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刘天磊是第一个进来的。
他的右手拇指上裹着一圈创可贴,递辞职信的时候,我看见那张纸上有几块微微发皱的印子,像是写废了重写的痕迹。
他签了七遍名字都没签对,最后直接按了个红手印。
第二个是董玉霞。
她没看我,把信放下,说小梁,帮我把返款登记弄一下。
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廊里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排着队,有人抱着纸箱,有人拎着工牌,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
我收一封信,在那张登记表上画一道杠。画到第六道的时候,笔尖从纸上滑了出去,在桌面划出一道白痕,刺耳得很。
第二十六封信的落款是罗秀玲。那笔字歪歪扭扭,是请人代签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半年前,我的手机从洗手台上滑落,掉进水池里。
就为这,我骂骂咧咧了整整一个礼拜。
可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那部摔坏的手机,替我挡住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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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中旬,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年初刚裁过一轮人,四十多个人的部门缩成了二十多个,活儿却翻了将近一倍。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压着一口气。
那几天连着下雨。
我用的那部手机用了三年半,屏幕已经裂了一条缝,一直没舍得换。
每天中午吃完饭在洗手间漱口,顺便用手机刷一下新闻,已经成了习惯。
那天还是老样子,我弯腰洗手的时候,手机从洗手台边沿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掉进水池里。
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赶紧一把捞起来,屏幕已经黑了,电吹风吹了半天也没反应。
拿去修手机的老周那儿,老周拆开看了一眼,摇摇头,进水太深,主板烧了一片,修得等一个礼拜,得从上海调零件。
行吧。
我捏着手机壳走出去,心里堵得慌。
那可是三年多的老伙计了。
当晚回到家,我借了老婆的手机用。
她躺在沙发上刷视频,我坐在旁边翻新闻,翻着翻着,一条微信群消息弹了出来。
办公室那个群里,朱梦琪发了一条链接,标题写着什么“数字资产托管项目,月化收益率百分之八”。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表哥那边一个新盘子,只拉熟人,名额有限,起投六万,有人要上车吗?
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我老婆在旁边也看见了,说,这种你也信?
我没接话,往下翻了几页,看到群里已经有人回复要报名。
刘天磊、董玉霞、还有几个我都认识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茶水间里站了好几个人。
刘天磊端着杯子,兴致勃勃地跟人聊那个什么平台。
他说他在网上查过了,那个项目没有跑路记录,风控做的还行。
我没搭腔,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上了那个链接看了一眼。
页面做得挺简陋的,几个图表在飘,有一个“全球节点”的动画,看起来就是二十块钱请人做的水平。
我关掉页面,想找朱梦琪聊聊。
她当时正坐在前台那里跟人说话,笑得很甜,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人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冲上去说你这个项目是骗子,凭什么?
凭直觉?
算了。我告诉自己,少管闲事。
那部手机修了一个多星期。
重新拿到手的时候,系统已经升级过了,微信聊天记录丢了一部分。
我翻了一下办公室那个群的记录,从那天晚上到当天,群里多了两百多条消息。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入群名额已经满员了。
朱梦琪在群里发了一条公告:“第一批名额已经报满,第二轮什么时候开放等我的通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错过了什么好事,又像是躲开了什么麻烦。
那几天办公室里确实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好几个人表情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冯铁柱中午在食堂跟我打了个照面,平时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眼角都带着笑。
我问,冯师傅,家里有什么好事儿?
