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抽在我脸上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
酒气、骂声、楼道里探出来的脑袋,搅成一团。
王永刚指着我鼻子吼了一串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只看见贾玉琛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眼神却像烧透了的水,平得很。
她说了一句话,王永刚愣住了。
第二天,集团总部来的审计负责人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问我:“你知道你妈那笔手术费,是谁的钱吗?”我站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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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维昱,今年二十七,在集团子公司干了快四年。
基层职员,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白天整理报表,晚上加班做PPT,月底领工资,先还母亲房贷,剩下的够吃饭就行。
母亲叫刘秀艳,六十岁,一个人住在城南老巷子里,开了半辈子小卖部。父亲走得早,她靠那个小卖部把我拉扯大。
两年前母亲查出来心脏瓣膜有问题,要做手术,差八万块钱。
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东拼西凑跑了三家亲戚,借来的连零头都不够。
贾玉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私下找我,说部门有一笔绩效奖金可以预支,让我填了张表,把钱拿走。
她说得很轻巧:“这是公司政策,你符合条件。”
到后来我才明白,那笔钱压根不是什么绩效奖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把市场部下半年的预算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打印机滋滋地往外吐纸,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赵银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她这个人,四十多岁,行政主管,消息灵通,嘴也碎。
她靠在隔壁工位的桌沿上,斜着眼看我:“小韩,又在加班啊?我说你一个市场部的,天天替贾经理干这干那的,图什么?”
我头也没抬:“预算表明天要交。”
“我看你是想让她多记你几分情。”赵银凤吸了一口奶茶,砸吧着嘴,“人家是什么人?董事长儿媳妇。你是什么人?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没接话。这种事越接话越没完。
赵银凤见我不吭声,觉得没意思,转身要走。门在身后带上之前,她又丢了一句:“反正你自己掂量。”门咔哒一声合上。我停下笔,坐了一会儿。
赵银凤说得没错。
我确实欠贾玉琛的情,不是小情,是能救命的大情。
那八万块钱,我到现在还差两万八没还完。
每次发工资我都悄悄转一笔过去,贾玉琛那边从来没催过,也从来没有回过任何一条消息。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路过贾玉琛办公室时,门没有关严。
她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赵经理,这个月月底之前我一定把账补上……别打电话了,上班时间不方便。”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端着杯子原路退了回去,回到自己工位上,心口跳得有点发紧。
贾玉琛一个市场部经理,堂堂董事长儿媳妇,还要低声下气跟人解释账目的事?
第二天中午,我去贾玉琛办公室交材料。
她坐在电脑后面,脸色不太好看,眼下一片青黑。
我把文件放到桌角,刚要出去,听见她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没接,直接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我快步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韩维昱。”我站住。
“你妈最近复查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上个礼拜去的,指标都正常。
贾玉琛点了点头:“那就好。缺钱的话跟我说。”我说不用,钱的事我能解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02
王永刚来公司那天,刚好是周四。
我抱着一摞市场调研报告从一楼大厅往电梯口走。
玻璃幕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开处,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身量不算矮,肚子有些发福,衬衫扣子绷得有点紧。
王永刚。
贾玉琛的丈夫,董事长王江河的次子。
我平时没见过他几回。
他挂了个财务副总监的名头,一个月来不了几次公司,说是出去谈业务,实际去哪儿没人知道。
电梯门刚合上,他就挤了进来,按了市场部所在的十层。
我往旁边挪了挪,打招呼:“王总。”王永刚斜眼扫了我一下,算是回应。
电梯里的空气有点闷。
他浑身一股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
到了十层,他大步走在前面,皮鞋在走廊地面上一磕一磕的,像带着气。
我没跟过去,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他推开了贾玉琛办公室的门。
没过一分钟,里面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市场部的几个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压低声音不说话了。
赵银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靠着墙,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王总今天火气不小。”
没人接她的话。
又过了几分钟,贾玉琛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永刚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边走边往兜里塞。
贾玉琛送他到门口,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王永刚走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赵银凤也识相地回了自己位置。我低头整理手里的报表,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起刚才那声闷响。
贾玉琛是什么样的人?
