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我坐在新房主卧的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手指不自觉地发紧。
凌晨两点。
外面是上海初秋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晕隔着纱窗透进来,打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
这是我和李志明的新婚之夜。
几个小时前,我们在黄浦江边的一家星级酒店里,送走了最后一批闹洞房的亲友。
李志明喝得有点多,但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克制和温和。
他替我挡了不少酒,一进家门,就把我按在沙发上,脱下我的高跟鞋,打了一盆热水给我泡脚。
他就是这样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男人。
三十三岁,上海本地人,重点中学的物理老师,脾气温和,作息规律。
而我,张若兰,三十一岁,一个在上海打拼了十年的苏北姑娘。
外企的一个中层主管,每天踩着高跟鞋在格子间里厮杀,满身疲惫。
半年前,通过闺蜜苏琪的介绍,我认识了李志明。
他对我太好了,好得就像是按照我心里的模子刻出来的。
我不吃香菜,他每次点菜都会嘱咐服务员三遍;我因为常年伏案颈椎不好,他自己去学了推拿,每个周末晚上给我按半个小时。
我曾以为,这是老天爷看我前半生太苦,终于给我发了一颗糖。
直到浴室的门被推开。
李志明光着膀子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正在擦拭头发。
“水太热了,烫得我后背都红了。”
他笑着说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
背对着我。
去衣柜里拿睡衣。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左侧肩胛骨下方。
那一刻,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轰的一声涌上了头顶,紧接着又瞬间降至冰点。
在那个位置,有一块胎记。
半月形,暗红色,边缘带着一圈不规则的锯齿状纹路,大约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我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温水溅出来,洒在了我的真丝睡裙上。
杯子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李志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怎么了?水太烫?”
我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把干草。
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块胎记的形状、颜色、位置,在我的脑海里刻了整整二十六年。
那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哥哥,张海峰身上的胎记。
“若兰?”
李志明走过来。
眉头微皱。
眼神里满是关切。
他越走近,我心里的恐惧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紧紧贴着床头软包。
“我……我没事。”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抖得厉害。
“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额头。
我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肚子突然很疼。”
我找了一个最蹩脚但也最管用的借口,
“可能……可能是来例假了,提前了。”
李志明愣了一下。
今天是我们新婚夜,这个借口意味着什么,成年人都懂。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反而立刻收回了手。
语气更加轻柔。
“是不是今天站太久累到了?我去给你熬点红糖生姜水。”
说完,他披上睡衣,转身走出了卧室。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息着。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像一部老旧的电影,突然在我眼前重新播放。
那时候我五岁,哥哥海峰九岁。
我们家在皖北的一个小县城。
那天镇上赶庙会,街上全是人,敲锣打鼓的,卖糖葫芦的,耍猴的。
父亲在砖窑厂上工,母亲在家里做饭。
哥哥偷偷拿了家里存钱罐里的两毛钱,拉着我的手去街上看热闹。
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我赖着不走。
哥哥让我站在原地别动,他去前面那个推车买两个糖耳朵。
我就乖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一只蚂蚁搬饼干屑。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哥哥就不见了。
我哭着喊哥哥。
在人群里乱窜。
最后被邻居大爷认出来。
送回了家。
那天晚上,父亲把砖窑厂的人都叫上了,打着手电筒在镇上找了一夜。
母亲坐在院子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哥哥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那个喧闹的下午。
后来的日子,是我们家无休止的噩梦。
父亲辞了工作,带着干粮和一叠寻人启事,跑遍了周围所有的市县,甚至去了南方。
五年后,父亲在一次去广东寻找线索的路上,乘坐的长途大巴翻下了山沟。
父亲没能活着回来。
母亲在那之后,精神就彻底垮了。
她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就坐在门口。
缝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坏的时候。
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是我克死了哥哥。
为什么丢的不是我。
我就是在这种极度的愧疚和压抑中长大的。
我拼命读书,拼命逃离那个家,考上大学,留在了上海。
我每个月给母亲寄很多钱。
把她送进最好的县城养老院。
但我很少回去看她。
因为每次看到她,我就会想起哥哥。
而母亲每次清醒时,念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哥左边后背上,有半个月亮一样的红印子,你要是见着有这个印子的人,一定把你哥领回来啊……”
半个月亮。
左侧肩胛骨下方。
暗红色的锯齿边缘。
刚才在李志明身上看到的那个印记,跟母亲描述的,跟我在五岁记忆里偶尔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如果有,那睡在外面厨房里给我熬红糖水的男人,是谁?
