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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大黄咬着我不放!”
婷婷的哭喊声从卧室传出来。我扔下菜刀冲进去,看见大黄死死咬住女儿的裤腿往门口拖。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眼珠子瞪得发红。
我抄起笤帚就往它身上招呼:“松嘴!你个畜生!”
大黄挨了几下,松开嘴退了两步,却不肯走。它盯着床底,浑身发抖。
我气得直掉眼泪:“养你六年换来咬我闺女?明天就送走!”
楼下陈大爷听见哭声上了楼。他没劝我,只看了一眼大黄,又看了看床底,拐杖往地板上一杵:“那地板颜色不对。床底下有什么,你趴下看看。”
我弯下腰。这一看,腿就软了。
01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我租的这套房子在城中村最里头,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
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也没人修。
房东黄丽娟领我上去的时候,特意指着卧室说:“这间房采光好,你和你闺女住。”
我当时还挺满意。一个月八百块,对离了婚的女人来说,能省就省。
屋里家具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墙角有几道裂缝。我把行李放下,大黄就从门口窜进来了。
它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钻进卧室,趴在床底下不肯出来。
“大黄,出来。”我喊它。
它不理我。
婷婷蹲在床边喊它:“大黄,出来嘛。”大黄还是不动,趴在那块地砖上,鼻子凑着地面闻来闻去。
我没当回事。狗换了新地方,认生正常。
头一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大黄在床底下哼哼。
那声音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又像是在生气。
我翻了个身,没好气地说:“别叫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它安静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听见它在刨地砖,爪子刮着水泥地,刺啦刺啦的。
我火气上来了,伸手往床底一抓,揪着它的后颈皮拽出来。大黄不反抗,就睁着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我。我把它推到客厅,关上门接着睡。
那天晚上,它一直在门外面转,爪子挠门,挠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我同事看见我眼圈发黑,问我怎么了。我说养了条狗,换了地方发神经。同事说,狗认窝,换了地方就是要闹几天,过阵子就好了。
我想也是。大黄跟我六年了,从没闹过什么幺蛾子。
但我没跟同事说的是,白天我回家拿东西的时候,发现卧室的门开着。我记得明明关了的。
我没想太多,只当自己记错了。
02
大黄六岁了,是我结婚前从娘家带来的。
当年从村里嫁到城里,我妈说,这狗养了三年了,带过去吧,看家护院也好。我就用纸箱子装着它,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
那会儿大黄还是条小狗,黄毛,耳朵耷拉着,看着憨憨的。我男人沈海生看见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养就养吧”。
沈海生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面的算盘打得响。
他能娶我这个从村里出来的姑娘,是因为我老实、不挑、能干活,还不要彩礼。
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个人压根就不想过日子。
结了婚,他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我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
婷婷出生那年,他回来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说要去广州谈生意,走了。
那年冬天,我抱着婷婷站在窗口,看雪一片一片往下落。大黄蹲在我脚边,一动不动。半夜婷婷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大黄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到医院的时候,我身上的钱不够挂号。
大黄不知道我怎么了,但它就一直蹲在我脚边,不吵不闹。
等我把婷婷送进急诊室,它才趴下来,把头枕在我的鞋上。
那天晚上,我看着走廊的灯光,忽然觉得这狗比人强。
沈海生后来还是跑了。
他不光跑了,还跟我要离婚,说感情不和。
我抱着婷婷去民政局办手续,他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大黄冲他叫,他踢了大黄一脚,骂了句“畜生”。
从那以后,大黄就更黏我们了。我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厨房门口,婷婷写作业的时候它趴在脚边。晚上睡觉,它要么睡在婷婷床底下,要么睡在门口。
邻居们都说,这狗灵性大,懂人心思。
可自从搬进这房子,大黄就跟变了条狗似的。
03
搬来第三天,我把大黄拴在客厅的暖气片上。
它不乐意,前爪扒拉着绳子,脖子上的皮都磨红了。
我硬着心肠不管它。
那天中午休息,我回来给它喂食,发现它把绳子咬断了,又趴在卧室床底下。
我把这事跟楼下陈大爷说了。
陈大爷在这住了十几年。他以前是刑警队的老侦查员,退休了没事干,每天就在楼下晒太阳。我买米买面,他偶尔帮我搭把手。
“陈大爷,您说这狗是不是病了?”
陈大爷看了大黄一眼,摇摇头:“不像病。狗病了不是这个样。”
“那是怎么了?”
“狗的鼻子灵,比人强。它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陈大爷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在琢磨什么,“你这房子,以前住什么人?”
我说房东说住过一个老太太,后来搬走了。
陈大爷没接话,抬头看了看楼道,又看了看天花板,闷声说了句:“这楼老了,什么都有可能。”
我当时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大黄又不消停。它在床底下一阵一阵地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婷婷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妈,大黄怎么了?”