她在公司待了八年,从基层业务员做起,一路做到市场部经理,业绩一直是集团前三。
她做事利索,说话公道,从来不拿架子。
全公司上上下下,提到贾经理,没有人说半个不好。
但谁也想不到,她在家里,要这样受气。
下午快下班时,财务部一个姓刘的小伙子来找我借订书机。
他往我桌子上一靠,压低了嗓子:“韩哥,你看到王总来了没?我跟你讲,他最近把好几笔设备款调了出去,走的都是预付款的科目。上头要是问起来,账面上对不上的。”他顿了顿,“听说总部要派人来查账了,王总这是在给自己挪后路呢。”
我把订书机递给他,说了一句:“这话你别跟别人说。”小刘点点头,拿着订书机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视线却没有焦距。
走廊那头,贾玉琛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没有停,只留下一句:“下班了,早点回去。”我说好。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就像一根绳,绷得太紧了。
紧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晚上八点多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看见贾玉琛那辆白色车还停在角落里。
车灯亮着,人没下来。
我停住脚步,隔着三十米看了一会儿。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她坐在里面是什么表情。
我转身走了。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拧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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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母亲打来电话,说在店里搬货时崴了脚,不太严重,就是走不了路。
我挂了电话就打车回去。
小卖部在城南老街的巷子口,门脸不大,卖点烟酒零食、油盐酱醋,街坊邻居回头客多,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十块。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柜台后面,右脚搁在一张矮凳上,脚踝肿得老高。
我蹲下去看了看,说去医院吧。
她摆摆手:“没大事,冰敷一下就好。你别小题大做的,耽误上班。”我蹲在地上没起来,半天才说:“那你别干了,我养你。”
她笑了:“你那一个月工资,够干啥的?房贷车贷一扣,手里还剩几个钱?”我没接话,去里屋拿了条毛巾,包了冰块给她敷上。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煮面条。微信消息是贾玉琛发来的,问我在不在家,说她正好路过附近,想来看看阿姨。我愣了一下,回了个地址。
不到二十分钟,她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出现在巷子口。
她穿着浅色的外套,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跟平时在公司完全是两个人。
她进门先叫了一声“阿姨”,然后蹲在母亲脚下看了看脚踝,说了句:“肿得有点厉害,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母亲嘴上说不用不用,到底还是被贾玉琛扶着,坐了她的车去了社区医院。
拍片出来,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
母亲松了口气,贾玉琛也跟着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母亲坐在后座,拍着贾玉琛的手说:“小贾啊,你比我们家维昱还细心。”贾玉琛笑了笑,没接话。
我把母亲扶上楼,贾玉琛站在楼下等着。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靠着车门,望着巷子尽头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韩维昱,”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妈这腿,最近别让她看店了。”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公司最近有些事,你要顾好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的,又像是专门说了这句话。
我没有直接回应,只点了点头。
她上了车,白色车尾在路灯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上来。
周一回到公司,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袋。
我打开一看,是下季度市场部会议的完整材料,页码都标好了。
我以为是贾玉琛放的,往她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坐回工位,翻开材料,会议议程、人员安排、汇报提纲,每一页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清瘦,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才留下的。
“如果你看到这份材料,麻烦帮我保管到月底。”
没有署名。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页脚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我合上文件夹,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层楼里正在发生什么。
04
部门聚餐定在周五晚上,火锅店。
订了一个包间,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着。
赵银凤坐在贾玉琛斜对面,隔着翻滚的锅底,她举起杯子,声音被辣汤的气味烘托得格外亮:“来,一起敬贾经理一杯。贾经理这段时间辛苦,又忙工作又忙家事,不容易的。”
这话听起来像敬酒,实际上句句捅刀。
一桌人谁不知道王永刚的事?
赵银凤特意点出“家事”,摆明了要看笑话。
贾玉琛端着茶杯没动,赵银凤又笑:“贾经理,今天聚餐,不至于拿茶代酒吧?”贾玉琛放下茶杯,拿起面前的白酒杯,没犹豫,仰头干了。
桌上几个人叫好。
赵银凤起哄让她再来一杯。
贾玉琛也不推,又满了一杯。
我坐在桌尾,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手心有些发痒。
聚餐进行到一半,赵银凤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趴在桌上开始胡言乱语。
贾玉琛放下筷子,撑着桌面站起来,对我说了句:“我先走了,你帮我把大家安安顿。”她的步子明显有些发飘。
我站起来要送她。
她摆手说不用,让我回去坐着。
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快步跟了出去。
餐厅外面风有点大。她站在门口,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韩维昱,”她的声音有点哑,“其实你不用管我。”
我没松手:“我送你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拒绝。
出租车来了,我扶她坐进后座。
路上她闭着眼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
到了目的地,小区门口的光线有些昏暗。
她付了车钱,从车上下来,脚步不稳。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靠在我肩上的那一刻,说了句很轻的话:“他家不会放过我的。”我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
她没有再重复。
一直走到单元楼下。
我扶着她上台阶,她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试了两下没对准,我伸手帮她把钥匙插进去。
门锁咔嚓一声开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屋里明晃晃的光线涌出来。
王永刚站在门内,满身酒气,眼睛通红。
他的目光从贾玉琛脸上移到我的手上。
那会儿我还扶着贾玉琛的胳膊。
他一个字没说,一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又急又重。
我耳朵里像钻进了一只蜜蜂,嗡嗡地响,半边脸麻了,火辣辣地烧起来。
我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动。
王永刚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敢勾引我老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送她回家!”