他是我的亲生哥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冲进卫生间。
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水。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这半年来的拥抱、亲吻,还有今天这场在所有人祝福下的婚礼,算什么?
乱伦?
天谴?
我不敢再想下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若兰,怎么了?吐了吗?”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李志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透着焦急。
我赶紧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没事,可能是今天酒席上的海鲜不干净。”
我隔着门喊。
走出去的时候,李志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
叹了口气。
把我拉到餐桌前坐下。
“喝点热的,暖暖胃。今晚你就在卧室睡,我去书房睡,你好好休息。”
他伸手想要摸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
动作有些大,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志明的手再次僵住。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深邃,平时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但现在,那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早点睡吧。”
他没再说什么。
把碗往前推了推。
转身走向了书房。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熬到了天亮。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自己吓自己。
也许只是巧合。
世界上胎记相似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就这么巧被我撞上。
我要证据。
必须做DNA鉴定。
早上七点,李志明起床去厨房做早餐。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开始搜寻能做鉴定的样本。
头发?
我看着洗手池和垃圾桶。
李志明是短发,平时很注意卫生,洗手池里干干净净。
垃圾桶里也没有。
就算有,短发也很难带有毛囊。
牙刷?
我看着盥洗台上的电动牙刷。
网上说牙刷可以,但需要他刚用过,而且提取细胞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
我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垃圾桶角落里的一团纸巾上。
那是昨晚睡前,他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下巴,用来止血的纸巾。
纸巾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
这是最好的样本!
我手忙脚乱地从化妆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带血的纸巾夹进去,封紧,塞进了我的贴身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若兰,出来吃早饭了。有你爱吃的小馄饨。”
外面传来李志明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
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走了出去。
餐桌上,小馄饨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他亲手拌的黄瓜。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勺子递给我。
“今天我跟学校请了婚假,你在家休息,还是想去哪里转转?”
他问。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公司有点急事。大区总裁今天突击来视察,我必须去一趟。”
我撒了一个谎。
李志明皱了皱眉。
“今天可是结婚第一天,非去不可吗?”
“对不起,真的很急。”
我咬着嘴唇。
他看了我一会,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
我声音突然拔高,引得他奇怪地看着我。
“我是说……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你昨天也累了,在家里休息吧。”
我赶紧找补。
出门的时候,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后背上,让我如芒在背。
上午九点半。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出租车停在了静安区的一家司法鉴定中心门口。
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
大厅里人不少。
有带着孩子来做亲子鉴定的,有为了争夺遗产来做亲缘关系证明的。
各种各样压抑的脸庞,各种各样隐藏在家庭背后的秘密。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密封袋,站在缴费窗口前。
“做同胞亲缘关系鉴定。”
我把我的头发样本和那团带血的纸巾递了进去。
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见多识广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纸巾。
“男方没有一起来吗?”
“没有。这是他的血迹。”
她没多问,熟练地开单子。
“加急。最快要多久?”
我问。
“加急费三千。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好。”
走出鉴定中心的时候,雨下大了。
我站在屋檐下。
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如果结果出来,证明他真的是我哥哥,我该怎么办?
报警?
离婚?
我该怎么面对我那疯癫的母亲?
我该怎么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接下来的五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五天。
我正常上下班,正常和李志明同处一个屋檐下。
但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他越是表现得像一个完美丈夫,我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周二的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剥了一个橘子,细心地把上面的白丝都挑干净,然后递给我。
“今天降温了,你明天出门记得把那件卡其色的风衣穿上。”
他看着电视,随口说道。
我盯着手里的橘子,没吃。
“志明。”
我突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
“我昨天晚上,无意中看到你后背上有一个红色的印子,那是胎记吗?”
我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装作不经意地问。
李志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钟的停顿,但我捕捉到了。
他神色如常地笑了笑。
“是啊,胎记。从小就有。怎么,吓到你了?”