他搓了搓手,腼腆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说等过几个月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往深了想,心里还在惦记那个没赶上趟的项目,总觉得这几万块钱仿佛已经飞走了。
到了晚上下班,我走到地铁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站住脚想了想,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刚修好的手机,玻璃面干净透亮,一条缝也没有了,像换了台新机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头,快步走进地铁站里。
02
朱梦琪是二月底入职的。
人事那边给我的档案写着,本科毕业,之前在城南一家电商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要管仓库出入库和订单登记。
董玉霞跟我说,这是她外甥女,亲的,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学着做点事,当给自己家人搭把手。
梁哥你多照顾照顾。
我说那是自然。
这姑娘嘴甜,勤快,来了没几天就把前台那摊事情理顺了。
快递收发、访客登记、会议室预约,样样打理得有条有理。
有天下暴雨,仓库那边漏了水,冯铁柱一个人搬货搬不过来,朱梦琪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踩着雨鞋就跑过去帮忙。
冯铁柱后来跟我说,这姑娘实诚,顶得上半个壮劳力。
三月底,炒币群的队伍扩大到了二十六个人。
朱梦琪拉了三个群,一个叫“办公室唠嗑群”,最热闹;一个叫“内部学习交流群”,专门用来发那个项目的行情截图;还有一个叫“理财心得分享”,只有十三个人在里头。
第一个小冲突发生在四月初。
罗秀玲把三万块钱取了出来,是定期存款,利息都不要了。
她孙子明年要上初中,她想趁这几个月多攒一点。
朱梦琪说罗阿姨您的钱不够六万,我先跟表哥商量商量。
第二天她回了话,说表哥破例收,先投三万,她帮罗秀玲垫一万。
那一万算是无息的,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还。
罗秀玲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朱梦琪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看见这一幕。
罗秀玲站在饮水机旁边,用袖子抹眼角。
朱梦琪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肩。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嘴里有话,但看那个场面,终究没说出来。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特意在门口等了冯铁柱。
我说冯师傅,你那个六万块钱,投了?
他咧嘴笑了笑,投了。
就三月份那天晚上,朱丫头拉我进群,我一开始也犹豫,后来想了想,六万块钱搁银行里,一年利息才一千多。
人家平台月化收益八个点,一个月就是四千八。
我说你就不怕,万一那平台跑路怎么办?
冯铁柱愣了愣,说不会吧,小朱她姨还在咱们公司当会计呢,真要是有问题,她姨能让她来拉人头?
这话我竟然反驳不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可心里头总觉得有一股子隐隐的不舒服。
那个平台的全名叫什么来着,我翻手机看了一眼:“国际数字资产信托联盟”。
名字起得很唬人,但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搜不到任何工商备案信息。
四月中旬,冯铁柱的女儿在学校打电话来说,学校下学期要选一个交换项目,要去新加坡待半年。
冯铁柱在走廊里跟我聊起这事,眉头锁着。
我说好事啊,能出去长见识。
他点了点头,说学费加生活费得三万。
我说你不得留点钱给你女儿上学啊?
他说,那六万我本来是打算留到她大二再动的。
现在投进去,等年底翻倍了,她大二大三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我看他那个笃定的眼神,心想完了。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确信不疑的语气。
那种语气让我后背发凉。
我点了点头,说那你多留意,有什么不对劲的早点说出来。
冯铁柱笑了,说老梁你也别整天苦着个脸了,等年底我赚了钱,请你喝酒。
四月底的时候,董玉霞来找我签一份调休单。
签完,她站在我桌边,没有走。
我抬头,她犹豫了一下,说梁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月工资表里,林总那边加了一笔“咨询费”,你见过这个项目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打印出来的明细。
金额不大,五千块。
但是在工资表里列了一栏“待议专项”。
我说你去问问林总?
董玉霞摇了摇头,说林总最近出差太多了,办公室一个星期有四天是空着的。
而且那笔钱,走的不是工资科目,是从备用金里走的。
我记下了。
她走后,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想了很久,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但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水面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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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初,网上开始能搜到一些关于虚拟币的口子。
有人发帖说投进去的钱提不出来,有人在论坛上骂项目方跑路了。
我拿手机去办公室问那几个炒币的同事,他们都笑,说老梁你是在哪个野鸡论坛上看的?