“没事,它发神经。”
我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听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
一开始我以为是老鼠。但大黄的反应不对。它不是在追老鼠,它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它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凉。我打开卧室灯,趴下往床底看。大黄趴在原处,眼睛亮亮的,盯着床底那块地砖。
地砖很普通,水泥灰的,比旁边的几块颜色深一点。
边角有一条裂缝,大概一筷子宽。
大黄的鼻子就凑在那条裂缝上,一呼一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黄,过来。”
它不动。
我拽它的项圈,它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被我拖了出来。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条裂缝,什么都看不见。
我找了一块破布塞进裂缝里,心想眼不见心不烦。
关了灯,大黄趴在我脚边,没有再叫。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总觉得卧室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我掀起床单看了看,那块破布还塞在裂缝里,没有被动过。
可我总觉得,它比昨天塞得更深了。
04
婷婷开始做噩梦。
那是搬进来第一周的周末。晚上十点多,她突然尖叫着坐起来,浑身是汗,抱着我的胳膊发抖。
“做噩梦了?”我搂着她。
“妈,我梦见床底下有东西。”
“胡说,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有东西。”婷婷眼睛红红的,“大黄不让我往床底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黄确实不让婷婷靠近床底。它平时温顺得很,但只要婷婷往卧室里走,它就挡在床前面,冲她摆尾巴,像是在拦她。
我以前没当回事。狗护食护地盘,正常。可婷婷说的这句话,让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那几天,邻居吴嬢嬢见了我就说:“你家那狗是不是有病?天天对着地板瞎叫。养狗就是养凶,回头克到你家小姑娘。”
吴嬢嬢是这栋楼的常住户,五十多岁,平时爱八卦。谁家吵架了她都要听一听,谁家出了什么事她都要评两句。
我没搭理她。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在打鼓。
离婚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够难的了。这狗要是真的不吉利,送走了也能省点心。
我承认我有过这个念头。我甚至在手机里搜索过“狗为什么突然反常”
“养狗会不会克孩子”这样的词条。
虽然什么都不信,但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狗要是真疯了,就别留了。你和婷婷要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愣。大黄从卧室走出来,挨着我的腿蹲下。我看了它一眼,它没有看我,就看着卧室的方向。
它的眼神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半夜被什么东西惊醒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底下敲地板。咚咚,咚咚,咚咚。
大黄站在床边上,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它没叫,就那样站着,耳朵支棱着,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婷婷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妈,床底下有声音。”
我说“没有,是老鼠”,但我知道那不是老鼠。
因为那个声音是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地板,提醒上面的人。
大黄忽然低吼一声,冲进客厅,对着大门又叫又刨。它挠门的那个动静,把整栋楼都惊动了。
我听见楼下有人喊:“谁家狗!”
那晚之后,我心里那颗种子,终于发了芽。
05
那天是周六。
天上飘着毛毛雨。我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点排骨,想给婷婷炖汤。回来的时候,看见大黄趴在卧室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底。
我没理它,进厨房忙活去了。
婷婷在客厅写作业。我听着她的笔沙沙响,闻着排骨汤的香味,觉得日子虽然苦,但也还能过。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是吴嬢嬢。她端了一碗她自己蒸的米糕,笑呵呵地说:“给你和闺女尝尝。”
我接过碗,客气了几句。吴嬢嬢没急着走,她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两天你家狗还闹腾不?”
“不闹了。”我没说实话。
“大娘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房子以前住过一个老太太,三年前突然搬走了,谁都不知道去了哪。房东黄丽娟把房子又刷了一遍才租出来。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端着米糕的手僵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别放心上。”吴嬢嬢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我去看婷婷,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大黄还是趴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我走进卧室,蹲下来,手按在那块地砖上。
地砖比旁边的凉。中间那道裂缝,破布已经被挤出来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它顶开了。
我的心跳得快起来。
我试着用指甲抠开那道缝,抠不动。我站起来,想了想,去找了一把螺丝刀,插进裂缝里用力撬。
地砖动了一下。
我使劲往下压,地砖突然翘起一个角。我把它整个掀开,露出底下的水泥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洞口,大概六十公分宽,被水泥封住了。封口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浅,明显是后来砌上去的。
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可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多年不见光的东西,终于透了口气。
我整个人都僵了,脑子里嗡嗡响。
那水泥封得并不严实,边角有一道指头宽的裂缝。我拿手电筒照过去,光柱穿过裂缝,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手指。发黑的、干枯的、包着一层老皮的手指。指甲还在,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已经褪了色,变成了暗褐色的。
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戒指。
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我想叫,嗓子里却发不出声。
大黄站在门口,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在说:你终于知道了。
06
我是怎么从卧室里爬出来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手机都拿不住。拨了三次110,第四次才打通。对面问我在哪里,我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哗哗往下淌。
婷婷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妈,你怎么了?”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往门外推。婷婷哭着喊:“妈你弄疼我了!”我没松手,一直把她推到楼道里。
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开了门看热闹。吴嬢嬢挤过来问我咋了,我指着卧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下陈大爷上来了。他走路慢,拄着拐杖,一下一下地挪上来。他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变了。
“报警了没?”