“没有。只是形状挺特别的。”
我低下头。
“医生说那叫血管瘤的一种,不碍事,我也就没去管它。”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视上。
真的是从小就有。
我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周三,闺蜜苏琪约我吃午饭。
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苏琪一见我就惊呼。
“张若兰,你这刚结婚几天啊,怎么脸色跟鬼一样?黑眼圈都掉下巴上了。李志明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冻柠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件事太离谱,离谱到我都不敢告诉任何人。
“苏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老公结婚前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瞒着你,你会怎么办?”
我试探着问。
苏琪放下筷子,眯起眼睛看着我。
“李志明有私生子?还是负债百万?”
“都不是。”
“那是图你们家什么?”
苏琪是个极其现实的上海本地女孩,
“我可听说了啊,你们皖北老家那个县城,马上就要划进高铁新城开发区了。你家那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拆迁款怎么着也得两三百万吧?”
我愣住了。
老家要拆迁的事,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
母亲住在养老院,老房子一直空着。
县里确实出了文件,但我从来没跟李志明提过。
“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的事?我们平时连老家的人都不怎么联系。”
我说。
苏琪冷笑一声。
“现在的男人,心眼多着呢。结婚前不去把你祖宗十八代查清楚,能随便下聘礼?若兰,你虽然在上海赚得不少,但家庭条件摆在那。李志明条件那么好,凭什么死心塌地追你?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苏琪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另一个脓包。
图钱?
如果他不是我哥哥,而是为了老家的拆迁款,故意接近我?
那那个胎记又怎么解释?
总不能是为了图钱,自己去纹了一个我哥的胎记吧?
他又怎么会知道我哥胎记的样子?
这其中一定有联系。
必须回一趟老家。
周五,我跟公司请了假,买了一张回皖北的高铁票。
借口是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打来电话。
说母亲最近情绪不稳定。
我要回去看看。
李志明很体贴地帮我收拾行李,甚至还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让我给养老院多交点费用。
他在站台送我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他的手很暖和,但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经过四个小时的高铁和两个小时的大巴,我终于回到了那个我拼命想逃离的县城。
县城变化很大,到处都在施工。
我先去了养老院。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一棵枯树发呆。
她比半年前更瘦了,头发全白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枯瘦的手。
“妈,我回来看你了。”
母亲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
突然,她反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海峰呢?你把海峰弄哪去了?!”
她嘶哑地喊着。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妈,我是若兰啊……”
“若兰是个扫把星!是她丢了海峰!你把海峰找回来!他背上有一个红色的月亮,你找啊!”
母亲的情绪突然崩溃,疯狂地挣扎着。
护工赶紧过来,给母亲打了一针镇定剂。
看着母亲沉沉睡去。
我站在走廊里。
心如刀绞。
二十六年了,她还是过不去。
离开养老院,我打车回了老街。
我们家的旧院子还在,大门紧锁,院墙上已经写了一个大大的、用红漆圈起来的“拆”字。
对面的邻居王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愣了一下。
“哎哟,若兰啊,你可是大半年没回来了。”
王大妈擦擦手走过来。
“大妈,您身体挺好。”
我勉强挤出笑容。
“好,好着呢。马上要拆迁了,分钱分房,能不好吗。”
王大妈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这也是回来办手续的吧?说起来,你那对象也是个实诚人,上个月还专门替你跑了一趟呢。”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上个月?我对象?”
我极力控制着表情。
“是啊,长得高高大大的,戴个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上海人嘛。”
王大妈说,
“他带了两瓶好酒来看我,问我你家房本在谁手里。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我打听了半天你小时候的事。”
我手脚冰凉。
“他打听我什么事?”
“就打听你哥的事啊。”
王大妈叹了口气,
“你哥当年走丢,老街坊谁不知道。他问我你哥在哪条街走丢的,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什么记号。我都告诉他了。”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呼吸困难。
李志明上个月来过。
不仅来了,还打听了哥哥身上的记号。
这就对上了!
他早就知道我有个走失的哥哥,甚至通过调查知道了哥哥背上有胎记。
可是,这依然解释不了他自己身上的胎记。
除非,他真的是我哥哥!