他身后几步远,一个头发花白的贵妇人从客厅里探出头来,是王江河的妻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贾玉琛被那一巴掌的动静惊醒,她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我和王永刚之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却异常清晰:“王永刚,离婚吧。”楼道里死一样的寂静。
对门邻居的门缝里露出一道目光,很快缩了回去。
楼上传来谁家孩子被吓醒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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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整条街,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贴在肿起来的半边脸上。
凉水透过塑料瓶传过来,脸上的灼热降下去了一点,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王永刚那一巴掌,我如果还了手,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答应过母亲,这辈子不打人。
母亲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带你不容易,你记住,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有还手,也没有解释。
因为贾玉琛替我说了那句最不该由她来说的话。
那句话说出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凌晨三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银凤在部门群里转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封面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画面:灯光昏暗的楼道里,一个男人扶着女人站在门口,被另一个男人一巴掌打了出去。
画质不高,但该拍的都拍清楚了。
视频后面跟了十几条消息,有人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有人打了三个问号,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句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上面,最终还是没有退群。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公司就被部门同事用异样的目光包围。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进大门,迅速低下头去翻手机。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完其中一个笑了一声。
我没看他们,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十层,走廊里静得反常。
赵银凤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哟,韩维昱来上班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得在家歇着。”我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理她。
推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来,电脑还没开机,人事部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人事经理姓何,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待我不错。
那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在桌面和我之间来回游移,半天开了口:“小韩,公司现在有些传言……领导安排,让你先停职几天,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我问他查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时,贾玉琛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隔着走廊与我对视了几秒钟。
她脸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退掉的印子。
我想跟她说句话,见她摇了摇头,我便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的时候,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开庭公告截图。
案号旁边的被告栏里,赫然写着“王永刚”三个字。
谁发的这张截图?
没有人知道。
紧接着,另一个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了:集团总部来了一个审计组,为首的人姓彭,叫彭广德,明天正式到岗。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大楼时,太阳有些刺眼。
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本笔记本、一支钢笔。
那支钢笔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她说你在公司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心里忽然很平静。这一巴掌,我不能白挨。
06
第二天下午,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集团审计组的彭广德,明天上午十点,来新办公区。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聊一聊。”我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短信删了。
新办公区在隔壁写字楼的十二层,刚装修完,走廊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前台领我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彭广德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没有抬头。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放下钢笔,摘掉眼镜,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妈那笔手术费,是谁的钱吗?”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贾经理说……是部门绩效奖金。”
彭广德摇了摇头:“那笔钱不是贾玉琛出的。”他顿了一下,“是我通过贾玉琛转交给你的。”
我脑袋里嗡地一声。
“你妈做手术那会儿,我在集团总部,刚调过去两个月。有一天,贾玉琛拿着一张汇款单来找我,说有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问我能不能想办法周转一下。”
她求他,他为什么肯办?
我看着他,心里转着这个念头。
彭广德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说:“因为你父亲,韩立诚。二十年前,在工地上,你父亲救了我一条命。”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你父亲是塔吊上的信号工。那天下午我路过工地,塔吊钢丝绳断了,你父亲一把把我推开,自己让掉下来的吊斗砸断了左腿。”
我从没听母亲提起过这些事。
我印象里的父亲,是在我五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有了的。
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吃尽了苦头,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父亲救过什么人。
彭广德说:“你父亲没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们娘俩。找了很多年,前年才打听到消息。那时候你妈已经住院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纸页翻动的声音、楼下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很远。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件事:母亲的八万块手术费、贾玉琛的那份离婚协议、赵银凤发在群里的视频、王永刚那声“你妈那笔账”。
“所以,”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贾经理她……知道这些吗?”
彭广德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看着我,“我本来只是想把这笔钱还上,查到你们的时候,审计组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王永刚挪了公司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来找你,”彭广德说,“不是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一个手续,你被开除。你假装走投无路,去王永刚那边摸一摸底。他最近在转移财产,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三张假发票。”
我看着窗外街道上蚂蚁一样移动的车辆,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可我知道,我没什么可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