我点头。
“好。你带着孩子到楼下等着,谁都别再进去了。”
陈大爷关上卧室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不让人靠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我又怕又后悔,心里乱成一团。大黄呢?大黄会不会被当成疯狗被带走?我刚才为什么要打它?
婷婷在我怀里发抖:“妈,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事,没事。可我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警察来得很快。
三辆警车,一辆勘察车,拉了一队人。
带头的刑警三十多岁,姓赵,个不高,说话利索。
他先问了我基本情况,然后戴上手套,打开了卧室门。
屋里传来一阵低语。然后是脚步声、摄影机的声音、东西被移动的声音。
我在客厅坐着,不敢往里看。赵队长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他说话很慢,像是怕吓着我。
“床底那块地砖下面有一个被封住的洞口。”
“通向哪里?”
“地下室。这栋楼有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十几年前就封死了。洞口被人用水泥重新封过,但封得不够严实。”
他顿了顿。
“洞里有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到四年之间。死者身份需要进一步确认。”
我捂住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住进来多久了?”
“一个星期。”
“这期间,你的狗有没有异常?”
“有。”我把大黄的反常说了一遍。从搬进来的第一夜,到它咬婷婷的裤腿,到它对着床底吼。
赵队长看了一眼趴在客厅角落里的大黄。大黄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放在地上,眼睛看着赵队长。
“这条狗救了你女儿。”赵队长说。
我愣住了。
“它不是发疯,是在保护你们。狗能闻到人闻不到的味道。你想想看,一具尸体,封在床底下三年,能是什么味道?”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去打电话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大黄。大黄也看着我。我看着它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它救了我女儿。
我用笤帚打了它。
07
事情传得比风还快。
整栋楼的人都涌下来了。
吴嬢嬢站在单元口,绘声绘色地跟所有人讲:“我就说那房子不对劲!当年那个老太太就不见了,黄丽娟非说人搬走了,打那会儿我就觉得有蹊跷!”
有人问:“真的是尸体?”
“真的!刑警队都来了,还在那取证呢!”
“是哪个老太太?”
“不就是住二楼的那个嘛!姓蔡,叫蔡什么来着?蔡兰英!孤寡老人,没儿没女,三年前就这样没了的!”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抱着婷婷。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别人,把头埋在我怀里。
大黄趴在我脚边,尾巴搭在地上。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看了我一眼,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赵队长再次过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凝重。
“死者是女性,年龄大概七十岁左右。根据现场遗物初步判断,和房东黄丽娟描述的前任租户情况吻合。”
“是谁杀的?”我声音发颤。
“法医初步判断是意外。死者头部有撞击伤,应该是失足坠落。地下室的入口非常隐蔽,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但如果是住在楼上的人,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觉得奇怪吗?三年了,一个老太太不见了,没人报警,没人找她?”
我确实觉得奇怪。但我不敢深想。越想,手脚越凉。
赵队长告诉我,他们联系了黄丽娟。
黄丽娟在电话里说,蔡兰英三年前突然搬走,没说去哪,只说投奔外地的亲戚。
她当时也没多想,就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转租了出去。
“如果老太太是意外掉进了地下室,没人发现,那谁封住了洞口?”
我没法回答。
那封洞的人,一定有这栋楼的钥匙,知道地下室的出口,而且有办法瞒住所有人。
赵队长他们没有等太久。
傍晚的时候,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几个穿便服的人下车,跟赵队长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听见一个词:“沈海生”。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沈海生,是我前夫。
房东黄丽娟的老公。
我从来没想过,我租的这房子,竟然是那个不要我、不要女儿的人名下的。
大黄忽然站了起来。它的耳朵支起来,尾巴垂下来,发出低沉的呜声。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人群后面。
是沈海生。
他瘦了,黑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大黄。
可大黄在发抖。
从它六年前被沈海生踢了一脚开始,它就再也没有这样抖过。
赵队长走到沈海生面前,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沈海生抬起眼睛,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抗。
赵队长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黄没有叫,它只是蹲在我脚边,牙齿咬得紧紧的。
08
当晚,沈海生被带到派出所。
消息在城中村传开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房东的男人被抓了,是因为那具尸体。
吴嬢嬢在楼道里跟人说:“我就说黄丽娟老公开着车到处晃悠,也不见正式工作,肯定有问题!”