他回老家调查,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他明明已经在调查了,明明有了怀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我推入这场伦理的深渊?
我失魂落魄地告别了王大妈,走在县城陌生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婆婆李秋萍打来的。
“若兰啊,你回老家看你妈了?志明这孩子也真是的,都不跟我说一声。”
婆婆的声音透着上海老太太特有的精明和关切。
“是,妈,我临时决定的。”
“你妈身体还好吧?其实啊,你也不用太操心。志明这孩子心眼实,你家里的事,他早晚会管的。你们赶紧生个孩子是正经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试探一下。
“妈,我昨天翻看志明小时候的照片,怎么没看到他十岁以前的照片啊?”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婆婆才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
“哦,他十岁以前……那时候家里穷,也没什么相机,就没拍。”
“这样啊。”
我说,
“我还以为他是领养的呢。”
我这是故意在诈她。
“你……你怎么知道的?!”
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志明跟你说的?这孩子,不是说好了烂在肚子里吗!”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我猜对了。
“是,他跟我说了。”
我顺水推舟,声音有些发颤,
“但他没说具体是哪家福利院。”
婆婆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
“唉,既然你们都结婚了,说也就说了。是山西那边的一个福利院。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跟他爸怀不上孩子,托人去那边抱养的。他当时八岁,瘦得像个皮猴,身上还有不少伤。”
“八岁?山西?”
我快速在脑海里计算。
哥哥走失时是九岁。
如果是被人贩子拐卖,辗转到了山西,饿瘦了,骨龄被判定为八岁,是完全有可能的。
全部都对上了。
领养。
北方。
胎记。
年龄相仿。
对我家庭的暗中调查。
李志明,就是张海峰。
我的亲生哥哥。
我挂断了电话,蹲在马路边,嚎啕大哭。
路人纷纷侧目,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命运为什么要开这种极其残忍的玩笑?
在茫茫人海中,在相隔千里的上海,我竟然通过一场相亲,嫁给了自己失散二十六年的亲生哥哥。
而他,明明已经在查探身世了,明明有怀疑,为什么还要继续这场婚礼?
难道他也像母亲一样疯了吗?
不行,我要回去找他当面对质。
周日晚上,我回到了上海的新房。
李志明做了一桌子菜等我。
红烧肉,清蒸鲈鱼,全是我爱吃的。
他系着围裙,走过来要帮我拿包。
“不用了。”
我避开他的手,把包扔在沙发上。
“怎么了?是不是阿姨那边情况不好?”
他看着我的脸色,轻声问。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张脸,温文尔雅,带着金丝眼镜。
很难把它和记忆里那个脏兮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九岁男孩重叠起来。
“李志明。”
我叫他的全名。
“嗯?”
“你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我是你老公啊,怎么回了一趟老家,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不是。”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张海峰对不对?你是从山西的福利院被领养的。你上个月去了皖北老家,打听了张海峰的一切。你后背上的那个半月形胎记,就是证据!”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底牌都掀了。
我以为他会惊慌失措,会崩溃,会否认。
但他没有。
李志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都知道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冲过去。
抓着他的衣领。
崩溃地大喊。
“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亲兄妹!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
他轻轻拂开我的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是司法鉴定中心发来的:【您好。
您的鉴定报告已出具。
请注意查收邮件。】。
我猛地推开他。
抓起手机。
打开邮箱。
PDF文件下载。
直接滑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根据DNA分析结果,排除样本A(女性)与样本B(男性)之间存在全同胞生物学亲缘关系。】
我愣住了。
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没有亲缘关系。
排除。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地上的手机。
又看着李志明。
大脑彻底宕机。
李志明弯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鉴定报告。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我说过,我没有疯。”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张海峰。”
“可是你背上的胎记……”
李志明站起身。
当着我的面。
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他把衬衫脱下来,转过身。
左侧肩胛骨下方,那块暗红色的半月形胎记清晰可见。
但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我这次看清了。
那不是自然生长的胎记。
那是烧伤。
边缘之所以有锯齿状的纹路,是因为皮肉被高温烫熟后,愈合时形成的增生疤痕!
有人,刻意用高温的东西,在那个位置,烫出了一个半月形的形状!