那些都是同行抹黑,我们群里天天晒收益呢。
刘天磊是最活跃的那一个。
他在公司干了快四年,工资不算高,但平时省吃俭用,前段时间在城郊看了一套小公寓,就差首付的钱。
他在群里说,这个平台他研究过了,有海外注册背景,资金托管方在新加坡,而且实时到账的功能做得比国内那些小平台靠谱多了。
我问他,你提过现吗?
他说还没提,但看群里其他人都提出来了。
其实我提出过这个疑问,我当时指着那个平台界面上的某一行小字,说这个域名注册时间只有四个月。
刘天磊说,新平台盘面干净,老平台才容易被套。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反问我,梁哥,你是不是被那个手机耽误了,心里酸了?
我没接话,心里确实有些发酸,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种酸味。
同一周,董玉霞又来找我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方是个叫“鑫达科技”的公司,备注写着“设备预付款”。
但公司仓库上个月根本没进过新设备。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已经对过采购那边的单子了,生产部门今年没有上报过设备需求。
我又问,那这笔钱是谁批的?
她说,林总本人批的,系统里走的是加急通道,没有走日常审批流。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关着门的办公室。
五月中旬,平台搞了一个“老用户回馈活动”。
朱梦琪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又晒了一张收益到账的截图。
她表哥那边给所有老客户发了“专项加息券”,折算下来,月化收益率从八个点涨到了九点五个点。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又热腾了起来。
罗秀玲又往里面追了两万,说既然收益这么好,再多放一点。
冯铁柱没有追加,但他把自己女儿下学期那三万学费也取了出来,转给了朱梦琪。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四十多岁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我今年四十五岁,在公司做了十五年,见过人来人往,也见过项目倒闭,但像这次这样,整层楼的人都往一个地方扑,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是从没有过的。
我本来也想投的。
那六万块钱,我已经从银行取了出来。
就放在我书桌抽屉的信封里,那是我老婆跟我说过好几回要给儿子攒着用的钱。
手机坏了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就转账给朱梦琪。
现在想想,那部手机摔得可真巧,巧得我后背发凉。
五月底,林俊峰出差回来。
我在会议室门口碰到他,他比以前黑了、瘦了。
他见到我,笑了笑,说梁哥,最近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倒是林总你,出差跑这么勤,别把身体累垮了。
他摆了摆手,说没办法,生意难做啊,不多跑跑,厂里一百多号人吃什么。
他说“厂里”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上了。
我忽然意识到,林俊峰说“厂里一百多号人”的时候,说的是他以前那个工厂。
那家工厂已经关了三年了。
04
六月初,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最先察觉的是一个我平时不太注意的细节。
有一天中午,冯铁柱端着饭盒没有去食堂,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就着一碗方便面吃。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天热不想动。
可他吃面的动作明显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的。
六月十二号,我在走廊里听到刘天磊打电话。
他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那头说,没事没事,我说的那个项目不是你想的那种,你听我解释。
然后他转身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我点了点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六月十五号,董玉霞第三次拿着转账记录的截图来找我。
这一次,金额是十二万。
收款方换了一个名字,备注仍然写着“设备预付款”。
她把手机放在我桌面上,说,梁哥,这个月已经第四笔了。
我说,你有跟林总提过这事吗?
她说,我提了。
他说这些都是新项目的定金,等合同签了就能回款。
我说那你查过那个收款方公司吗?
董玉霞沉默了几秒,说,查了,注册地址是一个工业园,但那个工业园三年前就已经拆了,现在是块空地。
我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董玉霞说他是我老板,我是他财务,这种事情我只有听命的份。
我说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账上的钱一笔一笔地流出去。
她说所以我来找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比我小三岁,平时在公司里做事利索,从不多嘴,是那种领导交代了任务就闷头完成的人。
但她现在坐在我面前,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是真的怕了。
六月十八号,我把林俊峰约在办公室楼下的茶馆里。
他说梁哥,你今天这么正式的把我叫出来,我还挺不习惯的。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最近公司的情况。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说,最近还行吧,订单比以前多了一些。
我说,那我怎么听采购那边说,最近一个月的采购单据比上个月多了八单,但是仓库里没见进什么新东西。
他的手停了停,然后放下茶杯,笑道,那个是预付的,还没到货。
我说,那我怎么听说,有几个收款方的地址已经查不到了?