陈大爷没有下楼。他独自坐在自家门口,抽烟。
我抱着婷婷在屋里待了一夜。大黄趴在门口,没睡,也没叫。
第二天一早,赵队长又来了。他眼睛通红,显然一宿没合眼。
“沈海生交代了。”
他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三年前的秋天,沈海生来这栋楼的地下室。他说他要找一样东西。具体找什么,他不肯说。但他在搜查的时候,听到了头顶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双手从天花板裂缝里垂下来。”
赵队长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后背发凉。
“蔡兰英当时还活着。她是为了找掉到床底下的一枚玉戒指,发现地板松动,一撬开就看见了那个地下通道。她以为是通往一楼的捷径,一脚踩空,从二楼摔了下去。”
我的胃在翻。
“沈海生说他当时吓坏了。他想报警,但他报不了警。”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背着案子。”
赵队长放下保温杯:“沈海生十年前在老家入室盗窃,案底一直没销。他在逃期间换了身份,改了名字,在这边娶了黄丽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他不敢报警。一报警,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所以他把蔡兰英的尸体搬回地下室,用水泥封住了楼上的洞口。然后又用砖和水泥封住了地下室的那个出口。他说他只是想掩盖,没想过要害人。”
赵队长苦笑了一声。
“但不管他说什么,他这一辈子都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肉里。大黄把头靠在我腿上,它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赵队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蔡兰英掉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赵队长沉默了很久。
“法医鉴定了,死亡原因是头部受到撞击。如果当时立刻送医,也许能救。”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沈海生会被判多久?”
“不确定。但少说十年以上。”
十年。
婷婷才八岁,她可能到成年都见不到她爸了。
不,也许她根本不该再见到他。
我低头看着大黄。它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慢慢摇了摇。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大黄,谢谢你。”
它舔了舔我的手心。
我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厨房给婷婷热牛奶。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还是不敢往里面看。
那个洞被封了。
但那个人,那枚玉戒指,那截发黑的指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09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警方破案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标题是“城中村出租屋惊现白骨,前夫亲手封死受害人”。我关掉手机,不想看评论。
我不敢回那个出租屋了。也不敢搬走,因为东西还在里面。
陈大爷帮我跟黄丽娟交涉,退了押金。他说:“搬吧,这地方你不能住了。”
黄丽娟跟我道歉。她哭着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老公骗了她十年,连名字都是假的。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是个可怜人。
搬家那天,婷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卧室。我不敢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拉着她说:“走,咱们以后不来了。”
新房子在另一个区,三楼,阳光很好。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但干净。
我把行李放下,大黄在屋里转了一圈。它走到阳台门口,趴下,没有再刨地板。我看了它一眼,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可婷婷还是有点不对劲。
她说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她的名字,叫她“过来,过来”。
我说那是噩梦,不是真的。
她摇头:“大黄不让我靠近床底,是因为它知道有人跟我说话。它是在保护我。”
我蹲下来,看着婷婷的眼睛。她八岁了,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天真。她见过太多事,经受的也太多了。
“婷婷,你知道大黄为什么那么厉害吗?”
“因为它爱你。”我说,“它比任何人都爱你。”
婷婷低下头,伸手抱住大黄。大黄不动,就让她抱着,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我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有送走大黄。以后也不会。
这六年,它不是吃白食的。它一直在守护这个家。
在沈海生抛弃我们的时候,它没有走。
在蔡兰英死在楼底下的时候,它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们快逃。
我用笤帚打它的时候,它也没有记仇。
它只是一条黄毛土狗。
但它比有些人强太多了。
10
一个月后,我带着大黄和婷婷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天气好了,太阳暖洋洋的。大黄走在我前面,尾巴高高翘着。婷婷牵着绳子,跟着它小跑。
吴嬢嬢从后面追上来:“秀珍!秀珍!”
我停下来。
吴嬢嬢跑得直喘,往我手里塞了一袋自家腌的咸菜:“搬家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这是给你和婷婷的。”
我道了谢。她压低声音说:“听说沈海生被判了十一年?”
“嗯。”
“活该!”吴嬢嬢啐了一口,“这种人,就该关起来。你以后好好过,别再想他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我早就不想他了。
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就把他的位置腾出来了。
给婷婷。
给自己。
给大黄。
回到家,大黄趴在阳台边上晒太阳。婷婷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厨房里,把排骨洗干净,扔进锅里焯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着。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头一天搬进那个出租屋的时候,也是这样炖排骨汤。
那天我在厨房里忙活,大黄在卧室里叫。
婷婷在做噩梦。
隔壁吴嬢嬢在说闲话。
而我的前夫,正蹲在那个地下室里,把一个老人的尸体重新封好。
我端着汤勺,愣了一会儿。
大黄从前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我低头看它,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
我笑了一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了,大黄。”
它趴下来,把头枕在我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排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它黄色的毛上。
我想,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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