我惊骇地捂住了嘴巴,倒退了两步。
李志明重新穿好衣服,转过身,看着我。
“若兰,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在这个充满喜气的新房里,我听到了一个让我痛彻心扉的故事。
李志明原名不叫李志明,也没有名字。
福利院的人叫他小石头。
二十六年前,他七岁,在山西的一个火车站被拐走。
人贩子把他卖到了晋南深山里的一个黑窑洞里。
那里关着好几个被拐来的孩子。
几个月后,窑洞里又被塞进了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九岁,被人贩子打得鼻青脸肿,但眼神很凶。
那个男孩,叫张海峰。
“海峰哥很照顾我。”
李志明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窑洞里一天只给一个冷馒头,他看我小,经常把一大半掰给我。”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两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相依为命。
海峰最喜欢跟小石头说的话,就是关于他的妹妹。
“他说他妹妹叫若兰。他说那天他不该去买糖耳朵,他应该拉着妹妹的手。”
李志明红着眼眶,
“他给我看过他背上的胎记。他说,那是个半个月亮。如果他死了,让我出去后,凭着这个胎记去替他找妹妹。”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后来呢?”
我哭着问。
“后来,警察来山里解救。人贩子提前听到了风声,带着我们连夜转移。”
李志明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是个冬天,下着大雪。我们在山路上跑。海峰哥拉着我。”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放了狗。狗咬住了我的腿。”
“海峰哥为了救我,捡起石头去砸那条狗,结果被人贩子抓住了。”
李志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帮畜生当着我的面,用铁棍打断了海峰哥的右腿。然后把我扔在雪地里,拖着海峰哥走了。”
“等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冻晕了。警察顺着脚印追过去,在山背后的一个废弃羊圈里,找到了海峰哥。”
“他被冻死了。”
“他临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没吃完的糖耳朵。”
“轰——”
我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断了。
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二十六年的期盼,二十六年的负罪感,母亲疯癫的执念,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灰烬。
哥哥死了。
在他九岁那年,在冰天雪地里,为了救另一个孩子,被活活冻死、打死了。
李志明走过来,在地上跪下,紧紧地抱住我。
我拼命地捶打他的后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任由我打着,一言不发,陪着我流泪。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渐渐停止了抽泣。
“那……你背上的疤……”
我看着他。
“在福利院的时候,我一直做噩梦。”
李志明抹了一把脸,
“我梦见海峰哥问我,有没有找到妹妹。”
“我恨我自己没用。我也怕我长大了,会把他的交代忘了。”
“所以,我在八岁那年,偷偷拿了福利院厨房锅炉里烧红的火钳,在自己背上,按照他胎记的样子,烫了一个印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能想象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怀着怎样巨大的愧疚和痛苦。
才下得去这种狠手。
那是替哥哥烙下的印记。
“后来,我被养父母领养,来到了上海。”
“我一直没有忘记海峰哥的嘱托。我大学毕业后,有了能力,就开始找你。我找了私家侦探,花了五年时间,终于查到了你们家的情况,也知道你来了上海。”
“一开始,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你;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就暗中帮你。”
“但我发现,你过得很苦。你一个人在上海拼命,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
“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李志明看着我,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深情。
“通过苏琪介绍相亲,是我安排的。”
“对你的喜好一清二楚,是因为我暗中观察了你整整三年。”
“回老家打听,是我想做最后的确认,确认老街坊记忆里的胎记,跟海峰哥身上的一模一样。”
“若兰。”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我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赎罪,为了报恩。但在这半年的相处里,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接受不了海峰哥已经不在的事实,更怕你觉得我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骗子而离开我。”
“我想替海峰哥照顾你一辈子。”
听完这一切,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和承诺,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护者。
他身上的那块“胎记”,不是乱伦的诅咒,而是世间最深沉的救赎。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那是叠加了两个男人的爱。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暖。
“志明。”
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
“明天,我们回一趟老家吧。我想去我爸的坟前,把这事告诉他。我也想……去看看我妈。”
李志明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回去。以后,我就是你亲哥,也是你老公。”
窗外,上海的夜雨停了。
远处的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长达二十六年的噩梦,在这个新婚之夜过后,终于迎来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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