳。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记得,小雪结婚三年了,张阳一直叫我“阿姨”,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改口叫“爸”了。
“叫爸爸?”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张阳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早就该叫爸了,是我不对,以前一直没改口。今天过年,正式改口。爸,新年快乐。”
他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红包,又看看张阳笑吟吟的脸,再看看站在一旁的小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雪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妈你先坐着,我去倒水。”
我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家。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挤挤挨挨地摆了一张木桌、一个旧电视柜和几个塑料凳。墙上没什么装修,只有一面墙贴着小雪和小张的照片。屋里很暖和,空调开着,制热效果还行。
茶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相册。我翻了几页,看见小雪小时候的照片,也看见我和老头的合影。这些照片,我以前都没见她拿出来过。
“妈,喝杯水。”小雪递给我一杯热水,杯沿缺了个小口。
“谢谢。”我接过来,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电视里放着春晚,张阳在厨房继续忙活,小雪过来陪我看电视。她话不多,就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削个苹果递给我,或者倒杯热水。她的安静让我觉得舒服,没有被审视、没有被嫌弃、没有被算计的安全感。
但我心里的疙瘩还在。刘丽那句“年后就送养老院”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口。我想跟小雪说,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低头翻手机,发现家庭群里又热闹起来。陈明发了一桌子的年夜饭,配文:“一家人,一整年,一桌饭。”王霞发了几张烟花照片,配文:“新年快乐!”陈辉回:“明年更旺!”
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那些照片里。
我叹气,放下手机。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小雪忽然开口。
“没……没什么。”
“你别骗我,你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小雪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无处遁形。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雪,你大哥……是不是打算把我送到养老院?”
小雪愣住了:“什么?”
“我今天听见你嫂子打电话说的。”我把刘丽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大哥他……他怎么能这样!”
“算了,”我拦住她,“可能也是我多想了。”
“妈,你别给他们找借口了。年后如果真要把你送养老院,我就去跟他们说。”小雪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妈你辛苦养大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我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楚。这个女儿,从小被我忽略,被我轻视,被我放在两个儿子后面。可她,却是唯一一个为我生气、为我心疼的人。
这时候,张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盘饺子:“爸,雪,吃饭了!边吃边聊!”
小雪擦了擦眼睛,对我笑了笑:“妈,吃饭。”
餐桌上摆了几盘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菜色虽简单,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张阳给我倒了一杯果汁:“爸,你尝尝,这是我自己调的。”
“你还会调这个?”
他笑着挠挠头:“跟网上学的,想给雪露一手。”
小雪不好意思地拍了他一下:“别贫了,快吃饭。”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也经常包这种馅的饺子,小雪最爱吃。
“好吃吗?”小雪看着我。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又夹了几个。
我低头吃饺子,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忽然觉得,我一辈子做错了一件事——我一直以为儿子才是我的依靠,可到了这一步,发现我最亏欠的,是那个从小到大被我忽略的女儿。
“妈,你怎么哭了?”小雪慌了。
“没事,辣椒,辣到眼睛了。”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张阳递了张纸巾过来:“爸,慢慢吃,不急。”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吃过饭,小雪去洗碗,张阳给我铺床。他们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小雪和小张的,一间被改成了小书房。小雪说让我睡她和小张那间,她和张阳打地铺。
“那怎么行?”我连连摆手,“我睡沙发就行。”
“妈,你辛苦一年了,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小雪很坚持,“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什么都别想。”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妈,你就在这过年,不用回去了。”
我看着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雪和张阳的床上,盖着他们平时盖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一点。我听见客厅里小雪和小张在说话。
“雪,明天我要带妈去个地方。”张阳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地方?”
“给她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竖起耳朵,却再没听清后面的话。
什么惊喜?
05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醒得很早,小雪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推开客厅门,发现张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穿着围裙,系着头发,一边煮粥一边煎鸡蛋。
“爸,你醒了?”他笑着打招呼,“粥马上好,你先去洗漱。”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当老师的,早睡早起。”他一边说一边把鸡蛋翻了个面,“爸,今天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去哪?”
“说了是惊喜。”张阳神秘地笑了笑,“放心,不是坏事。”
我有些忐忑,但也不好拒绝。
上午,小雪带我去了附近的公园散步。春天快来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小雪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妈,你看那边的花坛,今年种的是郁金香……那边有个大广场,晚上有人跳广场舞……”
我看着她快乐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明明过得不好,却总是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雪,你……过得开心吗?”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啊。张阳对我很好。”
“那你……不想要孩子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想啊,但这种事随缘吧。”
我注意到她避开我的目光,心里有些不安。
下午两点,张阳让我换好衣服,说要出发了。小雪也想跟着去,张阳说:“你在家等着,晚上再给你们看。”小雪又疑惑又好笑,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坐上张阳的旧车,一路往城西开。我问他去哪,他继续保密。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条老街上。
“到了。”张阳熄火下车。
我下车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条很老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些旧门面房,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整条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猫在晒太阳。
“这是哪?”
张阳没说话,领着我走到街角,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爸,进去看看。”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眼前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墙角长着杂草,地上散落着落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枝上挂着一个旧轮胎秋千。
院子后面是一栋老式两层小楼,灰瓦白墙,墙角爬满了爬山虎,有些窗户破了,木门掉了一块漆。
“这是……”我不解地看着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