林俊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梁哥,这些事情,你别操心。
六月二十号,冯铁柱的女儿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她去新加坡交换的录取通知书。
冯铁柱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只是把那几天吃饭方便面的次数增加到了五顿。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小朱那边说,表哥说了,平台最近在做技术升级,提现的时间从T 1改成T 3了,但收益不受影响。
我说,那你女儿去新加坡的钱怎么办?
他嘴唇动了动,说再等等,等过几天的。
六月二十五号,朱梦琪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显示她表哥那边收到了平台的“技术升级完成”通知,提现恢复正常,之前延迟的三个工作日补发了一部分利息。
刘天磊在群里回了一条:我就说吧,稳的。
董玉霞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截图放大了看了很久。
截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LOGO,是一朵云。
那个LOGO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手机,翻看那个平台的页面。
忽然,我认出了右下角那朵云。
那是刘天磊以前帮我修电脑时用过的一个网页插件的LOGO。
他当时跟我说,这个插件是开源的,叫“云图”。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截图里的云确实长得一模一样。
但云图是一个免费插件,全世界的网站都在用,凭一个LOGO说明不了什么。
可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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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群里的提现请求通过得还是正常的。
到了第二个星期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在群里说提现慢了。
一个叫张冬花的车间工人发了一条消息:“我早上提交的提现申请,到现在还没到账。”朱梦琪在群里回:“平台系统自动审核中,表哥那边在跟技术部协调了,大家稍安勿躁。”这条回复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但是很快,又有人晒出了到账的截图,大家便又安心了。
我盯着那条到账截图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放大看了几遍,那笔到账的金额刚好是一千零四十块,特别整齐。
整得就像是用别的软件做的转账截图,而不是银行列表里那种乱糟糟的数字。
七月十号,冯铁柱来找朱梦琪,说想把本金提出来一部分,女儿那边要交订金。
朱梦琪满脸为难地看了看他,说我帮你问问表哥吧。
她走到角落里打了几分钟电话,走回来,说,冯师傅,表哥说了,平台正好有一批新项目要开放,你现在撤资的话,之前的收益会按半折算。
你想清楚了?
冯铁柱的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那儿,手搓着裤腿,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那我先不放了吧。
朱梦琪劝他,说表哥说了,年底有一波翻倍的红利,现在撤了等于前功尽弃。
再忍两三个月,后面就是大丰收了。
冯铁柱点了点头,那好,听你的。
他转身走回仓库方向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影,好像比平日里矮了几分。
七月十二号,董玉霞拿着那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这一回她没有把手机递给我看。
她把那一沓纸重重地拍在我桌上,说,梁哥,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
纸张从六月延续到七月,一共十一笔转账记录,每一笔都写着“设备预付款”,收款方全都是不同的公司。
总额,我数了一下那串数字的位数,是八十五万。
我的手停在纸上,指尖有点发凉。
董玉霞说,还有一笔,是林总直接从备用金里走的。
二十万。
转到他的个人账户上,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董玉霞站在我面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说,你先别慌,让我想想。
她说,梁哥,这事儿瞒不了多久了。
我把那一沓纸收进抽屉里,合上。
我说,你等我的消息。
七月十四号,我去了一趟城南工业园区。
按照朱梦琪入职资料上填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已经注销的电商公司。
园区门卫大爷说,那个公司,早在去年夏天就搬走了。
我问搬哪儿了,大爷摆了摆手,说不知道,反正没交物业费,东西都是半夜拉走的,连张办公桌都没留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前全是水泥地皮和锈迹斑斑的卷帘门。
掏出手机,给朱梦琪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她就接了,声音轻快,喂,梁哥?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表哥那边平台最近怎么样了。
她说挺好呀,昨天又涨了,怎么,梁哥你也想上车了?
我说回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园区门口站了很久。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段时间我没有一天停下来过,没有一天不在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园区门口,看着铁门后面那排空荡荡的厂房,心里头清楚,有些事情是真的,挡也挡不住。
06
八月初,林俊峰在公司待了一整天。
早上来了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连午饭都没出来吃。
下午三点多,董玉霞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几秒钟。
回到财务室,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我没有回复。
那天下班的时候,林俊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笑了笑,说,梁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看着电梯门合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八月十号,董玉霞拿到了七月份完整的银行对账单。
林俊峰从七月下旬到八月初,分九笔转出,合计金额八十七万。
加上之前的八十五万,已经超过了一百七十万。
她把对账单放在我桌上,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把那一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收款方,我都记在心里。
我说,这东西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她说没有。
我说好,那你回去以后,把之前的截图和记录都整理一份放家里,别放办公室。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梁哥,我们会不会想多了?
我没有回答她。
八月十五号,我去找了一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老同学,姓郑。
我把朱梦琪的名字给他,让他帮忙查一下。
他进去查了一会儿,出来以后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朱梦琪,无违法犯罪记录。
我说那你再帮我查一个名字。
我在纸上写下了“陈志强”。
那是朱梦琪入职资料上填的“表哥”的名字。
郑哥查了半天,说,这个名字,有违法犯罪记录,之前因为组织传销活动被处理过。
但是那个名字的身份信息,跟朱梦琪填的地址对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说,你那个同事填的这个信息,很可能是假的。
八月下旬,我带着那本打印出来的记录回了家。
晚上老婆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把那些记录摊开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看。
光线有些暗,我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那些数字在光柱下面显得格外刺眼。
我点了根烟,没抽完就掐了。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毛线。
我知道,朱梦琪那边的事情藏不住了。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更大的那个窟窿,才刚开始亮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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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二月的第一天,是一个星期一。
早上我去上班,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朱梦琪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问,朱梦琪呢?
小姑娘说,她昨天在群里说,她奶奶突然重病,她连夜回老家了,让我来替她顶几天前台。
我问,回哪个老家?
小姑娘说,好像是云南那边吧。
我站在前台旁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没有一个人收到她说过要自己请假。
连董玉霞也不知道她临时离职了。
我绕到朱梦琪的工位前,低头看了一眼。
桌面已经整理得很干净了,水杯、便签、笔筒都不见了。
只有一张工牌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上面的照片还冲我笑着。
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天磊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梁哥,那个群解散了。”我说什么群?
他说,那个炒币群,朱梦琪建的群,十分钟前突然解散了,所有人被移出群聊。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了。
我点开那个群一看,聊天记录的界面显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下方那行灰色的字看起来特别刺眼。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走过走廊,走过前台,走到仓库门口。
冯铁柱正蹲在地上打包一箱货。
他看到我,问,梁哥,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说,冯师傅,那个平台,可能要出事。
下午一点四十分。
董玉霞跑来办公室找我,她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整个人脸色蜡黄。
她说,梁哥,林总那边那个“聚鑫资管”的群,也解散了。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聚鑫资管?
她说,林总自己在外面投的币圈项目,跟朱梦琪推的不是同一个。
他跟我说过一嘴,我以为也就是几万块钱的事。
我听到自己心里头咔擦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下午三点整。警察来了。
下午四点半。
冯铁柱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把女儿新加坡交换项目的通知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抬头。
他把那张通知单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
他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说梁哥,那六万块钱,我妹妹那边还等着米钱呢。
我本来想开口安慰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白搭。
罗秀玲坐在门卫室,自始至终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